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点头,上车。
“顾桃哥刚才来电话,让我们接上他一起去大本营,他的车坏了。”小庄说,“老大,是要打仗了吗?”
李可揣摩小庄的话……他知道孙和尚和黑鱼的事了,他本能地理解为这是吴右的命令,因此敌人会开始反击,警方也会打击,全面的战争将开始。李可告诉他此事与集团无关,是有人陷害教授。小庄惊讶回头道:“那这是谁干的?”
是的,谁都会这样想的。吴右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对江湖如何解释,而是先保住集团不被敌人攻击,让自己不被人杀掉。不处理好这个问题,大会开不了。李可知道,吴右必然不会慌了方寸,这个经历过无数场厮杀的高智商头目,必然会找出应对的办法。那他会不会怀疑自己呢?李可拿不准。后面的事,吴右需要他和顾桃等人鼎力合作,保卫集团的安全。孙和尚已经被干掉了,知道李进一些底细的人,可能只剩下了洪坦。那么,洪坦会来找他吗?应该来找他吗?李可对这推理有些害怕,虽然干掉了孙和尚,引起了毒品江湖的热战,但他并没有离开漩涡的核心。这不成了《琅琊榜》中的梅长苏吗?每天活在阴谋和算计之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挑拨离间,玩坑点火……最后还是病累而死了。
顾桃在路口抽烟等着他们。车停了,李可向他走去,想和他先抽根烟,聊几分钟再走。顾桃并没有看见他,夹着烟看着地面、若有所思。李可正要唤他,突然看见一辆路虎飞奔而来,越来越快,径直撞向了顾桃。李可大惊,知道喊他已来不及。他不假思索地掏枪、开保险、举枪,对着路虎就是三连发。两颗子弹击中了驾驶员的位置,玻璃上血花飞溅,车仍然撞向了顾桃。顾桃惊讶扭头,看的却是开枪的李可。李可又是两连发,子弹击爆了左轮胎。路虎猛地打偏,横过来瞬间翻了。这团笨重的钢铁翻滚着从顾桃身边掠过,撞在路中间的公共汽车上,不动了。
顾桃惊魂未定,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快步走向这辆路虎,朝车内开了几枪后向李可跑来。“是什么人?”李可问道。顾桃摇了摇头,和他一起上了车。小庄收枪上车,迅速驶离,经过那辆路虎时看了一眼道:“怎么是外国人?”
顾桃脸色苍白,拍了拍李可:“龙久,没有你,我命休矣。”
“你是命好,我慢五秒钟你就没了。”李可说,“你不能住这儿了,我们很可能都要住进大本营,然后再换地方住。”
“龙久,今天的事能不能别说出去?”顾桃很认真地说。
李可纳闷地看着他。小庄在后视镜里看着李可。李可说:“小庄你听见了吗?”
“听到了老大,遵命。”
顾桃点了点头:“谢谢二位,处理完集团的事,我再和你们说原因。”
巴拉根大本营如临大敌,几个路口都停着防弹的越野车,保镖们环立,前面是荷枪的士兵。车慢慢驶进地库,地库里的士兵端着枪,牵着狗,夹出一条单行通道,这是政府担心杀戮四起做的保卫措施。顾桃刚才也以为这场刺杀是吴右的命令,还在纳闷是何翰还是龙久干的。得知与集团无关,他也陷入巨大的困惑,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钻过阿俊设置的层层保卫,众人来到顶层,进了吴右的顶层花园。门口封闭,玻璃穹顶内圈滑下了钢板,以防无人机的攻击。吴右穿着素色的对襟衬衫,叼着细细的铁木烟斗,坐在他精心养护的那片兰花从中,安静地看着那本《巨人的陨落》。吴右看上去并不憔悴,甚至有些刚睡醒的慵懒,嘴边的烟斗冒着微微的烟,有朗姆酒的味道。
李可和顾桃走到不远处停了下来,不知该不该上前去惊扰吴右。正犹豫中,何翰到了。他见此场景,将顾桃和李可叫去一边。“孙和尚被杀的时候你们俩在哪?都遇到了什么事?”何翰当头问道。
顾桃欲言又止,看了眼李可。李可心思如电,脱口而出:“听到消息时,我和顾桃在他家不远处正准备吃午饭。”
顾桃沉默点头。何翰盯着李可:“不管这事儿是谁干的,这是冲我们来的,现在全泰国的同行都在准备和我们打仗,警方也开始二十四小时监控我们。从今天起,没有教授的命令,大家都不要离开这座大楼。”
得知他们前来,吴右让大家进去。他给大家一一倒茶,何翰说戈萨与卫风华在和客户公司开结算会议。吴右让他们尽早回来,免出意外。他给大家分好了茶,烟斗续了烟丝,指着怒放的兰花说起闲话。兰花好看,却不好养,要养这么多同时开,更是难上加难。它们容易得病,容易招虫,温度和湿度都要适中。这些都做到了,它们就会开出最好的花,发出这样的清香……吴右吐了口烟,摸着桌上一盆叶子发黄的兰花,拔掉了它。
众人沉默听着,看着,李可的腿又在抖。“你们觉得这事儿是谁干的?”吴右转入了正题。大家都没说话。“而且据说洪坦也在,杀手竟然放过了他。”
“会是洪坦安排的吗?”顾桃问。
“不可能,洪坦要想做这事,有的是办法,不需要公开这么做。”吴右摇头道,“而且有什么必要呢?孙和尚怎么会针对他?至少在这一年,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人。”
“其他几伙人呢?”李可继续放烟幕弹。
“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干掉孙和尚和黑鱼,对谁都不好。”何翰说。
吴右点头:“我和巴猜通了电话,他也很震惊。我告诉他不是我们做的,他难以置信,说洪坦已经下了命令调查此事,并打掉一些丛林里的毒品基地,其中有我们的两处。何总你通知下面,各生产基地暂时关闭,货物暂时转移封存,停止发货和运货,”
“已经通知了……他这是让所有同行受损,逼各集团自行找出是谁干的这事儿。”何翰点头道。
“我们要想洗清,就得找出来是谁干的。这个事儿,何总和龙久去查。”吴右看着他们说。
“是。”李可才松了口气,又噎了口气。让始作俑者去追查凶手,这是戏剧老梗,不好干。
“安娜到了英国,要不要也加强保护?”李可问。
“那边有人照顾他,林苏前两日也飞过去帮忙了,安娜是安全的。”吴右说。不知为何,听到林苏也在,李可竟有些嫉妒。
“那大会呢?”李可又问。
“大会照开,不能受影响,所以……你们要尽快,只剩四天时间了。”吴右盯着何翰和李可说。
当天下午,集团下属的一家结算公司遭到炸弹袭击。当时正是集团公司和几个客户公司月终结算的时候。公司的一层楼被炸毁,死了五六个员工。正在开会的戈萨和卫风华被炸得脸焦头破,背后扎满了玻璃碴子。攻击不知来自于谁家,吴右也并不愤怒,只是让他们回到1号别墅去医治,并督促何翰和龙久尽快调查。
何翰放出了一片密探,四处去打听。李可也只能行动起来,让顾桃召集行动队队长们开会,他必须和顾桃带着手下到一线去调查,样子要做到位,最重要的是要趁这机会和王干等人取得联系。这不免担惊受怕,出来干这个活儿,极易成为对手的攻击目标。连小庄在内,顾桃安排了七八个行动队员保护龙久,每天如影随形,晚上也在大本营沙发相伴,这让李可都没法和王干做任何接触。马旭发来了要求见面的隐秘信息,他只能回复不便。王干显然看到曼谷这里乱了套,不知道吴右在做什么,他也会觉得这场战争是吴右发动的。李可煞有介事地联系李进名册上的帮派首领,让他们帮忙打听。再联系Lisa,让她问问孙和尚的搭档们怎么回事。顾桃在发动他的力量,询问江湖中的各色朋友,同时释放出这事与燧石集团无干的信息。他和李可商议之后,放出十万美金悬赏,能够提供有效信息者,立即支付。
这一招很好使。两天之后,信息来自一个毫不起眼的江湖渠道。袭击集团结算公司的是孙和尚集团的人,下令的人是他弟弟——绰号“阎魔”的孙阎。李可向吴右作了汇报。杀死孙和尚的人查不到,因为酒楼的闭路电视系统被烧毁,现场也没有什么证据,在外面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支燧石集团的签字笔。
“这是刻意的栽赃,不要信。”吴右毫不犹豫地说,“不能让杀戮继续下去,我们更不能反击,否则会更危险。”
“那我们的人白死了?”李可问。他带出一副此仇必报的样子。
“不会的,这笔账要算在真凶的头上,当务之急,要让整个江湖知道我们也是受害者。”吴右说。
“和很多人说过了,但是他们不信。”何翰说。
吴右站了起来,背过手说:“我出面,他们就信了。”
第二天一早,一支车队驶出了巴拉根大本营的停车场。阿俊开车载着吴右和李可,顾桃和何翰各乘车辆在前,几辆保镖车前后护驾。车队奔向城内,直奔皇宫边上一处高楼大厦间的寺庙,孙和尚的法事在那里办理。李可看着前后的车,忧心忡忡。吴右的胆魄令人震惊,这样冒险去孙和尚的法事,不怕当场被乱枪打死吗?这一路都有警车驻停路边,想必是巴猜特意的保卫。但做法事之处人山人海,警察又能怎么样?听说孙和尚的弟弟孙阎凶残无比,亲哥哥被人干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是燧石集团从老大到干将都稀里糊涂给一个毒枭陪葬了,这算什么事呀?
“这一关不过,非但大会开不了,又一场地下战争会在明天开始。”吴右闭着眼说。
“就是开战,我们未必输。”李可自认这是个好回答,这是一个元老该有的考虑。
“也赢不了,大家会两败俱伤,到时候,不管是洪坦还是巴猜,甚至是大陆警方,都会趁机将我们全部干掉。我们最好的伙伴,会成为他们的帮凶。”吴右说。
“教授,你有把握能说服这个孙阎吗?他……”李可确实害怕。
“《九三年》里,朗德纳克侯爵一个人去旺代,要发动十万忠于国王的农民军队伍,迎接英国人的登陆,把法兰西大革命扼杀在摇篮中。一路千难万险,他乘坐的炮舰被共和军的舰队层层阻截,而他毫不慌乱,用智慧和魅力将这仅有的一艘炮舰上害怕的水手们变成了热血的战士,又让要出卖他的人跪倒在他的眼前、心悦诚服。龙久,越是艰难的情况下,越要有必胜的决心,越要能看清楚问题的关键。”
李可被说得一脸羞愧,这真不是表演。
“你要记住,枪林弹雨不可怕,只怕小人。”吴右说完,又靠进座位里闭目养神了。
吴右这句话让李可寒毛倒竖、如坐针毡。他觉得这到了王干说的必须申请警方保护的时刻,但这太不现实了,而且……这祸是他故意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局面。秦朗能来暗中保护他吗?他想发出紧急呼叫的信号,手已经在按钮上,却还是作罢,真要有事,秦朗也必死无疑。
车队一路畅通,快到寺庙的时候慢了下来。孙和尚的法事是件轰动的事,庙前人山人海,剩下的五百米只能步行进入。顾桃说明情况后,吴右决定下车。李可忙跳下来,和顾桃带着行动队员们展开防卫。吴右摆了摆手,说不必太过紧张,诸葛亮吊孝,人越少越好。李可只能将队员们打散在人群中,夹着吴右缓慢前进。李可吓到了极点,人山人海里,鬼知道谁会射来一枪?戴着墨镜的阿俊跟在吴右身后,慢慢摆着两条胳膊,没事儿人一样。顾桃、李可在前分开人流,中间填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队员,夹着两位老大钻进了人流。每双看过来的眼都似乎充满敌意。这么多人来祈福,这孙和尚把自己经营得真是到位,世人觉得他是个大善人,却不知这家伙干了那么多龌龊可怕的事。李可又觉得一阵轻松,干掉孙和尚,围绕着他的最大的危机过去了,这也是为民除害。
一路无险,在咿咿呀呀的佛音里,他们慢慢进入了寺庙。一些身着劲装、眼神不善的人发现了他们。有人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十几个人慢慢从人流中围拢过来。大家知道来者不善,立刻缩小了保护圈,将吴右和何翰夹在中间。吴右让阿俊走上前去,用泰语说着什么。对方面露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办。里面来了个管事的,对讲机汇报之后,他示意众人分开,让他们过去。略一计算,此处有几十个人都可能向他们开枪。李可心跳加速,吴右全无惧色,双臂轻垂,真的像来吊唁。其他人也是如此,手都不在枪的位置。李可心里赞叹,这帮家伙简直息息相通,这是多年厮杀里形成的默契。刚才还时刻准备抽枪,被孙家的人围起来之后,他们反倒故意让人看到来此的善意。这是出发前吴右的命令,不要让对方紧张,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和龙久都要去向孙和尚祭拜,上香。
迈过第三进寺门,寺外的人潮已不能进入。严密的保卫之下,里面是停放孙和尚尸身的内庭。堆在前面的保镖越来越多,一个个怒目圆睁,却没有人掏出枪来。李可见一些警察夹在人群中,内庭里甚至还有士兵,算是松了口气。吴右示意顾桃等人留在这里,何翰和龙久跟他进去。吴右举步迈进了门槛,站去庭前,对着躺在花堆和一堆念经和尚间的孙和尚,合十双手,深深鞠躬。见何翰也是如此,李可忙照猫画虎,却心中有鬼,生怕一颗子弹从带了消音器的枪口飞来,将自己头颅透穿。
三个鞠躬之后,吴右向前走去,从长条香案上拾起一捧香,从容点燃,双手合十,鞠躬,插上香,再双手合十,鞠躬。孙和尚遗体边站着个身着黑色长衣的男子,恶煞般的长相,居高临下盯着吴右,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李可猜这就是孙和尚的弟弟——“阎魔”孙阎,真是人如其名。吴右遥望了一下孙和尚,缓步走向了孙阎。李可不知该不该跟过去,见何翰抬步,就赶紧跟了过去。吴右在孙阎眼前站定,气色从容。孙阎站在台阶上,令吴右三人只能仰视。吴右再次双手合十致意,孙阎毫无表示。“请接受我对令兄的哀悼。”吴右说,“我们一起素衣前来,是为了对你诚恳表明,此事与我们无关,也是对我们的陷害。有人杀害孙总,并嫁祸给我们。我们已经在调查凶手,你命令手下做的事,出于误会,我将不予追究。”
这几句话说得不徐不疾,分寸精当。既说明来意,表达了尊重;又发出威胁,提供了和解建议。李可赞叹地看着吴右。孙阎长出了口气:“都说教授胸襟坦荡,你既然敢来,我就信你。此事蹊跷,还望教授主持公道。给您造成的损失,必将如数赔偿。”
李可倒真没看出来,孙阎长成这个样子,竟是个明事理的人,还出口成章,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即将开始的江湖仇杀。说到底,还是吴右胆魄惊人。吴右上车前告诉他:“孙阎与他哥哥素来不和,看不惯孙和尚那副伪善之相和淫靡之身。孙阎绝不会因此和我们展开一场杀戮,因为他还要和我们做生意。
他们握了手,一起走去孙和尚旁边,为他祈祷诵经。周围所有人也都双手合十,与他们一起齐声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