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完成的凶杀(2 / 2)

迷心罪 九滴水 17671 字 2024-02-19

这个人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居住的小区?老陈挂了电话暗自思索。来死者家中,是我临时的想法,除了小米,不会有人知道。而且我们都穿着便装,从外表看,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是警察。

那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这个人应该是在我发警民联系卡时看到了我的号码。老陈把手机握在手中,开始扫视周围的每一个人,他努力思索着有谁曾提前离开过这里,但人来人往那么多,老陈哪里能分清?

她混在人群之中,那她为什么不当场说出来?会不会有什么陷阱?整件事情太过蹊跷,老陈习惯性地摸了摸隐藏在腰间的那把压满膛的六四式手枪,在关键时刻,只有触摸它才能让老陈觉得安心。

就算前方是天罗地网,老陈依然决定亲自一探究竟。

杂货铺后面的巷子距离灵堂没多远,最多一支烟的工夫,他站在了巷子的进口处,说是巷子,其实只是杂货店和楼宇之间的空隙,最多只能容得下一人经过,地面上堆了厚厚一层生活垃圾,让人有些望而却步。

多年刑警生活的磨炼,让老陈没有停下脚步,走着走着,视野逐渐开阔,突然,他停在那里:是死胡同!

老陈快速把手按在了腰间。

“陈警官!”有人在背后喊了他的名字。

老陈刚想转过身去,只听对方严声厉词地喊道:“不要回头,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老陈闻言,僵在原地,他的大脑在飞速思索多年来仇家的名号,在确定自己目前的处境还算安全后,老陈开了口:“举报者通常都会寻求自保,这也情有可原,行,你说吧!”

“谢谢!”对方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凶手是谁?秘密是什么?”老陈最关心这两个问题。

“凶手是吴思浩最好的兄弟谭子明,就是你们照片上的那个人,他有两个落脚点。”

“在哪里?”

对方没有着急回答,接着说道:“谭子明表面上跟着自己的父亲做地产生意,其实私底下他还干着贩卖毒品的勾当。”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秘密?”

“对。”

“多大的量?”

“很大!”

“你怎么知道?”

“他现在的一个住处里就藏有两公斤未脱手的海洛因,我这儿有毒品的照片,照片和地址我会放在地上,至于是真是假,你们一调查便知。”

“有多少人可以证实?”

“吴思浩已经死了,知道这件事的只剩下我一个。”

“你的目的?”

“让谭子明血债血偿,我要让他死。”

说完,巷子中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h3>六</h3>

老陈搭在腰间的右手缓缓放下,他整了整被撩起的衣角,转过身,一个牛皮纸信封刚好在脚下。

老陈弯腰捡起,右手按住了信封的两个边缘,封口处被捏成了椭圆。

朝信封内望去,一张模糊的照片外加一张信纸,便是里面的全部内容。

信纸被打开,几十个工整的楷体字写在纸上。

老陈扫了一眼夸赞道:“字倒是写得不错。”

虽然那人提供了详细的信息,但真假难辨,接下来还有很烦琐的调查工作,老陈是一名元老级侦查员,所以他并没有对纸上的内容表现出多么浓厚的兴趣。

刚才那支未来得及点燃的烟被老陈重新叼在嘴上,随着他粗重的吮吸声,一团团白色烟雾向他后方快速消散。

烟瘾得到满足的老陈,把那张信纸贴身收好后走出了巷子。

再次站在灵堂前的老陈一根烟刚好抽完,他一抬头便望见急匆匆往门外跑的卓米。

“问话结束了?”老陈迎了上去。

“师父……”卓米左手夹着皮包,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大口大口地换气,“你的手机怎么老打不通?”

“可能是信号不好,怎么了?”

“刚得到的消息,嫌……嫌……嫌疑人抓到了。”

“是谁?在哪里?”案件告破,按理说,老陈应该感到兴奋,可现在的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卓米没有注意到老陈的细微变化,翻开笔记本照本宣科道:“凶手叫谭子明,他是在花园小区3号楼4单元6室的家中被抓到的。”

老陈心中一沉:“怎么找到那地方的?”

“是技术科负责监控的前辈分析视频找到的。”

“他住的地方搜查了?”

“应该搜查了,听说还在他被抓的地方找到了凶器,DNA都比对了,师父,案件告破了!”卓米已经乐开了花。

“真的是他?”老陈眉头紧锁,在思考着什么。

“师父?”

“嗯?”

“王中队让咱们赶紧回去,说要审讯嫌疑人。”

“好,知道了,你先去车里,我解个手。”

“嗯。”

老陈把车钥匙递给卓米,他自己则转身走进了死者父母家中的卫生间。卫生间的房门很快被反锁,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张信纸。

“花园小区3号楼4单元6室!果真有这个地址,我们没有在这里搜到毒品,如果举报人说的是真实情况的话,那她口中的毒品就一定藏在另外一个落脚点,举报人究竟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那个人也参与其中?”多年的侦查经验,让老陈开始怀疑对方的动机。

老陈把纸条贴身收起,按动坐便器上的冲水按钮,打开房门快速朝车的方向走去。

“师父。”小米的声音有些急切。

“是不是着急想听听审讯啊?”

“嗯!”

“嫌疑人刚抓到,就算现在回去我们也参与不了审讯。”说着,老陈拉开车门坐在了驾驶座的位置。

“为什么?”

“在我们市,只要发生命案,头一遍审讯都是由技术科负责的。”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定?”

在卓米说话间,汽车已经发动:“这是我们市局的规定,因为只有技术科知道现场物证的情况,这样问起来有针对性,第一遍审讯结束,接下来我们才会接手。”

“这好像跟电视里放的不一样。”

“现在破案可不像以前,我记得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嫌疑人只要稍稍一审,什么都招了。可现在不行啊,社会环境的影响,一个两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证据,很少有人会主动开口,所以才会有了这样的规定。”

“原来是这样。”

“虽是这样说,咱们还是要抓紧点时间,我这里还有一个重要情况要核实。”

“嗯!”

刑警队值班室内,所有人都一脸愉悦,照这个情形,如果能摆上几瓶啤酒、三五盘凉菜,庆功宴都指定开起来了。

“老陈,你师徒俩可是最后到的!”正说着,人群中抛来两支烟,老陈一把接住,扔给卓米一根。

“嫌疑人呢?”老陈叼着烟借了个火。

“技术科在问第一遍问话材料。”

“证据怎么样?”

“视频监控、鞋印、DNA,还有纤维物证全部比对上了,作案工具也找到了,百分百铁案。”

“师父,我能不能去审讯室看一看?”卓米小声征求老陈的意见。

“去吧。”老陈挥挥手。

“小米还真是好学!”

“是啊,现在像小米这样的年轻人不好找了。”

“陈老,你可带了个好徒弟啊!”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

“你们先聊着,我去办公室歇会儿。”老陈心中有事,打了岔,直奔二楼办公室。

办公室的房门被老陈锁死,信封被平整地摆放在桌面上。老陈顿了顿,慢慢地从中抽出那张像素有些模糊的照片。

“这应该是手机拍摄后冲洗的。”他捏着照片一角仔细打量,“肥皂块大小,牛皮纸包装,颗粒细腻,如果真是毒品应该是海洛因。”

老陈放下照片,皱眉沉思了一会儿。

“这两块加起来至少有两公斤……故意杀人加上贩卖毒品,那这个谭子明绝对是死刑立即执行。可对方为什么要置谭子明于死地呢?”老陈捏着下巴,“这个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知道这么多内幕,难道是想借公安局的手杀人?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跟专案组如实汇报,但这样正中了举报人的下怀,极有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二是暂时不汇报,看看事态的发展,可这明显不符合规定。”

如果换成卓米,估计早就把信封交上去了,但老陈算得上是刑侦专家,思维缜密地看待问题,是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也是他能屡破奇案的制胜关键,所以他不得不多考虑几步。

“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啊……”他的内心极度矛盾。

老陈的手机突然响起,他低头一看,是家里的电话。

“喂,爸,什么事?”

电话那边短短的两句话,让老陈欣喜若狂。

“当真?”

……

“好,我马上就回去。”

<h3>七</h3>

审讯室内烟雾缭绕,卓米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技术科正在给嫌疑人做第一遍审讯材料,主审人正是技术科的主任胡永。

“谭子明,这么多证据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胡主任把一摞物证报告摆在了审讯桌前。

“我……”谭子明欲言又止。

“怎么?想玩沉默?”

谭子明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妈的,我他妈就知道我喝完酒迟早出事。”

“怎么,现在知道后悔了?”

“唉!”谭子明长叹一口气。

“说说吧,咱们也不用兜圈子。”

谭子明仿佛做了极大的内心争斗,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吴思浩是我发小,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铁,我喊他耗子。”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我平时跟着老爷子干地产生意,这两年湾水市经济水平直线下降,房子不好卖,欠的贷款还不上,银行利息也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到过年过节,工地上全是讨薪的工人。这眼看马上就要中秋了,我手里是一毛钱没有,我心里郁闷,就喊耗子出来借酒消愁。晚上我俩都喝多了,耗子提出去淮阳河边走走。我们打车来到河边,一直胡吹海侃到凌晨。耗子比较能喝,酒醒得比较快,后来他说时间不早了,要回去。我当时酒还没醒,对他说:‘我是让你出来陪我解闷来了,你着急走什么走?’他说他第二天要上班,执意要走。我立马就火了,冲他喊道:‘是上班重要还是兄弟重要?’他没有理睬我,硬是把我拖到了东风巷那里。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冲着他骂了起来。”

“你怎么骂的?”

“我说他还不如一个婊子,婊子给钱还能玩一夜呢。但是,警官,我绝对是有口无心,就是因为我喝多了才……”

“接着往下说。”

“我嘴里骂骂咧咧的,结果就把耗子给惹怒了,他拽着我的衣服扇了我一耳光。也正是这一耳光,我也被搞毛了,我掏出匕首就去捅他,他紧接着跑进了巷子里。我以为他了,便来了劲头,我冲进巷子中,摸着黑划了一刀,我也不知道伤到他哪里了,直到耗子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我才意识到好像闯祸了。感到害怕的我,酒突然醒了,我打开手机,用电筒一照,我……”谭子明面目扭曲在一起,他很不愿意去回忆当晚发生的事情。

“接来下怎么了?”

“我看见耗子的脖子在不停地流血,我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前发现他已经没气了,我……我……杀了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东风巷黑灯瞎火,周围也没有人,估计不会有人看见我杀人,所以我就抱着侥幸心理跑路了。我本想这几天出去躲躲风头,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胡主任见口供和证据对得八九不离十,掐灭了手中的烟准备结束问话。

“没,没,没了,从头到尾就这么多。”谭子明一脸诚恳。

“行,那咱们就到这儿吧,皮克。”

“在。”

“把他的第一遍问话材料打印出来,交给刑警队,我们回科室。”

“好的。”

透过那扇半开的玻璃窗,审讯的情况卓米听得一清二楚。

“都交代了,技术科可真是厉害啊。”

“吱呀。”房门被打开,技术科的人从审讯室鱼贯而出,刚好瞧见趴在窗子外的卓米。

“你是刑警队招的新警?”警服上的肩章表明了身份。

卓米闻声抬头:“是的,皮克师兄。”

“我们这边工作结束了,正好你在这里,能不能麻烦你看管一下嫌疑人?”

“我……我……我行吗?”卓米有些受宠若惊。

“没事的,嫌疑人现在已经被铐在了审讯椅上,审讯室内还有监控,你只要坐在这里,防止他自伤自残就可以。”

“自伤自残?”

皮克见卓米有些担心,微微笑道:“他是命案嫌疑人,身体都被绑成了粽子,一般情况下不会的。你既然干了这行,迟早都要经历,没事的,你能行。”

皮克的鼓励,给卓米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满怀信心地回道:“行,师兄,那就交给我吧。”

“记住,有情况你就站在走廊里喊一声,我们都在隔壁。一会儿笔录交接完,剩下的工作就要交给你们刑警队去完成,邓大队会派人手过来,没事的。”

“好的,师兄,放心吧。”

“那你进去吧。”皮克主动给卓米推开了房门。

“咚,咚。”卓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快,当技术科的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后,他涨红着脸走了进去。

<h3>八</h3>

审讯室的房门在铰链的带动下自动关闭,剧烈的撞击声让卓米浑身一颤。也就在0.01秒之后,他仿佛意识到有人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这个人正是坐在审讯椅上的嫌疑人谭子明。

“这下丑大发了。”卓米偷偷瞄了一眼,视线快速移动到了天花板的吊灯上。

“我是警察,他是嫌疑人,我慌什么?”卓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咳咳咳。”他拽了拽自己的蓝色领带。

“警官。”谭子明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嗯?什么事?”卓米稍稍恢复了平静。

“警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卓米走到审讯桌前坐了下来。

“我会不会被判死刑?”谭子明有些惶恐。

“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你所有的供述,你说的都是真实情况吗?”

“绝对是真的。我真不是故意把吴思浩杀死的,请你们相信我。”

卓米看着一脸诚恳的谭子明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是警校毕业生,但刚参加过招警考试的他对一些法律条款还是比较熟悉的。

在凶杀案件中,从嫌疑人的主观动机来分,杀人方式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故意杀人,杀人之前有过详细的预谋,他的主观故意上就是要把人给杀死。另外一种是激情杀人,与预谋杀人相对应,嫌疑人之前无任何杀人动机,但在被害人的刺激、挑逗下而失去理智,失控而将他人杀死。相比之下,后一种的社会危害性较小,所以在量刑上也会从轻处罚,只要嫌疑人认罪态度良好,愿意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取得死者家属的谅解,一般激情杀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例并不是很多,除非是那种极大的恶性案件。

卓米已经在脑海中检索到了相应的法律条款:“可能……”

“可能什么?我会不会被判死刑?”

“如果你能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可能会保住一命。”

“警官,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法律上有规定,这可不是我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谭子明如释重负。

“小米。”走廊上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是师父。卓米站起身,对窗边挥手:“师父,我在这儿呢。”

老陈加快步子走进审讯室。

“小米,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问谭子明。”

“好!”卓米一向对老陈言听计从。

“嘭——”审讯室的铁门被重新关上。

“谭子明。”老陈阴着脸。

“警官,您这是什么表情?”

“少跟我装糊涂,你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交代?”

“警官,我发誓,我都说了。”

“你平时有两个落脚点,另外一处地方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您,您,您说什么我不清楚。”谭子明听老陈这么一说,不敢正视,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故意杀人加贩卖毒品,估计你这条小命是保不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谭子明一副负隅顽抗的表情。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老陈的语气已经变得相当不客气,“行,不说是吧,咱们走着瞧。”老陈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门外。

“师父,这么快?”卓米刚想掏出手机看看新闻,老陈就已经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

“小米,把这个人给看紧了,我有事情要跟邓大队汇报。”

“好的,师父!”

“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师父!”

第二次走进审讯室的卓米,比第一次要轻松许多,他轻车熟路地再次坐在审讯桌前。

咦?当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谭子明时,他发现了一些异样。

这小子怎么了?感觉好像瞬间萎靡不振了?

师父刚才跟他说什么呢?

真不愧是老刑警啊,这才进去这么一小会儿,感觉谭子明像变了一个人。

“这位警官。”

“嗯?什么事?”卓米回过神来。

“我,我,我能不能有一个请求?”谭子明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说?”

“我能不能给我母亲打个电话?”

“打电话?”

“对。”

“这个……”

“警官,这起案件只有我一个嫌疑人,你不用担心我打电话会串供,我就是想交代一下后事。”

“这不符合规定。”

“警官,我母亲年纪大了,而且我这个事犯得也比较突然,我害怕老母亲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杀人后没敢跟她老人家说,我本以为我能跑路,可现在被你们抓到了,我就是想跟她老人家说几句话,我求求您了还不行吗?”

“我……”看着谭子明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卓米有些心软。

“反正是用您的电话打,您拿着手机,如果我说一句题外话,您就直接把电话给挂掉,这还不行吗?”

“可是……”虽然谭子明的方法没有任何破绽,但卓米依旧有些顾虑。

“你们公安局不都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现在都坦白了,您就当帮我个忙还不行吗?”

“我……”

“警官,就当我求您了!”

“那……”

“警官……”

“那,那,那好吧。”

“谢谢,谢谢。”

“电话号码是多少?”

“136××××××××”

卓米按照谭子明报出的数字,快速按动手机。

“喂,谁呀?”

电话接通,卓米把手机贴在了谭子明的耳边。

“妈!”

“是子明吗?”

“妈,是我,我杀人了。”

“什么?你杀人了?”

“我失手把我兄弟吴思浩给杀了。”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妈……儿子对不起你,妈……”

“呜呜呜……”电话那头传来了呜咽声。

“妈,我用的是警官的电话,人家是破例才帮我的,你别哭了,听我把话说完。”

谭子明见那边哭声小了些,赶忙说道:“妈,你回头去吴思浩家做做他们家人的思想工作,多少钱咱们都赔,我银行卡的密码是125687,你把钱都取出来,只要能取得他们家人的谅解,我就能保命。”

“咕咚。”谭子明咽下一口唾沫,赶忙接着说:“银行卡在我的小院里,你现在马上就去拿,把屋子打扫干净些,等我放出去,咱一家就在那儿养老。”

“知道了。”

“妈,那你赶紧去取银行卡,把屋子打扫打扫,现在就去,一定要快,挂了啊,妈。”说完,谭子明主动把耳朵偏离了卓米的手机,“警官,我说完了,谢谢你。”

“不客气。”卓米嘴角一扬,“希望你能改过自新。”

“一定!”通完电话的谭子明表情轻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审讯室外一个矗立许久的黑影在卓米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也开始缓缓朝走廊尽头挪动。

<h3>九</h3>

刑警大队办公室内。

邓大队和技术科做着最后的案件交接工作。老陈拿着一个信封,焦急地站在门外等候。他手上的烟不停地交接,走廊窗框上已经被他按出了好几个黑点。

“行,胡主任,辛苦你们,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邓大队寒暄的声音逐渐清晰。

老陈慌忙回过头喊道:“邓大队。”

“老陈,你怎么在这里?有事?”

“邓大队,胡主任,关于这起案件,我有一个重要的情况要汇报。”

“什么情况?”

“我去死者家中走访调查的时候,有一个神秘的人交给我这个东西。”老陈将自己手中的信封交给了邓大队。

“这个是?”

“在我们没有抓到嫌疑人之前,神秘人就已经知道凶手是谭子明,而且还说出了谭的两个落脚点,我们在其中一个地方抓获了谭子明,我想这不会是巧合。”

“能提供这么精确的地方,显然这个神秘人知道情况。这个神秘人是谁?”

“她当时有意躲着我,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邓大队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接着把它递给了胡主任。

老陈接着说:“这个人不仅举报谭子明杀人,还举报他贩毒,信上说,在谭的另外一个落脚点,藏有两包海洛因,目测重量应该在两公斤左右。”

“两公斤?”

“精面。”技术科负责理化检验的方允对着信封里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开了口。

“精面是什么?”所有人都面露疑色。

方允推了推眼镜:“从物理外观看,海洛因和面粉很相近,所以很多贩毒者的黑话中,通常把它称为面粉。海洛因分为多个等级,最高等级的海洛因纯度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也叫‘四号’,但纯度太高很容易致人死亡,市场上不会直接流通,市场上流通的基本上都是掺杂以后的海洛因。掺杂的海洛因可以分为三个等级:最低等叫面粉,好一点的叫白面,最高等级就是精面。”

方允从胡主任手中拿过照片接着介绍:“关于毒品我经常化验,精面我见过不止一次,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是我还是可以证明我的推断。至于重量,跟老陈估算的差不多,应该在两千克左右。按照市场价一克一千元来算,这两块精面的总价最少在二百万。”

“我想起来了。”邓大队一拍脑门。

“邓大队,你是说报案人李娟的问话材料?”老陈也突然茅塞顿开。

“对,李娟的问话材料中涉及一个词‘面筋’,这很有可能是她听错了,有可能说的就是‘精面’。”

老陈开口说道:“既然报案人能说出这个关键词,说明并不是巧合,如果神秘人所说属实,那谭子明百分之百会被执行死刑。”

胡主任说道:“老陈,人命关天,你带路,我们现在就去勘查谭的另外一个落脚点。”

“没问题,按胡主任说的办。”

渔港码头曾经见证过湾水市渔业的辉煌,早在几十年前,各式各样的渔船可以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码头旁的集市更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如今随着时代的变迁,再加上新渡口的建立,这里正逐渐被人遗忘。码头上用于登船靠岸的木板早就“落入寻常百姓家”,除了几根揳进水中的原木外,码头早已满目疮痍,杂草丛生。

码头的西侧有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直行,就看到一座仿古气息很浓重的四合院,院子的围墙上满是涂鸦。

“就是这里了。”胡主任核对了一下信纸上的内容。

“邓大队,你们的人在外围,我们发现东西以后再联系。”

“没问题,胡主任。按老规矩办就是。”

老陈在出发之前把卓米带在了身边,见四下无人,卓米张口问道:“师父,这是干什么?”

“谭子明还有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

“对,有人举报他贩毒,而且数量巨大,如果查实,谭子明可能会被判处死刑。”

“死刑?”卓米看了一眼远处的四合院,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技术科的人从院子中走了出来:“邓大队,现场被人打扫过,我们没有发现举报人所说的毒品。”

胡主任的话一字一顿地落在了卓米的耳朵中。

“被人打扫过?”邓大队有些诧异。

“对,从屋内地面的水渍来看,是刚打扫不久。”

“难道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邓大队眉毛拧成了一团。

“从谭子明杀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十多个小时,而且我们派出了这么多人去调查他的关系网,可以说消息早就走漏了出去,如果他真的贩毒,估计也早有准备。”老陈在一旁分析。

“嗯,你说得不无道理。”邓大队点了点头。

“第一遍审讯材料中,谭只承认自己杀人的犯罪事实,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没有人可以指认谭贩毒,也没有证据能证实谭贩毒,我们现在唯一有的就是这封检举信,而检举人又不愿意露面,所以现在还暂时无法认定谭是否真的贩卖毒品。”胡主任从证据的角度做了阐述。

“现在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这个检举人?”邓大队看向老陈。

“联系不上。”

“那行,我们先按照故意杀人将谭子明刑事拘留,他贩毒这事我们慢慢调查,这家伙就算不死也最少是个无期徒刑,我们有的是时间把这件事搞个水落石出。”邓大队使了缓兵之计。

“嗯,目前也只有这样了。”胡主任没有反驳。

“那行,这里的现场就先这样,案件接下来的事情由我们刑警队接管,有情况我会随时联系你们。”

“邓大队,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兄弟们辛苦。”

说完,技术科的人钻进了现场勘查车,待车已行远,邓大队对身边的侦查员摆摆手:“收工,回队里。”

众人接到撤回的信号,纷纷朝自己的车走去。

老陈见刚才还在身边的卓米不见了踪影,高喊了一声:“小米!”

没有回音。

老陈加大了音量:“小米!”

依旧没有声响。

“这孩子,跑哪里去了?”

眼看警车一辆接着一辆驶离开,老陈心急火燎地四处寻找。

“陈老,别喊了,小米不是在你那辆老爷车里?”不知谁说了一句。

老陈一歪头,刚好从车窗中看见了卓米:“这孩子,不会是睡着了吧?”

老陈嘀嘀咕咕地走到驾驶室位置,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嘭!”用力的关门声让卓米一惊。

“喊你半天,你也不说话,想什么呢?”

卓米两眼无神地坐在副驾驶,好像元神出窍般,一声不吭。

“你到底怎么了?”老陈感觉有些不对劲。

“师父……”卓米机械性地转头看向老陈。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我,我,我好像闯祸了。”

“闯祸了?闯什么祸?”

“我好像被谭子明利用了。”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师父,技术科在审讯结束之后,谭子明让我帮他一个忙,他想给他母亲打个电话。”

“然后你给他打了?”

“嗯!”

“这种违反原则的事情你怎么能干?”老陈说着用手指戳了一下卓米的太阳穴,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看他怪可怜的,所以就心软了。”

“可怜?他可是杀人犯!你哪里来的同情心?是谁教你这么做的?”老陈带着怒气,使劲拍了一把方向盘,被蛮力按动的汽笛在空旷荒凉的码头嘶鸣着。

“师父……我……”卓米的眼角滑出泪水。

“把眼泪给我擦干,告诉我谭子明都说了什么。”

卓米怯懦地点点头:“他告诉他母亲银行卡放在一个四合院里,让他母亲去取钱,我怀疑就是这座四合院。”

“别的还有没有?”

“他还说让他母亲把四合院打扫一遍……”卓米已经不敢直视老陈的眼睛。

“这个谭子明很有可能利用你,让他母亲把藏在这里的毒品给销毁了。”

“师父……我该怎么办?这么大的事,我会不会被判刑?”

“小米,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嗯,冷静,我要冷静,师父你说。”卓米强忍着眼泪,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谭子明是不是贩毒现在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事情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太自责,或许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还有,这件事有几个人知道?”

“审讯室内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好,从今天开始,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一个人说。”

“但是审讯室的监控录像好像拍到了画面。”

“一般诉讼程序,只需要嫌疑人被审讯的那段录像,你给谭子明打电话是审讯之后的事,所以只要没人刻意去调取录像,就不会有人知道。等一个月以后,录像一覆盖,这件事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真出了意外,我也尽量会帮你解释。”

“谢谢师父。”卓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就是心太软,如果你一直这样,很难在刑警队里混下去。”老陈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师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都说了,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还有几年就退二线了,我争取这两年把我的本事都教给你,以后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哦,师父,我知道了。”

“我已经老啦,以后你的路还长。”老陈轻叹一声之后,表情突然异常严肃,“记住,以后干什么事都要多长点心眼,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有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定要把这句话给我刻在脑子里。”

“嗯,师父,我记下了。”卓米眼眶微红地点了点头。

<h3>十</h3>

“请问吴思浩的父母在家吗?”铁门外一位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

“谁啊?”应答声略显疲惫。

“是我。”对方答非所问。

屋内拖鞋的声响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起来。“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门缝中出现了女人的半张脸。

吴思浩的母亲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女人:“你是?”

“我比您小,我应该喊你一声大姐。”女人挤进门缝。

“你到底是谁?”

“扑通!”女人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大姐,我是替我儿子赎罪的!”

“你是谭子明的母亲?”

“对,我请求您能高抬贵手,放我儿子一条生路。”

“生路?你儿子动手之前,想过给我儿子一条生路吗?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女人的怒火被点燃。

“大姐。”女人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给我滚!”

“大姐,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女人紧紧抱住她的腿,瘫软在地上。

“你的解释能换回我儿子的命?你如果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大姐,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补偿,你儿子的命始终是我儿子害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自己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只希望您能大人有大量,放我儿子一条生路。”女人从口袋中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一百万现金,算是对你们的一点补偿。”

“一百万能买来我儿子的命?我们家不缺钱!拿走你的臭钱!”

“大姐,这件事不光毁掉了你们,也毁掉了我们自己。我发誓,只要我儿子的命可以保住,这个债,我们愿意一辈子背下去。”

“呜呜……”吴思浩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

“你还是走吧,让我们先静一静。”吴思浩的父亲开了口。

“大哥……”

“走吧……”

对方态度坚决,女人只好缓缓起身,把那银行卡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放在鞋架上,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师父,已经一个月了。”卓米坐在老陈的办公室内,用笔在台历上画上第三十个圈。

“嗯,我知道。”老陈背对着卓米,站在窗边眺望。

“有没有查出来谭子明涉嫌贩毒?”卓米继续问道。

“暂时还没有。”

“那举报人之后有没有再联系你?”

“杳无音讯。”

“难不成是举报人搞错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那,我给谭子明打电话那事……”

“没人知道,你小子就放心吧,不过你以后千万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知道了,师父。”

老陈转身,会心一笑:“知道就好。”

湾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内。

“谭子明故意杀人案终审开庭。”坐在审判席的法官开了口。

“请公诉方发言。”

审判席下标注着“公诉方”字样的代表,开始对整个案件的证据材料进行阐述。厚厚的一本卷宗,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宣读完毕。

“下面请辩护方发言。”

……

庭审按照程序在一一进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旁听席上的很多人都已经有些困乏,唯独一个人除外。

很快,四个多小时的庭审终于快落下帷幕,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起身:“现在宣判。被告人谭子明犯故意杀人罪成立,由于获得被害人吴思浩家人的谅解,故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判决即日生效。”

这个结果似乎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谭子明以及他的家人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但对于旁听席上的另一个人来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