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们的计划(2 / 2)

神秘河 丹尼斯·勒翰 8195 字 2024-02-18

“是的。”那小子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他的写字板。“登报的讣告要写些什么。我们可以代笔,只要你给我一些基本的资料,让我知道你想在讣告里写些什么,比方说你们希望大家把吊唁的花圈、花篮转捐给慈善机构之类的。”

吉米别过脸去,避开年轻人那充满遗憾与同情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地板。在他们脚底下,在这栋白色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地下室某处,凯蒂正躺在遗体保存室里。她赤裸裸地躺在布鲁斯·瑞德和眼前这个男孩,以及他的两名兄弟面前,让他们为她净身,修补她,保存她。那几双冰冷的、修得干干净净的手将抚遍她的全身。他们会抬起她身体的某些部分以方便工作。他们会将她的下巴夹在大拇指和食指间,轻轻地转动它。他们会拿梳子梳理她的头发。

他在脑海里想着他的孩子光着毫无血色的身子躺在那里,等着最后一次被这些陌生人碰触,他们也许会小心翼翼地照料她的遗体,但那是一种不带情感的、职业化的碰触与照料。然后,他们会在棺材中放进一只丝缎做的枕头好支撑她的头。她会被推进仪容瞻仰室,带着她如瓷娃娃般僵硬的脸,身上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蓝色套装。人们会瞻仰她的遗容,为她祷告,谈论她、哀悼她,最后,终于,安葬她。她的棺木会缓缓地降入由陌生人为她掘好的洞穴里。吉米几乎听得到泥土洒落在棺木上的声音,闷闷的,仿佛他也正躺在棺材里,同凯蒂一起。

之后,她就得躺在黑暗中,在六英尺深的泥土之下,直到她的棺木化为草地和空气,她再也看不到摸不到闻不到感觉不到的草地和空气。她会在那里躺上一千年,听不到来她坟前凭吊她的人的脚步声,听不到她离开的这个世界的任何声音,因为那堆泥土,那堆埋葬了一切可能的泥土。

我会杀了他,凯蒂。我会比警察提前找到他的。然后我会杀了他。我会把他埋进一个洞穴,一个远比你就要被埋进去的洞穴糟糕的黑暗洞穴。我会让他没有尸体可以保存,没有遗体可供哀悼。我会让他完完全全地消失,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他的名字他的人会像一场梦,短暂地出现在某些人的脑海里,在那些人醒来前便被遗忘殆尽。

我会找到害你躺在楼下桌子上的那个家伙,我会干掉他。他所爱的人——如果他有的话——会比挚爱你的人更伤心更痛苦,凯蒂。因为他们永远无法确切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用担心我要怎么办到这一切,宝贝。爸爸办得到。你从来不知道,爸爸杀过人。爸爸会处理好该处理好的事。爸爸会再做一次。

他转过头来看着布鲁斯的儿子。小伙子在这行待得确实还不够久,还是让这段长长的沉默闷慌了手脚。

吉米开口说道:“我要讣告上写着‘马可斯,凯瑟琳·璜妮塔,詹姆士与亡母玛丽塔挚爱的女儿,安娜贝丝之继女,莎拉和娜汀之长姐……’”

西恩和安娜贝丝·马可斯一起坐在后阳台上。安娜贝丝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一杯白酒。她已经抽了好几根烟,每一根都抽不了几口就捻灭了。她的脸被他们头顶上方黄澄澄的灯泡照得发亮。这是一张坚毅的脸,或许称不上漂亮,却相当引人注目。她一定很习惯被人盯着看,西恩猜想,不过她恐怕不知道人家为什么想要盯着她看。她有点儿让西恩想起吉米的母亲,但她不像她婆婆那样听天由命、畏畏缩缩;她也有点儿像西恩的母亲,具备了那种天生的泰然自若;事实上她在某些方面让他想到吉米。他看得出来安娜贝丝·马可斯是个有趣的女人,但绝不轻浮愚蠢。

“所以,”安娜贝丝对着正在替她点烟的西恩问道,“今天晚上你完成陪伴我的任务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是——”

安娜贝丝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很感激你留下来陪我。所以说,接下来你要干吗?”

“去看我母亲。”

“哦?”

他点点头。“今天是她的生日。我跟我老爸要为她庆祝一下。”

“嗯,”她说道,“你离婚多久了?”

“有这么明显吗?”

“昭然若揭。”

“嗯。分居,事实上。有一年多了。”

“她还住在这附近吗?”

“不。她现在到处旅行。”

“你的口气有点酸:‘旅行’。”

“是吗?”他耸耸肩。

安娜贝丝举起一只手。“我很不喜欢自己一直对你这样——利用你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大可不必理会我的问题。我只是爱管闲事,而你偏偏又是个有趣的家伙。”

西恩脸上泛开一抹微笑。“不,我不是。我事实上是个很无趣的人,马可斯太太。去掉我的工作我什么也不是。”

“安娜贝丝,”她说,“叫我安娜贝丝就可以了。”

“好。”

“狄文州警,我很难相信你是个无趣的人。可是你知道吗,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转过身来正视着他。“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假造罚单来搞人的人。”

“哦?”

“因为这种行为很幼稚,”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个幼稚的人。”

西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根据他的经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幼稚的时候。压力一大,狗屎愈堆愈多,任性幼稚的行为就会成为当下最容易的一条出路。

他已经有一年多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萝伦了——不论是跟他的父母,还是他寥寥可数的几个朋友,甚至是队上终于风闻他跟老婆分居的消息后指派给他的心理专家。但是此时此刻的安娜贝丝,这个才刚遭逢丧女之恸的陌生人,西恩可以感觉到她的需要——她需要知道,需要分享他的失落,她需要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得面对这种生命中不可避免的失落的人。

“我太太是剧团的舞台经理,”西恩淡淡地说道,“巡回剧团,你知道吧?去年《舞王》在全国巡回公演,我太太也跟着在全国跑了一圈。反正就是那一类的事。今年的剧目我不太清楚,《飞燕金枪》吧,也许。老实跟你说,我真的不知道。反正就看他们今年打算把哪一出搬出来重演。这组合够奇怪了吧?我的意思是说,光讲工作就够了,有哪一对夫妻的工作性质比我和我老婆还要南辕北辙?”

“可是你曾经爱过她。”安娜贝丝说道。

西恩点点头。“我现在也还爱着她。”他喘了口气,身子缓缓往后靠回椅背上,“那个被我恶搞的家伙,他是……”西恩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他甩甩头,突然有股想要逃出这个该死的阳台、逃出这幢屋子的强烈冲动。

“他是你的情敌?”安娜贝丝轻声说道。

西恩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默默然地点点头。“说得够委婉。也好,我们就这么叫他吧。情敌。当时我和我太太之间早已累积了不少理不清的狗屎,然后我们两人又长时间碰不到面,就算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而这个,呃,情敌——就在那时候乘虚而入了。”

“然后你就发疯了。”安娜贝丝说道。甚至不是问句,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西恩瞅了她一眼。“有谁碰到这种事还能保持风度呢?”

安娜贝丝坚定地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暗示,语带讽刺实在有损他的格调,或者她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但你还是爱着她。”

“当然。妈的,我想她也还爱我。”西恩熄掉烟蒂。“她常常打电话给我。打过来,然后不讲半句话。”

“等等,她——”

“我知道。”西恩说道。

“打电话给你却不讲话?”

“没错。这个情形已经差不多持续了有八个月之久了吧。”

安娜贝丝朗声笑开了。“恕我冒犯,不过这真是我近来听过的最奇怪的事了。”

“我同意。”西恩看着一只苍蝇扑向那颗光溜溜的灯泡,随即又飞走了。“我想,总有一天,她会开口的。这就是让我一直撑下去的理由。”

他干笑了几声,然后听着自己那尴尬的笑声渐渐没入漆黑的夜色中。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各自抽着烟,聆听着苍蝇疯狂地扑向灯泡时的振翅声。

“她叫什么名字?”安娜贝丝问道,“你从未提到过她的名字。没有,一次也没有。”

“萝伦,”他说道,“她叫作萝伦。”

她的名字像一条从蛛网上松脱的银丝,在空气中飘飘荡荡。

“你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爱上对方了?”

“大一那年,”西恩说道,“是吧,那时候我们都还算是孩子吧。”

他还记得那场十一月的风雨,他们两个在校园里的一处拱门下第一次接吻,他记得她皮肤上的鸡皮疙瘩,记得那两具颤抖不已的年轻躯体。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里。”安娜贝丝说道。

西恩看着她。“因为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

“至少其中一个已经不是了。”她说道。

西恩没有问是哪一个。

“吉米告诉我,你说凯蒂打算和布兰登·哈里斯私奔。”

西恩点点头。

“你看,这就是了,不是吗?”

西恩挪了挪身子。“什么?”

安娜贝丝朝空荡荡的晒衣绳喷了一口长长的烟。“那些年轻时代的愚蠢梦想。我的意思是说,怎么,凯蒂和布兰登·哈里斯当真可以在拉斯维加斯把他们的日子过下去?他们的小伊甸园可以维持多久?也许他们得在搬过几间一间比一间破烂的拖车屋又生了两个小鬼后才会觉悟过来,但这觉悟迟早要来——人生不是像童话故事中写的那样,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不,人生不是永远的花前月下鸟语花香。不,不是的。人生是永无休止的工作。你会爱上根本不值得爱的人。因为没有人值得那样的爱,甚至,根本没有人活该得承受那样沉重的负担。你会失望,你会沮丧,你会失去对人的信任,你会有一堆过不完的烂日子。你失去的永远比你得到的多。你爱他恨他,却还是爱他。但,去他的,你总之还是得卷起袖子,把该做的事情做下去,把该过的日子过下去——因为这就是长大,因为这就是你长大后的世界。”

“安娜贝丝,”西恩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意志坚强的女人?”

安娜贝丝转头面向西恩,双眼紧闭着,脸上幽幽地泛开一抹微笑。“大家都这么说。”

那天晚上,布兰登·哈里斯回到他的房间里,面对着他床底下那只行李箱。他将行李码放得整整齐齐,里面只有几条短裤、几件夏威夷衫、一件运动外套和两条牛仔裤,没有一件长袖运动衣或羊毛长裤。他只打包了他觉得在拉斯维加斯会穿的衣服,没有一件冬衣,因为他和凯蒂一致同意,他们再也不想面对冬天刺骨的寒风、廉价商场的保暖袜大特卖,或是汽车挡风玻璃上那化了再结结了又化的薄霜。所以,当他打开那只行李箱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净是活泼轻快的粉嫩色调与花卉图案,那些只属于夏日的美好。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古铜色的皮肤与无尽的悠闲。他们的身体不会再被厚重的靴子和大衣以及人们的期望压得挺不直腰。他们会从高脚杯里啜饮各式各样有着傻兮兮的怪名字的鸡尾酒饮料。他们会在旅馆的游泳池畔度过整个下午,他们的皮肤会闻起来全是防晒油和氯气的味道。他们会在让冷气吹得冰冰凉凉的旅馆床单上做爱,房间里将只有让穿透窗帘的阳光晒到的地方还有一丝暖意。当夜晚降临,整个城市的温度都降下来后,他们会换上体面一些的衣服,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散步。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好几层楼高的地方,远远地俯瞰着这两个人,这两个沉浸在爱河里的人,漫步在那条让霓虹灯渲染得姹紫嫣红的柏油大道上。他们就在那里——布兰登和凯蒂——悠闲地走在宽敞的拉斯维加斯大道上,道路两旁净是无比宏伟、无比巨大的豪华旅馆,空气中弥漫着从赌场里流泻出来的老虎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亲爱的,今晚你想去哪一家?

你选。

不,你选。

不,不要嘛,你选。

好吧。这家如何?

看起来不错哦。

那就这家吧。

我爱你,布兰登。

我也爱你,凯蒂。

然后他们会爬上白色的罗马柱间那道铺了厚厚的地毯的台阶,走进那人声鼎沸、烟雾弥漫的宫殿般的豪华赌场。他们会以夫妻的身份走在那条大道上,在那里开始他们的新生活,虽然其实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子。东白金汉将会被他们抛在一百万英里以外的地方,然后再随着他俩前行的每一步愈发飞快地往后退去。

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布兰登坐在地板上。他只需要在那里坐一下。只需要一两秒钟。他坐在那里,双膝曲起,脚上那双高筒球鞋的鞋底紧紧地并拢了,像个小男孩似的两手紧握着自己的脚踝。他以这个姿势前后摇晃了一会儿,下巴埋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他感觉痛苦减轻了一些。黑暗与这反复摇晃的动作终于为他带来了些许慰藉。

然而,这平静的感觉终究还是过去了,凯蒂已经从地球上消失——完完全全消失了——的事实再度回到了他眼前,彻彻底底地击垮了他。

家里有一把枪。他父亲的枪。他母亲一直把它留在食物储藏柜上方那块活动的天花板里面。那是他父亲向来藏枪的地方。你可以坐在食物储藏柜的台面上,伸手往上探,试试那附近的三块天花板,直到你能感觉到那把枪的重量为止;然后你只要稍稍用力,抬高那块板子,手指往里头一探一勾,枪就在那里。打从布兰登有记忆以来,那把枪就一直在那里。他很小的时候曾有一晚,他半夜上完厕所跌跌撞撞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刚好撞见父亲把手从天花板里抽出来。十三岁那年,他曾经把那把枪拿出来给他的朋友杰瑞·迪芬塔看,杰瑞看得瞠目结舌,只是不停地说“把它放回去,把它放回去”。枪身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很有可能从来不曾发射过任何一颗子弹。但布兰登知道,他只须把它清理干净。只须把它清理干净就可以用了。

他今晚就可以带那把枪出去。他可以去咖啡共和国,罗曼·法洛成天出没的地方,或是去亚特兰大汽车玻璃厂——那是巴比·奥唐诺的地方,根据凯蒂的说法,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店后的办公室里处理他的生意。他可以去其中一处——或者更好,两个地方都去——用他父亲的枪指着他们的脸,扣下那该死的扳机,一次又一次,直到弹匣清空了为止,然后罗曼和巴比就再也不能杀死任何一个女人了。

他可以这么做,不是吗?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布鲁斯·威利,老天,如果有人杀了他心爱的女人,他绝对不会坐在地板上,握着自己的脚踝,像个自闭症小孩似的摇晃个不停。他的子弹早就上膛了,不是吗?

布兰登想象着巴比仰着那张脑满肠肥的脸,苦苦地哀求他。不,求求你,布兰登!不要,求求你!

然后布兰登会说几句很酷的话,比如:“求这把枪吧,操你妈的王八蛋,下地狱去吧!”

他开始哭泣,身体依然不停地前后摇晃着,双手依然紧握着脚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布鲁斯·威利,而且巴比·奥唐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电影里的角色,而且这把枪还得清理干净,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他甚至不知道枪里面是否还有子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怎样打开那把枪。说穿了,难道他的手不会抖个不停?他小时候明白自己逃不掉了,一场架已经不得不打时,总是会恐慌得连拳头都握不紧了。人生不是一部该死的电影,人生是……他妈的人生!人生不是电影剧本,两个小时内分晓立见,好人一定会打赢坏人。布兰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扮演那样的英雄角色。他只有十九岁,从来不曾面对过那样的挑战。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办法就这样走进敌人的地盘——如果门没上锁而附近又没其他人的话——然后对着一张活生生的脸开枪。他就是不确定。

可是,他思念凯蒂。他是如此思念她,而她不在身边的痛苦——而且是再也不会在他身边了——已经蹿上了他的牙根,让他坐立难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够暂时停止这份痛苦,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秒钟也好,他这段刚刚开始的悲惨人生中短短的一秒钟。

好吧,他决定了。好吧。我明天会清理那把枪。我只要把它清理干净,确定里面有子弹。我至少可以做到这件事。我会把枪清理干净。

就在这个时候,雷伊突然溜进房间,脚上仍穿着旱冰鞋,两手握着他新买的曲棍球杆当拐杖使,摇摇晃晃地溜近床边。布兰登倏地站起身,迅速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雷伊脱掉他的旱冰鞋,看着哥哥,然后用手语比画道:“你还好吧?”

布兰登说道:“不好。”

雷伊比画道:“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布兰登说道:“没关系,雷伊。不,你帮不上忙的。不过你不用担心。”

“妈说这样对你比较好。”

布兰登说道:“什么?”

雷伊重复了一次手势。

“是吗?”布兰登说道,“她怎么会这样想?”

雷伊飞快地打着手语。“如果你走了,妈会很伤心。”

“过一阵子就不会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布兰登看着弟弟坐在床上,抬头盯着他瞧。

“现在不要惹我,雷伊。可以吗?”他倾身凑近雷伊,心里想着那把枪。“我爱她。”

雷伊瞪着眼睛直视着布兰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是一张橡皮面具。

“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雷伊摇摇头。

“那就好像考试的时候,你一坐进座位就知道所有的答案。那就好像你知道你接下来的人生都不会再有问题了。你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是屌就是行,你可以松一口气,因为你赢了。”他别过脸去,“这就是爱情。”

雷伊敲敲床柱要布兰登回头看他,然后对他打出手语:“你会再恋爱一次的。”

布兰登跪了下来,狠狠地把脸凑到雷伊眼前。“不,我不会!你他妈的听懂了没?不会!”

雷伊把脚缩到床上,退到床角,而布兰登一时只感觉羞愤交加。哑巴就是有这个本事——他们就是会让你觉得讲话是件无比愚蠢的事。雷伊用手语比画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简明扼要。那动作是如此干脆、迅速而果断。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结巴,什么叫作言枯词穷,因为他的手永远比他的脑子动得要快。

布兰登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他想要让那些热情洋溢却毫无章法头绪,甚至不尽合理的话语源源不绝地自他口中倾吐出来。他想说她对他有多重要,想说当他们并肩躺在这张床上,当他的鼻子抵在她的颈窝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想说当他俩勾着指头当他帮她抹去粘在下巴上的冰激凌当他和她一起坐在车里经过路口时看着她两眼飞快地来回张望当她说话当她睡觉当她轻轻地打鼾时……

他想要一直讲下去,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讲下去。他想找人倾听他说话,他想要人了解,说话并不只是沟通意见与想法。有时候,说话是为了试着传达生命,传达生命中的一切。虽然这种尝试注定要失败,但重要的是你至少试过了。尝试是你唯一能拥有,唯一能做到的。

然而,雷伊是绝无可能理解这些的。文字对他来说只是一连串手指的动作。雷伊不会浪费文字。沟通对他来说绝不可能打折,绝不可能失败。几个动作说完要说的话,简单明了,如此而已。对着他面无表情的弟弟,慷慨激昂地抒发他最深的悲伤与热情,只会让他感到羞愧。这么做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布兰登低头看着他那受到惊吓的弟弟缩在床角,目瞪口呆地瞅着他。他对他伸出一只手。

“对不起,”布兰登说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雷伊。好吗?我不是有意要对你发火。”

雷伊拉着布兰登的手站了起来。

“所以说,没事了?”他比画道,两眼直直地瞪着布兰登,仿佛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发作一次他就要从窗口跳下去。

“没事了,”布兰登比画道,“我想是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