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她的泪水没有把他吓退。

她不希望他成为自己整个人生里日思夜想能够依靠的一块磐石,否则当他离开时,她定会崩溃,但此时此刻她需要某个人来给她一个肩膀。

她冒险投入了他的怀抱,把一双泪眼埋进他的肩上,他的双臂紧紧环绕着她。她感受到他的双唇扫过太阳穴,令人平静的暖意流遍全身,安抚着她的恐惧,融化那道坚硬的心墙。

梅森·卡拉汉手头有三个被害的男人和一个失踪的女人,而线索依然不够明确。案子的公分母是戴夫·德科斯塔,线索360度全方位围绕他旋转。他需要把范围缩小,他不喜欢在无用的线索信息上浪费时间,但另一方面,在这些线索被一一调查以前,他并不知道如何区分有用和无用,比如苏珊娜生过孩子的事实。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婴儿的存在。那么他应该从何入手呢?连这个婴儿是否存活过都无人知晓。过去十年里,从没有人找到过无名婴儿或婴儿尸体。

他从办公室走进漫天飘散的小雪中,抬眼看向阴沉的天幕,天气预报预计明天又会有几英尺的降雪。他一只手拿着大杯清咖穿过停车场,在横穿汽车或沿车绕圈的雪路上用脚扫着雪。他喜欢在户外思考,在荧光灯照射的办公室里坐了几小时后,凛冽的空气令他头脑清醒。他朝一块从车上落下的肮脏的冰块上踢了一脚,它从刚落下的雪中滚了过去,划出一道幽暗的小径。梅森抬起头,看见雷从窗户上望着他。正是从那扇窗户中,他们一同目送坎贝尔医生和哈珀远去。

雷一定会摇摇头,在办公室周围四处踱步,向所有同事抱怨说梅森一定是疯了才会在寒风中站着,随后自己却也加入了他的行列。几年来,他们一同在停车场散了好几里的步。难以想象,在鼻子冻僵的寒风里他们竟然一同取得了那么多成就。梅森会提出假设和问题,大声讲出头脑中的所思所想,而雷则会在那本该死的本子上记下笔记,对他的假设予以辩驳。

快来啊,雷。

梅森啜了一口已经冷却的咖啡,集中注意力。他知道就是他在找的人给坎贝尔医生留下了一张卡片,拍摄了坎贝尔医生和哈珀的视频,发送了那段理查德·巴克令人不忍目睹的视频。那就是凶手。

可问题是,他是谁呢?

交汇山的几起过去的谋杀案是德科斯塔犯下的吗?又或者是现在这个在逃的连环杀手当年实施的犯罪?德科斯塔从未透露过任何与交汇山死去的女孩儿有关的信息,但偏偏他又是个健谈的人。

德科斯塔把受害者抛尸山野,他不会把它们藏起来。林警和背包客总能轻易发现那些女孩,她们受尽虐待、被打断腿的尸体都是在失踪几周内就被人发现了。

而交汇山死去的女孩却都被伪装成事故,她们的尸体总是在掩藏了几个月后才会被发现。车开进了河里。一个失踪的滑雪者,直到夏日阳光将雪堆融化时,才发现了尸体。一个失足落入山谷的独身远足者。他们最终被发现时,尸体已经被严酷的自然条件或动物摧残得面目全非,而所有能够找到的大腿骨都处于折断的状态。

最近几起谋杀案中,大腿骨的断裂情况与那些案件一致。只是这次受害者是清一色的男人。

该死。梅森想去打什么东西。各项案件之间有千丝万缕的相似点却又不尽相同,他无法统一这些矛盾。雷怎么还没有拿着笔记本下来?

两个杀手。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十八个月前就死了。他们之中到底哪个人杀害了那些受害者?

谁又会是下一个?

雷关上了后门,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脸烦躁地朝梅森走来。他夸张地戴上帽子,竖起外套的衣领。“这个鬼天气太反常了,以前咱们镇上从没下过这种一刻不停的大雪,也没有这么冷过。”

“大概是因为全球变暖什么的吧。”

雷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才意识到梅森只是在开玩笑。他打了个鼻响,掏出了铅笔和本子。“咱们开始聊吧。”

他们边踱步边聊了有一个小时,将严寒降雪抛诸脑后。

“弗兰克·史蒂文森两个地方都待过。他的老家在交汇山,毕业后搬来这儿住。这样,他刚好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合适的地方。”雷边说,边在史蒂文森的名字下方画上了重点符号。

“没有和德科斯塔直接相关的线索。”梅森反驳道。

“也许他只是他的粉丝。”

梅森被自己的笑呛了一下。弗兰克·史蒂文森是个混蛋。在袭击坎贝尔医生的那个晚上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那以后他还在关在监狱的五个小时里滔滔不绝,为了让他闭嘴,警察都恨不得给他来上一脚。

“德科斯塔袭击过他的前妻,这就是你要的关联。”

梅森暂时忘记了那件事,全方位审视着这种联系。“联系太弱,不太可能。”

“你是什么?博格机器人吗?你的回答听起来和电脑程序一样。”

“请输入下一行代码。”

雷郁闷地呼了口气,白雾向上飘去,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好。杰克·哈珀。”

梅森停住脚步,转身面朝着雷。“他还在你的嫌疑人名单上?这个男人自告奋勇地充当了坎贝尔医生的保镖。”

“是啊,为了更方便接近她。”

“哎,你真是个糊涂蛋。”梅森又开始用脚扫起雪来,但雷想要继续说下去,便用一只手顶住他的胸,想让他停下来。

“听着。他在那两个地方都出现了。我们可以假设他在苏珊娜消失当晚离事发地点很近,苏珊娜尸体出现的地方是他们家族的地产,他曾经和其中一个受害者交往过。他的名字比任何其他人出现的次数都要多。更何况,他还很暴躁。”

梅森把雷的手从胸口敲开,继续往前走。

“嘿,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那家伙,但是我们必须得继续调查他。”

梅森停顿了一下,转了个圈面对他的搭档。“他以前还是一名警察,一颗子弹曾经打穿他的大腿,而且他还是镇上最成功企业的老总。”

“BTK。(2)”

“什么?”

“那个BTK杀手就是他教会或者什么组织里的长者,我很怀疑他的邻居是否能料到他竟然是个杀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次提到哈珀你就失去了逻辑性。”雷关切地看着梅森,仿佛他会有什么重大发现。

梅森考虑着雷的话,没有回答。那个变态连环杀人狂在几十年间不停犯案,愚弄警方和家人。你无法从一个人的外表判断他究竟是不是杀手,梅森很清楚这一点,警校第一百零一条准则。

雷并没有特意提及这一点,但梅森清楚他正在回忆FBI给出的简短侧写。超凡魅力、高智商、社交能力极强,看似和哈珀相符。

“你在德科斯塔一家子里有什么发现吗?”是时候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问题了。

雷蹙起眉头。“仍旧一无所获,我没能找到他们,不过我刚刚找到他母亲琳达·德科斯塔以前的住址,在交汇山。”

“在我们框定的时间范围内?”

“差不多是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梅森不喜欢模棱两可的答案。

“好吧,看起来她仅仅在艾米·史密斯和另一起交汇山谋杀案发生时住在那儿。但在其他案件发生时,她住在别的地方,比如那个掉进山谷里的远足者。”

“她当时住在哪儿?”

“不清楚,也许正和家人或朋友住在一起。”

“他们一个家人也没有,我也严重怀疑他们是否有朋友。”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可能暂时住在了别的地方。甚至有可能是个避难所。”

“你去调查一下这件事。”

雷在笔记本中做了一条笔记。梅森仿佛能看见雷脑海中的齿轮飞速转动,这名警探正想着网上哪里可以搜到这些信息,这个男人在使用电脑方面颇具天才。

“我不喜欢德科斯塔家族情报中的这一大片留白,由于某些原因……”

雷抓紧了铅笔,接下了搭档的话茬。“你对他的妈妈和弟弟很感兴趣。”

“是的。我们手头的信息并不多,但直觉告诉我,我们应该在这方面深挖下去。除了母亲以外,还有谁能对儿子的死抱有那么强烈的报复心理?”梅森把心里所想大声说了出来,尽管他很清楚雷的反论会是什么。

“好吧,在大部分情况下,连环杀手都不会是女人。况且在她们实施犯罪时,手段都不会那么……血淋淋,女人的工具通常都是毒药。”

“‘通常’是你话里的关键词。那么她的孩子呢?也许母亲是幕后主谋,而孩子负责动手。”梅森又在做最后的挣扎。“现在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大概已经二十岁左右了。”

“但是为什么坎贝尔医生受到如此非同一般的注意?留言卡片、视频监控,会用那些垃圾挑起事端的应该是个男人,而非一位母亲。”

“也许她是个女同性恋。”这个想法激起了雷的胸腔里一阵低沉的笑声。

“不要笑,你还记得那部关于连环女杀手的电影吗?《怪物》。艾琳·伍尔诺斯专杀卡车司机,她的同性恋倾向对她的行为产生了影响。这种推论并没有什么不妥的。”

“但你刚刚却告诉我弗兰克·史蒂文森就很不妥。”

“他不是仍然在我们的嫌疑人名单上吗?我现在没有把任何人剔除出名单。”雷脸上的神情告诉梅森,他想起了这位搭档针对哈珀的那些不合逻辑的观点。

梅森没有在意,他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失去了知觉。“我们进去吧,我们得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

这两个男人将雪花从靴子上踢掉,他们的吐息形成雾团,静静地沿着警察局的楼梯向上飘去。梅森敢肯定他们刚才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反而提出了更多问题。

<hr/>

(1)Baskin-robbins,美国著名冰淇淋连锁店。

(2)美国堪萨斯州的连环杀手BTK。他原名丹尼斯·雷德,BTK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为“捆绑,折磨,杀害”(Bind,Torture,Kill)的缩写。受害人至少有十名。工作是普通牧师。三十年来,“BTK”这个恐怖的代号,是美国堪萨斯州威奇托地区居民的梦魇。60岁时丹尼斯·雷德在法庭上承认,自己就是制造连环杀人案的“BTK”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