下卷 苍雷引 第九章 秘阁辨真凶(2 / 2)

“致命利器确是一种针,也是细如梅花针,伤人后却难觅其踪。这是失传江湖多年的寒玉针!”袁昇取出一根银针,挑上了龙隐颈后的水渍,立时见针上乌青。

陆冲恍然道:“用阴寒罡气淬炼出尖细冰针,然后突如其来地刺入龙隐颈部,不仅大椎穴本就是重击必死的要穴,这冰针上更抹有毒液,见血封喉,龙隐当然被一击致命。更可怕的是,伤处被阴寒罡气所伤,血水凝而不流,而那根冰针也早早地融化消失了。”

“杀人于无形,”高剑风目光一寒,“却又将一切布置得很好,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龙隐郁闷自尽,真是高手。而且这屋子还是个门窗紧闭的密室,这家伙是如何做到的?”

这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赶来,道:“袁将军,宣机国师及浅月、丹云子二位真人有请辟邪司众将军前去议事。”

“现在去大清虚阁议事?”

袁昇眼珠一转,将小道童打发走之后,对青瑛和高剑风低声叮嘱了几句,让他二人依约行事,便带着陆冲和黛绮走出屋门。

踏上大清虚阁台阶的一瞬,袁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日色,日头已经西斜了。

那辆漆黑如墨的厢车静静地停在西斜的日色中。

再次钻入车内,周全发现车内一如既往被厚重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术士的那张脸也隐在暗处,看不出神色。

“最后一个替身了,取了魂魄,你我就都能解脱了。”术士悠悠地吐了口气。

周全“嗯”了一声:“听你的声音,怎么与前两日的不同呢?”

术士哼了一声:“近日伤风而已。不要唠叨,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周全有些奇怪,暗想:“你不是说,你跟我相似,三魂七魄丢了三魄,为什么还会生病?”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一时只闻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地传来。

大清虚阁内,宣机国师、丹云子和浅月已神色严肃地正襟危坐。

袁昇的心不由一沉,就是几日前,也是这样的阁中密会,最终的结果却是萧赤霞被当众击伤,随后黯然而亡。

三大宗师的脸色都很严肃。即便是性子诙谐的丹云子,看到徒弟陆冲过来见礼,也只冷着脸微微点头。

“袁将军,”浅月真人黯然道,“玄真法会初开没几日,天琼宫内连出惨祸,这是玄门之大不幸,也让我等痛彻肝肺。不说二圣的责罚,想想就是来日面对玄门诸贤的汹汹诘问,也会让我等无颜辩驳。好在有诸位辟邪司精锐,袁将军更有神断之誉,咱们必得及早侦破案情。”

袁昇环视众人,点头道:“袁某也有此意。在我回来之前,鄙司青瑛已经对诸位做了简单问询,但龙隐国师暴亡,事关重大,疑云重重,袁某还要再次勘问。”

“勘问?”宣机国师阴沉下脸来,“这个词应该是盘问囚徒所用吧,袁将军难道以为真凶便在我们之中?”

“末将职责所在,不得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难道宣机国师认为不必再做勘问,看来胸中已有了定论?”

“法会惨剧频发,山人身为大唐国师和法会主持,实在罪不容恕。”宣机沉沉叹息,声音有些嘶哑,“近日心力交瘁,也是偶感风寒,但山人以为,龙隐国师忽然暴毙,未必就是为人所杀吧?想想看,如果被杀,必然会大声挣扎呼喝,但我等从未听到过任何声音,甚至在其身上,也没有找到任何凶器。更奇的是,其丹房又是自内锁闭的,任你如何神通广大,又怎能做到这些?”宣机有些激动地站起身,环顾众人。“再想想他死时面容平静,答案只能是,自尽身亡!”

袁昇哦了一声道:“可是龙隐身为堂堂国师,又为何要自杀?”

“因为这个!”

宣机沙哑着声音,将一张皱巴巴的折纸递到案头。

袁昇目光一凝。他认得这东西,跟青瑛从龙隐房内搜出的折纸密信一般无二,上面写着“祈雨欺君,大罪弥天;妖龙真凶,在劫难逃”的字样。

袁昇愕然望向丹云子和浅月。浅月苦笑不语,也掏出了一封同样的折纸。丹云子叹道:“与萧赤霞死前收到的那份折纸密信一样,这份密信同样送入了我们每人的屋内。”

宣机低叹道:“这密信上所说之事,在山人看来,实则是真假难辨。但龙隐脾气火暴,全然沉不住气,乃至今日临淄郡王驾临,他都心不在焉,时时咆哮怒吼,甚至对丹云子道兄动了手……”

丹云子忍不住哼道:“老子实在不知道龙隐为何要向我出手,若不是自家的大斩鬼气剑术更加凶悍,只怕早就命丧在他阴阳璇玑诀下了!”

“形势已昭然若揭!”宣机提高声调,“龙隐气急败坏,甚至全无因由地对多年道友动手,可见情绪已全然失控。而与丹云子道兄的猝然对阵,又让他受了重创。内外交困,终于让其崩溃,乃至自寻绝路!”

袁昇这时才淡淡道:“宣机国师所说,头头是道,而且若算作龙隐情绪崩溃而自尽,对你我诸人和法会的影响,也会降到最小……”

“正是此理。”宣机目现喜色,又摇了摇那封密信,“更紧要的,萧真人妖异惨死,真凶一直没有查到。但联想龙隐对丹云子突施偷袭的手段,我等顺势而断,也就一目了然了,萧真人显然也是遭了他的毒手。总之,龙隐畏罪自尽,此时人证物证俱全,不容置疑。”

“妙招!”陆冲没心没肺地拍了拍巴掌,“萧赤霞是龙隐所杀,龙隐是畏罪自尽,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还能将萧赤霞被杀的屎盆子,扣到死鬼龙隐头上,这叫死无对证。宣机国师这一番论断实在天衣无缝,妙之极矣!”

宣机听他前半句似是顺着自己所说,不由脸露得色,连连点头,但听到后一句讥讽之话,神色顿时一僵,哼道:“陆将军似乎另有高论?”

“高论谈不上,很可惜,龙隐绝不可能是自尽的,凶器已经找到了!在他的后颈,以冰针为凶器,虽然冰化为水,但细孔尚存。”陆冲盯着宣机那张僵硬的脸孔,慢悠悠道,“这是我辟邪司刚刚查出的,新鲜出炉,还未及给你大国师禀报。”

浅月真人忽地笑道:“宣机道兄,你今日嗓音很是嘶哑,看来这风寒害人不浅,竟让堂堂大唐第一国师体倦声嘶。”他的笑容随即一敛,也站起身来。“不过恕我直言,宣机道兄适才的推断,前后矛盾,破绽多多。”

宣机脸色更僵,嘶声道:“愿闻其详!”

“其一,杀人者的动机至关紧要!龙隐身为国师,为何要杀萧赤霞?山人思忖良久,也想不透杀了萧赤霞,对其有何好处。其二,崩溃自杀这等事,依着山人对龙隐道兄的了解,他是断然做不出来的。是的,此人恼羞成怒之时,会躲在门后出手偷袭丹云子道兄,也许是觉得丹云子对其构成了威胁,也许仅仅是一个误会,而对法会同僚痛下杀手。但这等人无论再如何忧愤,对自己,也是决计下不了手的。”

“不是自杀,那真凶难道是鬼神?”宣机狞笑起来,“否则谁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房内斩杀龙隐?”

“请勿妄谈鬼神!其实只需想想,龙隐如果死了,谁会最为得利!”浅月双眸凛凛,“整个玄真法会中人,获利最大的,应该是你宣机国师!”

“什么?”宣机面脸孔扭曲起来。

“龙隐是你之外大唐仅余的国师,他若一死,你宣机便独霸大唐玄门了!”浅月侃侃而谈,“自龙隐一入天琼宫,他便时时念叨着想去面圣。是的,这才是他真正的热望和动机。他背着‘龙隐’之名,想走一条终南捷径,奈何聪明反被聪明误,栖隐数年反而遭人遗忘。这次法会奉命出山,于他是一个难得的良机。法会结束后,他就要面圣了,身为大唐国师,又神隐青山,获得了大名佳誉,很可能会得到二圣的重用。所以,宣机国师是绝对不能给他这个机会的。

“这封针对龙隐的密信,应该是宣机道兄煞费苦心之举吧?里面说的事很清楚——当年祈雨斗法,龙隐作为评判,偏袒了你。从外相上看,密信是为了要挟龙隐,成为龙隐畏罪自杀的主要缘由。可不要忘了,此事如果深查,龙隐之罪首先自是欺君,但宣机国师你呢,又如何逃得过欺君之责?但如果龙隐一死,死无对证,宣机道兄也就万事太平了!”

袁昇和陆冲对望一眼,心内均觉释然。浅月宗主以博学多才著称,果然见识过人,这一番推断,真是清晰且透彻。

“你……你,”宣机反咧嘴冷笑起来,“你这故事说得天花乱坠,想法更是异想天开,那么,是否连萧赤霞都是我杀的?”

“萧赤霞那密信上说得明白,神龙二年五月老康邸店八百贯,直指当年萧赤霞买凶刺杀掌门包无极之事。萧赤霞当时不过是一个宗门中清隐的前辈,身无长物,是谁给了他那么多钱?想想看,当时他在二仙祈雨斗法前骤然挑战鸿罡国师,不惜以身受重创的代价累得鸿罡受伤,让你宣机国师最终在斗法中力压鸿罡。这份人情,你该怎么还?你如愿当了第一国师,萧赤霞呢,怎么也要让他坐上昆仑门宗主之位吧?

“这密信上连买凶的账目、地点都查得一清二楚,只需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取钱人和最早存款者的消息。那封密信,除了你,谁人能写得出?但也正因为如此,萧赤霞自然必须死!至于那个鬼影般的包无极,你是本处地主,安排个亲信弟子,乘乱假意冲入应该也很容易吧。”

宣机嘶声冷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信口雌黄。请问,山人是怎么在密室中击杀龙隐国师的?我虽是最后一个从他门内出来的,但出门后,龙隐仍在屋内絮絮叨叨,此事许多人都已听到。此后山人便忙着去探问丹云子道兄的伤情,一直到小道童发现龙隐被杀,山人这边没有单个人行事的机会,难道是我用分身术杀了龙隐?”

丹云子皱皱眉头道:“浅月,宣机说得是。当时他愤愤然出了龙隐房内,便赶来我这里,后来便传来龙隐被杀的消息。”

浅月低笑道:“宣机国师,信口雌黄的不仅是口,还有腹!据我所知,有一门传音邪术名为‘腹中仙’,类似腹语术,却又能任意模仿所熟悉之人的声音,而且功力深厚者能从腹内传音至身前十丈远近。宣机国师博采众长,这等小道,自然是手到擒来。是的,你离开龙隐的丹房时,龙隐已经被你斩杀于屋中,你最后转身与屋内说话,其实只是装模作样地施展腹中仙来模仿龙隐的语声而已。”

宣机再不言语,目光变得阴沉可怕。

屋内倏地干冷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宣机的脸上。袁昇等人都暗自提运罡气,全心戒备,均知这位大唐第一国师神通惊人,如果骤然发难,必然凶悍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