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的父亲恨不得把迈克尔丢出屋外——这一信息越发清晰响亮地传达给了他。当丈夫的暴躁情绪逐渐升温,珍妮特·史密斯会碰碰他的手,而这一细微的动作便能让他冷静下来。迈克尔被他们之间的互动模式深深吸引。这对夫妻共同构成一个整体,能够读懂彼此的心。盖瑞·史密斯好动而情绪化,珍妮特则更为冷静,善于分析。
一段完美的婚姻。
迈克尔回到交汇山,为的是对艾米·史密斯的父母以及该州其他遭遇类似“事故”的家庭进行访问。直觉告诉他,把交汇山和科瓦利斯的受害者联系在一起是他的一个重大发现。交汇山警方也同意这一点,在仔细研究过迈克尔上一次行程发现的引人注目的相似点后,他们重启了对所有疑点的调查。迈克尔相信,那里一定会有某些重大线索指向杀人凶手。
“自从你认定艾米是被杀害以来,我们的生命好像被连根拔起,撕成了碎片。”父亲脸上紧张的神色责备着迈克尔。“爱出风头的记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新闻节目组,最要命的是该死的警方问话比《罪案现场调查》里的还多。”
“盖瑞,警方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并不是他的错。你不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们从来不知道那天艾米开进河里的时候是要往哪儿去,她本应在几英里外购物的。”
珍妮特·史密斯是冷静思考的化身,这个瘦小的女人看上去刚过六十,脸上还没什么皱纹,迈克尔仍能看见当年让盖瑞·史密斯为之痴狂的美貌痕迹。丈夫个头很大,体型像个橄榄球中后卫,总是坐不住,他完全斑白的头发与黑色的眉毛和胡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这个瘦小的女人却把这名精力充沛的男子驯服得服服帖帖,仅仅和他独处一室都让迈克尔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们坐在史密斯夫妇沉寂的房子中一间整洁无瑕的会客室中,这间房子被一种强烈的空虚感笼罩——这个家仅在等待时间流逝。
珍妮特同情地看向迈克尔,在短短一瞬间,他多希望自己的母亲像她一样。他那一心投入事业的母亲和盖瑞更为相似。
盖瑞的双眼中闪烁出憎恶。“我们没必要和你谈话,也不想回答你那些烦人的问题,我不知道珍妮特在想些什么才会放你进我们家门。如果你想知道我们已经说了什么,直接去问警察局好了。”
“盖瑞,我让他进门,因为是他促成了新一轮调查,而我很高兴他这么做了。我知道你对此并不满意,但他的所作所为对我们有利无害。”她把一只手搭在丈夫的手臂上。
盖瑞本想说话,但突然闭上了嘴。
迈克尔将目光集中在珍妮特身上。“现在,我知道已经有人问过你们了,但你们是否可以告诉我艾米那段时间正在交往的一些男人?”他没有看向盖瑞。
“她那时候正在和马特约会,他们已经交往了两年多,除此以外她没有和别人交往。他们已经在计划大学毕业后结婚的事了,我们差不多都把他当成准女婿看待了。”
杰克翻了翻笔记。“马特·彼得蒂?”
“是的。他大约七年前已经结婚了,圣诞节时我们收到了他和他妻子的贺卡,他们生有两男一女。”
迈克尔听出了珍妮特声音中痛苦的伤感,这对夫妻不会有孙子了,艾米是他们的独女。
“所以你们还在保持联络。”
“艾米的尸体发现后,他对我们而言是莫大的安慰,我们总觉得他像自己的儿子。”这一次她看向盖瑞,他依然沉默,但点了点头。
“我了解到她死前几周有人闯进了她的公寓,警方报告里说一个音响设备和几张CD被盗。你是否还能想起类似的事?”
“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想过这两件事之间会有联系。”盖瑞沉思了一阵说道。“我们又要把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全部翻出来,但是时间过于久远,我们记得的也不多了,我知道他们从没找到她被盗的那些东西。”
“被偷的东西里还有一些画片,但她没有把它们报给警察,因为它们不值多少钱。”珍妮特轻轻说。
“画片?那种能挂在墙上的吗?”迈克尔脑海中浮现出大学生常用来填满空白墙壁的那些廉价海报。
“不,是照片。她有一整个相册都不见了。”
“是新的照片吗?还是老的?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吗?”
“都是新照片。我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她当时很难过自己在它们被偷前没来得及把照片给我看。我猜那些照片上应该是她的朋友和体操运动员,或者是她和马特的合影,那几年她没有在家里拍过照片。”
照片。为什么要偷一个陌生人的照片?
又或许小偷其实认识他们。
“艾米是否抱怨过在学校里太引人注目?你知道,因为体操运动员的事?”迈克尔换了个话题,希望私下里再仔细想想有关于被盗相片的事,也许事关重大,但也有可能与案件无关。
盖瑞和珍妮特互相交换了一个不自然的眼神。
“艾米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到处被人认出来的感觉。你知道,他们印了那些广告牌。”
“广告牌?他们把整个体操队都印在广告牌上了?”
“不,通常广告牌上只会印一个做出夸张体操姿势的女孩儿,借此为赛季做宣传。镇上的人会抱怨这些姿势太低俗了,弓起的背,裸露的四肢,类似这些东西。如果你不常去观看体操比赛,这些紧身衣和光腿对于一个保守的小镇来说有些过于奔放了。”珍妮特站起身。“有一年,艾米出现在一幅特别漂亮的广告版上,但也招致了不少埋怨。我有一张海报大小的复印件可以给你看一看。”
迈克尔点了点头,珍妮特匆匆走出屋外,屋里的气氛紧张而冷漠,盖瑞和迈克尔一言不发,相互打量。
“当我以为那只是一起事故的时候,我的日子还好过一些。”盖瑞的眼睛朝石质壁炉上方的照片望去,上面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是艾米。
迈克尔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沉默的怒火在房间里蔓延。
“我找到了。”珍妮特忙乱地走进客厅,重新带回暖意。她的声音中满是对女儿的自豪,看到海报时,迈克尔顿时理解了原因。
艾米曾经光彩照人。那是一张她的侧面镜头,她坐在地板上,身体撑满整张画面;她的身体后仰,一只手肘撑地,头部向后甩,下巴高抬指向空中,露出脖颈。她的右腿弯曲,右脚平放在地上;另一条腿向外伸直,脚尖点地。空出的一只手懒洋洋地搁在弯曲的膝盖上方。她身着红色的紧身衣,更凸显出体操运动员尤为发达的肌肉线条。“俄勒冈东南大学体操队”的字样被印在海报顶端。如果没有学校的标志,这张图片可能出现在任何一本男性杂志里,画面的整体印象健美而又充满性暗示。
迈克尔仔细端详着从她高抬的头上轻垂到地面的金发。
简直和莱西的一样。
他瞟了一眼盖瑞,发现那个男人看海报的表情在不悦与骄傲间徘徊。迈克尔试图从父亲的角度观察这幅海报。
他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以这样的姿势出现在广告板上吗?
天啊,绝不。
“她真美。”迈克尔拿起笔记本和外套,清了清嗓子。“谢谢你们抽空接待我,抱歉打扰了。”
珍妮特有些惊讶,一双朦胧的泪眼从海报上抬起来,她恍如置身他处。迈克尔朝门口走去,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非法入侵者,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转身朝向珍妮特。
“您是否介意将马特·彼得蒂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距离视频信息发送到莱西手机上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亚历克斯拎着两大袋中式快餐和两名当地警察一起走进了家门。房间里香气四溢,莱西从厨房中飞奔出去,她已经在马桶上干呕过,庆幸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当警方带着她的手机和报案信息离开时,饭已经有些冷了。两个男人坐下吃起东西,将饭菜推到她面前,但莱西已不再有食欲。他们怎么能在看到那些钓鱼线之后还吃得下饭呢?亚历克斯和杰克已经把视频看了好几次,而她看一次就已经够受的。
亚历克斯很快便吃完了晚餐,以要去打个电话为由离开了。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莱西听见门“咔”的一声上了锁,他将自己锁在卧室中。莱西和杰克单独坐在饭桌旁。几个半满的白色纸盒凌乱地摊在桌上,两个男人已经把食物糟蹋得差不多了,但亚历克斯仍打算在接下来几天吃掉这些残羹剩饭。
亚历克斯对莱西似乎热情了一些。那段视频点燃了他的怒火,他似乎发自内心地为莱西的安危担忧。吃饭时大多数时间都是杰克和他交谈,但他也问了莱西一些有关德科斯塔的问题。
现在,在寂静无声的餐厅里,她希望亚历克斯能回来,他在杰克和莱西之间起了绝佳的缓冲作用。要无视杰克是很难做到的,他属于哪怕仅和他人共处一室,也天生需要被关注的那一类人。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他的男性气场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坐在他对桌却在生理上忽略这种冲击。爆发的性意识扫荡她全身,令她感到震惊。她怎么能在刚看完生命中如此触目惊心的一幕后还能感觉到这些东西?
然而真相很简单——她被自己为杰克所吸引的事实吓呆了。
这个男人与一个又一个女人萍水相逢,像是一个孩子沉浸在一个又一个芭斯罗宾(1)的冰淇淋球里。这个尝一口,那个舔一下。同一种口味使人厌倦,要不停尝试新的口味和种类。《波特兰月刊》上的那篇文章已经表达得非常明确:在杰克体内没有承诺于人的细胞。
他不是她需要的那类人。
“你不喜欢中国菜吗?”
“我喜欢。”她做了个鬼脸。“但我已经不饿了。”
杰克放下叉子,露出探寻的神色。“你还喜欢别的什么?”
“墨西哥菜或者意大利菜……”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指食物,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音乐,在哪儿上的高中,你的母亲因何去世。”
她眨了眨眼。杰克·哈珀想知道那些触动她心弦的东西。
她仔细观察着他,揣摩着他的心思。他看起来很真诚。她记不得上一次被问起这些私人问题是什么时候了,她长久以来都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不愿与他人发生联系,几乎要忘记如何创造出亲密感。她习惯一个人已经太久了。迈克尔和艾米莉亚是唯一真正理解她的人。还有凯莉。
想起那位失踪的友人,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哦,该死。我不是有意要打听你的私事,我没想到几个问题也会让你难过。是因为我问起了你的妈妈吗?”杰克的懊恼看起来发自真心。
她抓过一张干净的纸巾,先是擦了擦眼睛,再擦去鼻涕。该死!她最讨厌在别人面前哭了。“不,不是那样的。”她尽可能优雅地往纸巾里擤着鼻涕,但没能做到。“我想起了凯莉。上帝啊,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一下子泪如泉涌。
莱西从前已有过这样的经历。当苏珊娜失踪时,她曾在名为“如果”的深海里翻腾和挣扎了许久。充满痛苦的画面令她感到恐慌,她的眼中充斥着报纸上对那些被谋杀女孩儿遭受的酷刑的描述。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想起她的,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提起。只不过她是为数不多的完完全全了解我的人,当你开始问……我才意识到能走进我内心的人寥寥无几。”她边说边抽泣,努力避开那双好奇而又同情的眼睛。
她也想在他面前放下重担,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为自己的朋友担惊受怕——同时也为她自己。她想告诉他,当母亲去世、苏珊娜失踪后,她曾经是那么孤独。她还想告诉他为什么害怕让他人接近自己:只是因为害怕他们离开时留下的巨大创伤。
什么男人能够帮她安顿好她乱七八糟的人生呢?
他不知怎地突然来到她面前,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上,一只手安慰地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头发从她的眼睛中撩拨出来。这阵抚慰让泪水再一次迸发,只是这次她和他的眼神始终保持交汇,他在她模糊湿润的泪眼中显现。真诚的同情从那双深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来,那双眼睛从他们相见的第一面起就深深吸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