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2)

危机化解。杀害孙和尚的凶手当然没有下落。李可正暗自庆幸时,曼谷警察局凶杀调查科在电视上公布了此案的一些细节。经法医鉴定,大厅里两个人中,一个被杀手挥刀破颈,另一个被一刀刺入心脏,用的是五年前警方标配的匕首,挥刀的动作和方向也像是警方训练出来的。警方怀疑此事与退役的警员有关,因为前两年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用刀者都是这个手法。警方将清查退役警员,尽早破案,给市民一个交代。

太好了,矛头转向了这里。李可自觉无忧,遂申请将精力转向大会,因为各方毒贩已经发来信息,会继续参加大会。吴右同意,并让大家对此轻描淡写,别让四方来客觉得紧张。公布这些细节的警方负责人是巴猜的人,最紧张的人已经变成了洪坦,因为退役警员的管理曾是他职权之下的事。总算松了口气,李可和伦敦的安娜通了电话,得知她一切安好,捐款顺利。李可颇感欣慰,希望她大会后就回来,早日相见。

在保镖二十四小时保护下,李可睡了个好觉,醒来后神清气爽。雨后初晴的曼谷十分动人,李可觉得一阵庆幸。他换上便装,决定跑步去吃早餐。他让行动队的“兄弟们”离去,回家休息。这次大会看来将波澜不惊,吴右不会露出破绽,警方也不会进攻。虽然除掉了孙和尚,他搅动江湖厮杀的计划却因为吴右睿智的危机处理而失败了。这个过程却足以让李可树立信心,机会还是有的,只是要耐心等候。李进的钱他已经可以支配,他决定抽空去一下香港,找一个隐秘的地下钱庄,将钱通过他们转给妈妈,给琪琪,给自己……

那个小超市就要到了。李可刚慢下来,突然脑袋一晃,觉得一声闷雷在头颅炸起,后脑勺剧痛难忍,天旋地转中,地面向他猛扑过来……

再醒来时,灯光刺眼,李可头疼欲裂。视线渐渐对焦,面前坐着一个警官——泰国的警官,李可认出了那张吓人的脸,这是差点被他一枪爆头的洪坦。李可慌乱地挣起来,手腕折痛,双手被拷在一个铁凳子上。再举目四看,大门紧锁,铁条冰冷,和他与王干见面的那间审讯室大同小异。

洪坦说了话,是泰语,李可只能摇头不知。洪坦并没有急,换成了英语,很流利的英语:“你为什么要杀孙和尚和黑鱼?”

李可浑身发凉,完了,这下真完了……洪坦怎么知道是他杀了孙和尚和黑鱼?李可差点高喊“我坦白!”他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是命悬一线,别忘了自己是龙久。他很想否认洪坦的问题,可这家伙的眼神笃定狠绝,看似不容置疑。他低头酝酿,找着最适合的戏。冰冷的手铐映着灯光,令他心神难安。于是他咬舌头,眨眼睛,紧紧地叩着牙关。在哪呢?在哪呢?那些伟大的表演和经典的桥段,都在哪呢?有了,斯皮尔伯格的电影《逍遥法外》,迪卡普里奥对汤姆·汉克斯那一场……

“您为什么觉得这事是我干的?”他用英文回复道。找到了戏,李可便找到了龙久。他提醒自己,别忘了龙久见过孙和尚和洪坦,他们有过奇怪的默契。

洪坦冷冷地看着他,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这是街道上的探头录像,画面中,李可戴着墨镜溜着墙边儿,走向了那个酒楼。李可暗叹了一口气,摄像头,又是摄像头,怎么和江城一样多?怎么秦朗他们没破坏掉?“说吧,不然我公布出去,再把你交给孙阎。”洪坦沉稳老辣,不怒自威,李可瞬间觉得走投无路。这是在泰国的一个看守所,或者监狱里,眼前是泰国实权派的涉黑高级警官,杀人估计和拔根草似的。龙久与他和孙和尚前有默契,而龙久先是“动作变形”,搞晕了这俩,又随即杀了孙和尚和黑鱼,这足以令洪坦起了杀心。但他竟然只是把自己捉来,冷静地要问个究竟——这说明还有机会。李可心知,如果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不用再担心卧底的事,他绝不会活着出去。琪琪,安娜,妈妈,那九百一十六万美金,就都永别了。

看着洪坦灰暗的双眼,李可暗提了一口气,眼前时刻,非但考验演技,还要考验智商。这是生死关头,也是新的转机。“洪坦警官,事已至此,我只能和盘托出。不瞒您说,我是大陆警察,来自江城公安局禁毒大队,领导是王干。我受命卧底在燧石集团已经五年,我的真名叫李进。”李可说。

洪坦皱起了眉头,眼睛却一眨不眨,瞳孔都大起来,像见了鬼一样。

“之前没有告诉您我的真实身份,是因为组织不允许。现在我可以告诉您,一是因为组织的允许,二是因为我必须要完成后面的任务。您是泰国警方举足轻重的领导者,但却是最近才成为禁毒管制委员会的负责人,所以之前我不能和您说,现在却可以和您说了。”李可的脑袋飞转着,摆明了警察的身份,而且说明是组织让他告诉洪坦的,洪坦就不敢轻易对自己下黑手。还有一个潜台词就是,以前和你与孙和尚说的,你大可以不信了。

“我的任务是打入以泰国为核心的毒品网络,查明吴右及其集团的犯罪事实,寻找其毒品犯罪和上层核心人员之间的直接关系证据,并寻找机会让中泰警方联手,将燧石集团一网打尽。因为泰国贩毒集团非常复杂,勾连紧密,虽然已经在吴右身边,我总是找不到最佳的机会,这是我为什么在燧石集团待了这么多年的原因。而在最近,孙和尚威胁我,要将我与你们合作的细节告诉吴右,以逼迫我答应他的合作条件。这显然不是您的意思,而是他自己的私心,用牺牲我为代价实现他和燧石集团更深的媾和,以获取更大的市场和地下权力。经组织同意,我不得不除掉他,因为他这样做会毁掉我们多年来的计划,其次对洪坦警官您也有巨大的伤害。而江城警方要将吴右和燧石集团一举打掉,重创东南亚贩毒集团,必须有您的配合和支持。为了不出意外,我只能冒险提前行动,将孙和尚干掉。那天我确实不知道您也在,因此在同事准备向您开枪时,我拦住了。当然,很对不起,我也打晕了您。”

李可捎带手地将秦朗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没办法,为了活命嘛。

洪坦眨了眨眼,似乎心有余悸、将信将疑,仍一言不发。这家伙真沉得住气,他听进去了吗?

“您想必已经知道了,吴右在后天会召开亚太区伙伴会议,相信您和我们大陆警方一样,面对这个大会束手无策。进攻无名,因为他们只是要吃饭聊天而已,会上的事什么也捉不到。而您又不甘心,江湖传出去,影响会很差,政府对警方会颇有微词。刺杀孙和尚是基于这两点的综合考虑。中国警方没有和您事前沟通,其实也是为了让您和此事脱离干系,很快他们就会和您接洽。因为要趁这次大会将这帮毒枭一网打尽,我们必须得到您的支持。因为只有泰国警方才能本地执法,执行这个抓捕计划,中国警方只能有限参与。您刚出任反毒机构的负责人,也需要一次行动树立威信,并尽量将各毒品集团控制在您的控制边界之内,而不是任其胡作非为。所以,我的任务以及中国警方的目的,和你的初衷与职责并无矛盾。我们做的事,以及我单独做的事,都是对您有利的。”

洪坦听完,抿嘴沉思,又抬头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怕我杀你,对吗?”

李可一笑:“我不是怕您杀我,而是怕您误杀我。您如果有怀疑,请打王干队长的电话,号码相信您自己有,可以现在就问他。”李可深信,如果洪坦打了王干的电话,王干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一定会一兜到底,洪坦想听啥他就会说啥。李可又相信他不会打这个电话,因为“李进”知道洪坦和毒贩们有些勾连,而王干并不知道,虽然都是警察,其实并不一样。

洪坦盯着李可,像要看穿他的脑袋似的。李可咽了口唾沫,觉得说得够多了,他绷起一脸的从容自信,不再说话。“回头我再去验证你说的话……孙和尚的确有些过分,我不在乎他的死,只是在乎他为什么死……但你想让我就这样放了你,并让你继续卧底下去,仅仅这些是不够的。”洪坦说。

“那您说。”李可情知小命保住了,心落回了肚子。

“你作为中国警察,在我国做的事违反了泰国法律。就是毒贩不干掉你,我也可以收拾你。你不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胡来,你要动什么人,做什么事,最好都告诉我。你们想干掉谁,没有我的准许,我就抓人,或者当罪犯干掉。就算不干掉,你们也得不到我的配合。你的卧底工作除了要对你们警方的行动有利,还必须对我的计划有益,否则我也会收拾你,明白吗?”洪坦说。

李可装出一脸纠结,最终点了点头,肚子里却心花怒放。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刺激着他的智商提升,每个脑细胞都闪亮起来。看着洪坦的脸,看着他的警帽、警徽、警衔,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洪坦警官,燧石集团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我相信您是很希望将他打掉的,也希望能在任上整肃泰国和东南亚毒品世界的。我卧底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如果我可以让你抓住吴右和这次大会上的所有人,并搜集好足以给他们定罪的直接证据,您会实施行动吗?”李可说。

“说说看。”洪坦探身过来。

“捉住他们不难,关键要能定罪,证明他们虚假的社会身份之下,实际上是毒品世界的头目。我已经受命参加会议,负责大会外来嘉宾的保卫,并且可以带枪。因为开会地点隐秘,我的级别又高,很有机会携带录音设备,将开会的过程全部录音,甚至录像。你可以等会议开得差不多的时候发动进攻,将他们全部抓获。这样的话,我完成了领导的任务,领导完成了警方的任务,您也可以达到您的目的,完成您的功勋。”李可慢悠悠地说。

这是疯狂的计划,也是聪明的计划,既能让他全身而退,又可以漂亮地完成王干的任务。洪坦干掉吴右和王干干掉吴右,结果上又有什么区别?不管怎样,他的卧底工作可以光荣结束了。

还能爽爽地带走那九百一十六万美金。

“你的条件是什么?”洪坦果然感兴趣。

“第一,您保证我的安全,但不要公开我的警察身份,让我在事后安全回到大陆。第二,让江城警方参与行动,对外发布这是中泰警方的联合行动,给我的领导以荣誉。第三,我曾在江城被人刺杀,有人在我车上动了手脚,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希望您帮我查出是谁。第四,请您不要动吴右的女儿安娜,她与集团的犯罪无关,也是我未来的妻子。”李可不假思索地说。

洪坦看着他,腰坐得笔直,眉毛在微微颤动。“你是吴右未来的女婿,大好的前程,你确定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任务?”

李可微微一笑,脑海里浮现出一套经典老戏:“洪坦警官,我是警察。”

洪坦站起身来,背手踱步,边走边说:“东南亚和你们大陆不同,毒品已经渗入这里的一切,打掉一批,重生一片。我们能做的事,只是要将这个毒品世界遏制在合适的范围内,不让他们膨胀和深化,不要动摇这个国家的体制和根基,不要让我们的国王失去爱戴。泰国警方内部千疮百孔,腐败横行,我们的计划毫无秘密可言。我不得不和毒贩们接触,掌握真实的情况,甚至培养自己听话的嫡系,给他们一定的宽松空间,但也树立他们必须遵守的规则,让他们明白警方和政府的底线。吴右和其他毒贩又不一样,他兵强马壮,盘根错节,燧石集团正在破坏泰国反毒力量用十年功夫建立的平衡,眼看要变成一只巨大的怪物。这个怪物四处撒钱,到处投资,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你既然露出了真身,我们也知道了彼此的目的,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如果触了我的底线,你知道后果。不用我动手,吴右就能干掉你。吴右不干掉你,我也可以让其他毒贩干掉你,你躲过了胡狼帮的刺杀,下一次你的运气不一定这么好。到了这一步,中国政府也救不了你。”

李可微微一笑:“我只想完成任务,回家过年。”

洪坦第一次露出微笑。他回头叫来警卫,给他打开了手铐。

饱餐一顿之后,李可对洪坦详细说了会议的安排和岛上的基本防卫,标出了无人岛的位置,写下了开去无人岛的豪华游艇的编号。警方的无人机会盯着这艘游艇,确定毒贩们登上了无人岛之后再行动。当会议进行至尾声、“李进”录完了会议的内容之后,警方便登岛展开围剿。留下秘密联系方式后,李可被安全送回了住处。

恍然一场大梦,简直是绝处逢生。庆幸之余,他也觉得有些得意。李进啊,我是不是比你更适合这个卧底呢?他用街边电话和王干通了电话,告诉他与洪坦已经悄然会面,他的身份被识破,但洪坦愿意和中国警方合作。他说了与洪坦的口头协议,却说刺杀孙和尚一事其实是吴右命令何翰和他去干的。为了掩人耳目,这事是交由一伙被收买的离职警察完成。而李可在这件事中只是观察和望风。他相信洪坦和王干不会精细地对质这件事。他们分属不同的警察体系,彼此摸不到对方的底,不会推心置腹。这是一招险棋,却救了他的命,也足以支撑他完成该做的事,完成这该死的卧底任务,干掉想干掉的人。王干对此异常震惊,半天没说出话来。当他听到龙久与洪坦的约定,以及关于这次联合行动的计划,王干大为赞叹,巴掌拍得都震了李可的耳朵。

“真是没看错你,你这是绝处逢生、力挽狂澜呀。李可,你已经超越了李进!”王干激动地说,“我会带小组过去,完事后接你回来。”

这一切完美极了,李可甚至开始想象回去之后的美好生活。他将回到江城,和琪琪开始新的认识与交往。大钱在手,他大可以成立一家影视公司,雇来最牛逼的导演和编剧,为他自己量身打造一部一跃成为胡歌、邓超、黄晓明的当红大戏,让他的片酬直奔一线。遗憾也是巨大的,这件事做完了,他这段“辉煌的表演”将关机谢幕,而且和安娜将永远再见。

大戏落幕,却意犹未尽。

宿命难违,惜恋恋不舍。

在1号别墅召开的准备会议上,吴右给大家强调了分工。会议愉快轻松,就像要请老朋友们开个party一样。参加会议的外来嘉宾将全部直飞普吉岛,集团骨干们提前一天到达,住在燧石集团控股的一个度假酒店。除了吴右,大家都要去普吉岛机场迎接外地来的毒枭和代表们,将人拉到特定的码头,登上一艘豪华游艇。去无人岛只需一个小时,上岛之后直接开会,开完会就把人送走。他们去哪玩,做什么,全部集团安排。吴右要求大家各司其职,要把本次大会开出满意的效果。嗯,听着很正儿八经的。李可点头,他的任务是和顾桃一起保护外来嘉宾的安全,这正中李可的下怀,因为可以带枪。

领完任务,大家各自去忙,吴右让李可陪自己待一会。他带李可走进酒窖,阿俊给他们开了好酒。酒窖深处的木门开着,老虎笼子还在,老虎却不见了。李可害怕地四处张望,生怕这畜生在地窖里遛弯儿。吴右拿起酒杯,走去了老虎笼子前。李可忐忑地跟着,他看了眼阿俊,这煞星远远站着,并未跟来。走进了老虎笼子,吴右回头说:“你看多奇怪,老虎已经拉走了好几天,这笼子还有一股杀气。”

李可不知该说什么。老虎吃掉卡卢拉的声音仍历历在耳,那是他来卧底的第一天……吓得尿裤子加呕吐的第一天。

“您把它拉哪去了?”李可好奇地问。不是拉到岛上去了吧?

“本是森林之王,笼子里根本待不住,撞得鼻青脸肿的。老虎就是老虎,怎么养也成不了猫,我让人提前送去放了。”吴右喝了口酒,“放虎归山,善莫大焉……你进来。”

李可紧张地迈进虎笼,血腥和骚臭扑鼻而来。这就是杀气?他觉得吴右话里有话。“教授,我和王干说了,这次大会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王干很失望。从他那里得知,泰国警方也没有什么动作,你是对的。”李可尽量带出些敬佩的味道。

“嗯,这不奇怪,但总这样也不行,你还是要给王干些有价值的情报,不然会招致怀疑。”

“你是说我们的情报?”李可纳闷。

吴右点头称是,给他们提供几个集团在大陆的货物中转站,比如四川的几个,留千把万的货在里面,让他们立一功。为什么要留这么多?李可不敢相信。“和你的价值相比,一两千万算什么?”吴右笑道,“我连安娜都给了你,还在乎这点儿?”

“四川好像是孔雀佬在代理……”李可提醒他说。

吴右点点头,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集团的货发过去,让王干他们在孔雀佬的人接货的时候出手。这家伙手太快了,黑鱼一死,趁我们没空对付这件事,他立刻过去吞了黑鱼的地盘,这不行。不能让他得寸进尺,要给他点颜色。看着他阴冷的脸,李可心中一寒。吴右出手,屡屡一箭双雕,这次也不例外。

“放虎归山有两种结果。有的老虎会饿死,有的老虎会称王,可绝不会有老虎回来的。”吴右说着,对李可微微一笑,“过两天的大会,你准备好了吗?”

李可怔怔地看着笼子里的吴右:“您是说准备工作?”

“不,那一天,所有来开会的人都会知道你是我未来的女婿……如果以前你还心存疑虑,还可以选择;这以后,你再也没有回头路。”吴右一脸严肃地说。

铁笼子阴气森森,笼门似乎会戛然合上。李可耳边又响起卡卢拉可怕的惨叫声。“教授,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我们在这条路上吗?”李可斗胆问出了终极的疑惑。种种迹象呈现出,李进和吴右并未深度交流这个问题,再不问就没机会了。吴右看着李可,却只神秘一笑:“这理想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过程。开完会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一起去趟老家,我会告诉你这理想是什么,究竟为什么值得去实现。”

开完会之后?对不起,明天之后,你的理想只能在监狱里去实现了,还能是什么?无非干成全球最大的毒贩。念至此,李可也有浓烈的纠结。除却吴右贩毒行当天然的罪恶,这是个令人敬畏的领袖。吴右就算和徐森走到了尽头,彼此之间那份尊重仍然令人动容。从内心里他并不讨厌这帮毒贩,甚至有一点留恋。他们聪明,勤奋,有个性魅力。但是,他们也残忍,无情,杀人如麻。

李可在黑夜中纠结忐忑,辗转难眠。

出发去普吉岛前的下午,李可按照洪坦的安排去一家指定商店买了一套西装。镜子里的他干净利索,李可摸了摸左袖口三颗镀金扣子中间的一颗,它看上去并无异样,只要中间按一下,感受到“咔哒”的一下,它就会开始录像和录音,时长达十小时。没有人能带手机上岛,洪坦的人也无法登陆上去提前准备。李可提出的方案他接受了,这个高清晰的微型摄影机将录下一切,成为洪坦抓住他们之后的证据。但愿这件西装上的金属纽扣可以逃过阿俊的检验。吴右决定不对客人进行搜身和电子扫描,也就不准备检验设备了。

李可终于等到了和警察们联系的时机。在商场的洗手间里,李可和马旭见了面。得知王干等人都到了攀牙岛,已经和洪坦达成参与行动的合作,李可非常欣慰。联合行动组今晚就会在攀牙岛悄悄集结,洪坦调来了另一个城市的一百多名警察,还有军方三架武装直升机和十几艘冲锋快艇的支持。他们会从攀牙岛一个隐秘码头出发,到达无人岛后就发起进攻。

“李可,我们都为你骄傲。”马旭握着他的手说。

一切似乎完美,李可却总觉得大成若缺,好像哪儿不对?这件大事的顺利超出了他的想象。某位名导演曾和他说,太顺利的剧情就是噩梦。而眼前这场卧底大戏的结局,全然不见该有的危机四伏。是真的如此,还是有什么没有想到?李可把枪擦了又擦,看着满桌亮晶晶的子弹,他忧心忡忡。

开会前一天,集团骨干们分别乘坐几趟航班到了普吉岛。李可和顾桃一趟飞机,这个“医生”睡得猪一样,而李可完全没法合眼。集团在岛上的酒店风景迤逦,李可亦无心享受,除了安排事情,就只在酒店房间里踱来踱去。不管如何紧张,这一夜过去了。李可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餐,穿衣服,戴领带,佩枪,在沉默和奇怪的淡定中做完了这一切。小庄和各组行动队员们在门口等他们,拉上诸位干将和元老便直奔普吉岛机场。他们分别接上了来自于亚太地区的十个毒枭或者他们派来的重要代表,本地的毒枭将自行到达码头。这些家伙一个个衣冠随意、体面温和,都像来度假的。大家只知道他们的姓名或化名、以及一次性的联系方式,却并不知他们来自哪里、生意多大、拥有什么样的实力。所有的这些,只有吴右、何翰和远在美国的陈虎知道。

李可接上的是一个美国人安德森。他身高体壮,自称来自迈阿密,穿得像一位正当年的银行家。安德森带着一位金发美女,腿又长又细,脖子白得像萝卜。李可不敢和他们攀谈过多,生怕露出马脚。好在路程并不算长,嘉宾也舟车劳顿,都在车上迷糊着。一路无风无浪,每辆车分头出发,先后到了码头。本地和缅甸的几个重要毒枭已经到了,孔雀佬、血蛇和缅刀帮的二当家贲隆等人之外,李可惊讶地看到孙阎和白江也在船上。吴右的面子大,心胸也大,由此可见一斑。吴右在船边和大家一一握手、拥抱,和几个老外看上去很熟。孙阎和白江对他十分尊重,握手后上了船,后面跟着一串李可并不熟悉的,八成也是江湖老大级别的。海外毒贩们带来的金发美女让船上显得生气勃勃,他们看来都好这一口。

所有人自动交出了手机,大家都知道这东西是活GPS。顾桃站在栏杆边抽烟,咳嗽,显然心事重重。李可过去拍了拍他,提醒他船马上就要到岸。顾桃点头抱歉,指着前方说:“你看,其实住在这些岛上也不错,不用担心有人追杀。”

前方群岛错落,绿油油的岛屿之上,云雾正在被炙热的阳光驱散,一丝丝飘向空中,像岛屿长出了银发,真是景色优美。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吴右和何翰还替本土的毒枭们做着翻译。吴右叫过李可,将他介绍给宾客们。李可与他们握手,碰杯,随意交流着,没有人在说和毒品有关的事。李可不自觉地看向天空,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他相信警方的无人机就在上面如影随形,锁定着这艘游艇。

到岸了,在码头迎接的却是一伙陌生人。李可纳闷中,何翰走来告诉他,他们是日本玄宏组来帮忙的护卫队。玄宏组声名显赫,和燧石集团间有很好的信任。李可暗自惊讶,吴右在开会和私下从没说过还有这些安排,他们是从天上跳下来的吗?可这又是为什么?不是说了不要行动队特别防卫吗?怎么倒用了一伙日本鬼子来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