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把大衣拉紧了些,挡掉冰凉的小雪球,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边人的谈话上。在发电机供电的探照灯光下,他盯着一张铺开在卡车车罩上的粗略的地图。州特警小队帕蒂森指挥官边说话边用一根手指划过地图,帕蒂森从前当过海军,总是有充分准备应对警方给他的部队下达的各种任务。卫星图像拍摄出的陡峭山地的地形图已经在一小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中间传阅,他们在听帕蒂森讲话。在雪夜中,四周的一切看上去都完全变了样。梅森看着地图,摇了摇头,传给了下一个人。帕蒂森详实的手绘地图还更精确一些,它显示出小屋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三个圈起的X标识出戴夜视仪的狙击手在矮楼上用来福枪瞄准的位置。
“谈判专家会先行动,看看我们能不能在不进屋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帕蒂森摇了摇头,“但愿我能知道那地方都有什么,你刚才说他对武器着了魔?”
梅森沉默地点头。无法控制局面的感觉在他胸口愈演愈烈,他总觉得有些事情会出错,会酿成大祸。
“他还喜欢炸药。”雷补充说。
“该死!”帕蒂森看着他的部队,“詹森还没到?其他人是不是都没有遇到过炸弹?”一群人发出了否定的喃喃声。
“你看见哈珀了吗?”梅森低声问雷,扫视四周,强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想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些。
“谁?”帕蒂森停止训话,皱起眉头。
坏了。梅森闭上了嘴。“一个普通平民,坎贝尔医生是他的女友。”
“他知道这个地方?你告诉他了?”帕蒂森直起身咆哮道,自己也环视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梅森嘟哝着,“他以前是个警察。追捕对象从他的鼻子底下把坎贝尔医生抓走了,我知道他肯定会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出现,前不久在电话里杀手想用人质和他做个交换。”
“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个?”帕蒂森简直要把武器对准梅森,“谈判专家知道这点吗?”
梅森的怒火直往上冒。“我在这儿才几分钟,我们过来以后你就一直在那儿关于地图、狙击手、人质三类问题大谈特谈,你什么时候给我时间说话了?”他把身子倾向比他矮的男人,想利用身高优势震慑住他,但帕蒂森毫无惧色,他把鼻子靠得离梅森更近了。
“一旦我踏进这片区域,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服从我的指挥。让你这顶廉价的牛仔帽和激素过剩的搭档从我面前滚开,我们会在需要你们知道的时候通知你们。”
梅森眼里通红,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感觉到雷抓住了他的胳膊,用蛮力把他举了起来,放到了三英尺开外的地方。
“梅森。”雷的警告让他一下子摆脱了暴怒。
梅森冷静下来,朝拿着地图的倔脾气男人投去一个冷冰冰的“一切没完”的眼神。帕蒂森冷淡地扫了梅森一眼,便转过身去无视了他。
“天杀的锅盖头,我会汇报给……”
“闭嘴。”雷大喊。
梅森恼火地闭上了嘴,他想把雷痛打一顿,但还是平复了情绪专心寻找哈珀。如果他胆敢在这儿露脸,他一定要给这个多管闲事的混蛋戴上手铐,把他扔进警车后座。哈珀会毁了这一切。
“他在哪儿?”梅森再一次仔细察看了周边区域,指望在某棵树后面发现哈珀,“赶紧给哈珀打个电话,免得他先被狙击手击中了。”
也许这个主意也不是太坏?
“再把他的样貌和穿着通知给狙击手。”
雷无声地把梅森看紧,仿佛他随时会冲上前去对着帕蒂森挥上一拳。梅森回看向他。雷满意地把担忧的目光从梅森身上移开,掏出手机拨号。
杰克感觉到手机的震动,无视了它。他蹲坐在雪中,一丛茂密的野生杜鹃花替他挡住了森林中凛冽的寒风。他看不见亚历克斯,但知道他就在他身后二十码以内的地方帮他盯梢。他的小手电快没电了,橘色的微光勉强能照亮脚下。他又冷又累,昨晚他几乎整夜没睡,今天又经历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而且这一切都还没结束。他的压力快飙上天去,脑海中始终思考着杀手提出拿他和莱西做交易的条件。那一定是些胡说八道,因为这个混蛋只想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但如果他提出能让他和莱西做交换,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往火坑里跳。
落雪发生了变化,雪花不再是轻盈的绒毛状,而变成黑暗中掉下的扎人的小雪球,如针扎般落在他的两颊。
莱西现在冷吗?
也许电话是她打来的呢……他看了一眼手机,满心希望能看见最后一个来电显示是她的号码。然而,在他眼中闪烁的却是雷的号码,他的心沉了下去。真是个愚蠢的念头,警察几天前的那晚已经拿走了她的手机。他不想再被雷教训一通,便把手机插回了口袋。
这件事绝不容许出半点岔子。不然,布罗迪会把他勒死,杰克自己也会这么做。
他把小雪球从眼里掸去,试图估算现在的位置与亚历克斯卡车之间的距离。如果他前进的方向无误,那么再走两百码应该就是小屋。他会撞到警察布下的警戒线吗?
也许应该接一下雷的电话。
他回拨过去,看着信号忽强忽弱。
“哈珀。”雷的声音很轻,“你在哪儿?”
杰克把将熄的手电指向杜鹃花丛。“在一大片灌木丛旁边。”
“该死,快离开那片区域,三个狙击手已经瞄准了小屋,他们很可能先斩后奏。”
“告诉他们我穿棕色皮外套和牛仔裤,亚历克斯穿黑夹克,头戴黑色烟囱帽。”
“你们两个都来了?”
“不然你觉得我是怎么过来的?”
雷没有理会这个问句。“你带武器了吗?”
沉默持续了好长一阵。“没有。”他摸了摸身上的肩枪套,那是他从亚历克斯的卡车上下来时绑在身上的,他还把一把刀插在了靴子里。这是他离开莱克菲尔德警局后第一次佩戴武器,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手里拿着一把枪,脑中思考着如何杀死一个人。
而他却还能保持冷静。
“胡扯,想都别想靠近这个地方,梅森会把你揍翻的。”
“在我开始移动前,我给你三十秒钟把我的特征通知给特警部队。”他合上手机,怀疑自己离小屋只有五分钟不到的距离,而且还是在前方地势和他刚才经过的一样崎岖不平的情况下。
“坚持住,莱西。”他小声说。
咒骂着自己忘了戴手套,他搓着双手,冻僵的手指在握枪的时候会有些麻烦。他有强烈的预感,觉得更敏捷的手指一定会派上用场。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精神状态,都还正常。事实上,枪的重量并没有令他反胃,反而让他感觉更好,给了他一丝希望。
他从掩护的灌木中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看了一眼脚下的橘光,希望自己能有一副夜视眼镜。那个男人喜欢布置机关。他必须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否则很可能身首异处。确实如此。
他没有走远,莱西能听到鲍比在隔壁房间踱步。她不安地眨眨眼,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出现重影。她慢慢吸气,胸口的刺痛令她颤抖,大概是在地下室他踢她时断了几根肋骨。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火焰,尽量不伤及肋骨。她能够到一块燃烧的木片吗?实在太远了。她四处张望,想找到任何能够点火的东西,在他接近她时能够作为武器,哪怕是能割断绳子的锐利物品,或是一把被他遗忘的手枪都好。
很不走运。
她虚弱地揪着脚踝上的绳结,她的双手已经派不上用场,唯一能做的只有无力地摩擦着绳子。以这种速度,她想磨断它们大概需要……哦,可能要一千年。她把脸埋进了膝盖,根本无能为力。
凯莉走了。
迈克尔在俄勒冈州东南部。
警察还在莫拉拉一座空房子前闲逛。
杰克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除了凯莉,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拜托了,让凯莉带着警察回来吧。
凯莉求援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她是否带着手机?她的车停在附近吗?
莱西看不到其他任何希望。
火的温度驱散了让她牙齿打战的寒冷,她暂时忘记了隔壁房间的凶手,瞌睡起来。虽然裤子仍是又冷又湿,但火光从寒冷的空气中透过来,她的肌肉放松下来。神圣的温暖。
对不起,杰克,我不是有意让梅洛迪受伤的。
她不该睡着的,脑部受撞击后入眠不是个好的选择。这种感觉却是如此舒服,她只想让自己放松一小会儿,谁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能感受到温暖的火光呢?在无能为力的环境里,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她应当节约些精力和能量,她之后也许会用到它们。
她只睡几分钟。
他们不停给他打电话。
罗伯特接起第一通电话,和谈判专家聊了几分钟,要求提供四个大汉堡和一品特“胖丈夫”牌冰淇淋。他告诉他们这儿没有任何食物,如果他们能让他的肚子不再咕咕直叫,他就有可能听他们的话。他挂断电话,咧嘴笑起来。
又争取到了一些时间,离这儿最近的麦当劳也要一小时才能到。
第四次通话以后,他关上了不停震动的手机。如果每五分钟就要打断他一次,他根本做不了计划。他只会冷淡地答上一两句,询问自己的食物到哪儿了,为的只是让他们相信他愿意谈判。如果他们认为能说服他走出屋子,就暂时不会开火。他会一直陪他们周旋,直到他准备好为止。
他悄悄打开通向主卧的房门,查看人质的情况。莱西睡着了,背靠着墙,头挨在膝盖上。她现在看起来没有那么性感了。他皱起眉,她浑身是泥,脏兮兮的。她对他的吸引力陡然下降。
在那次募资晚宴上,她身穿一袭黑裙,那么美艳动人,不可接近,而他是那么想触碰她。他回忆起她裸露的光滑背部,血管中情欲暗涌。她需要洗个澡,然后又会妩媚如初。
凯莉跑到哪儿去了?他检查了主卧,满怀期待地希望看见凯莉又想解救自己的朋友。关于凯莉,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永远忠于自己所爱的人,比如她的女儿。
他的笑中带着挖苦,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凯莉一路追踪他的原因,她害怕他暴露自己的女儿。
她的假女儿。他只消说上几句,就能毁灭他们的婚姻。单单是告诉她丈夫杰西卡不是他的孩子就能把他逼疯。要是他这么做了,她会杀了他吗?怎么个杀法呢?毫无意识地用手电筒把他打死吗?他摇了摇头。凯莉行事不是毫无计划,她必须深思熟虑,而不是感情用事。
她对杰西卡爱到了会为她杀人的程度吗?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他从没从这个角度出发思考过这件事。为什么他起初听说凯莉失踪时没有想过这一点呢?她知道他一定不会摧残她的身体,毕竟他欠了她那么大的人情。但她一定觉得如果警察在追查前几桩谋杀案时把他捉拿归案,他会透露出杰西卡的消息。凯莉必须保证他不会说出去。
他哼了一声。小凯莉觉得自己可以拿下一个职业杀手。他不再去想凯莉,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莱西身上。
莱西的头发在火光中发着光,尽管她的头发全乱了,他仍想把手指伸过她的头发,感受它们的触感。当他把她丢进牢房时曾匆忙地感受过一次,但那还不够。他那时太匆忙了,况且天色又黑。现在他有大把时间,可以好好摸索。
他最爱事物的质感,各种质感。
她柔软的头发垂在他赤裸的大腿上是什么感觉?
他悄悄走进房间,全然忘记了对付警察和特警小队的计划,眼里只有在火光边倒下的女人。
她的呼吸声舒缓而平稳,除了火焰间或的噼啪声,那便是整间房间唯一的声音。外界没有噪音闯入他的王国,周围逼近的警察消失了,在此处只有他和她。
他穿过房间时,想象着她的头抬起来睡眼惺忪地朝他笑着,刚睡醒的眼睛温润如水,对他毫无惧色。他心里翻腾起激动的火花。他会把她稍稍松绑,她会感激他,对他感恩戴德。她会明白如果自己表现得好,他是不会伤害她的。
他站在莱西面前等待着,享受着这寂静的时刻,此处的一切都宛如天国。他蹲下来伸出手悬停在她的金发上,品味着抚摸到她之前充满爱意的这一刻。他随即爱抚了她的头发,手指滑进去感受着柔软愉悦的触感,发丝挑逗着他手指上敏感的部位。
她轻轻叹了口气,慵懒地转过头来,让他能够触摸到她耳后的部分。血管中飙升的兴奋让他头脑发热,他知道一切都会美妙绝伦。
“莱西。”他低语道,靠得更近了。
她的手从膝上微微抬起,慢慢睁开眼睛。
“杰克?”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尖叫起来。她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想要逃走,她的尖叫没有停下来,张大了眼睛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憎恨和恐惧,她靠着墙瘫软下来。
这和设想中的不一样!
愤怒涌上他的神经,愤怒的血丝布满双眼。他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朝后拽,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
“闭嘴!闭上你的臭嘴!”
她猛地闭上了嘴,但眼睛仍睁得很大,眼底的恐惧不断蔓延。他幸灾乐祸、心满意足地看着她。既然她不愿回应他的温柔,那么,就让她回应他的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