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贝丝说道:“哦?真的吗?”她对着西恩露出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安娜贝丝是那种很少见的能对自己发言与倾听他人投入同等真诚的热情的人。
西恩脸上的微笑加深了。大卫趁机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而吉米感觉小厨房里凝重的空气一下变轻了不少。
“我被州警队勒令停职一周,刚刚才复职,”西恩承认,“呃,事实上,昨天是我复职的第一天。”
“你干了什么好事?”吉米说道,身子向前倾。
西恩说:“这是机密。”
“包尔斯警官?”安娜贝丝转而求助于怀迪。
“噢,我们这位狄文州警呢——”
西恩瞅了怀迪一眼。“我也听说过你不少故事哪,包尔斯警官。”
怀迪说道:“呃,好,算你狠。抱歉啦,马可斯太太,在下爱莫能助。”
“噢,别这样小气嘛。”
“真的不行。很抱歉。”
“西恩。”吉米出声了,当西恩应声转过头来时,吉米试着用眼神告诉他,拜托他继续把故事说下去。此刻他们就需要这个。一段与谋杀与死亡与葬礼或失落通通无关的对话。
西恩的脸渐渐软化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几乎回到了他十一岁时的模样。他默默地点点头。
他转过头去,对安娜贝丝说道:“我假造交通违规记录,把一个家伙搞惨了。”
“你什么?”安娜贝丝身子往前倾,夹在两指间的香烟举在耳际,睁大的双眼闪亮闪亮的。
西恩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徐徐吐出一阵白色烟雾。“有这么一个家伙,呃,先不要追究原因,我反正就是看他不爽。总之,大约每隔一个月左右吧,我就会把他的车牌数据输入监理处的电脑数据库里,假造违规停车记录。我通常会用各种不同的名目,这个月如果是计时收费车位逾时,下个月就换成违规占用商用车辆专用车位之类的。总之,这家伙有一堆违规记录进了电脑,他自己却毫不知情。”
“因为他从来也没收到这罚单。”安娜贝丝说道。
“没错。于是,每隔二十一天,他的欠款户头里就会被追加每张罚单五元的滞纳金;就这样,罚金总额如雪球般愈滚愈大,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怀迪插嘴道:“他这才发现自己累计欠了麻州政府一千两百大元。”
“一千一百块,”西恩纠正道,“也差不多啦。总之,那家伙辩称自己根本就没有收到过罚单,但法官才不理他呢。这借口早让人用滥啦。所以说,他除了花钱消灾还能怎么办?他的名字明明就在电脑里,而电脑可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大卫说道:“这实在太酷了。你常这么做吗?”
“没啦!”西恩说道。安娜贝丝与吉米忍不住笑开了。“没有啦,大卫,我真的没有。”
“在叫你大卫了,”吉米说道,“你要小心啦。”
“我就对这么一个家伙做过这么一次。”
“嗯,那你后来又是怎么被抓到的?”
“那家伙有个婶婶还是姨妈,竟然就在监理处做事,”怀迪说道,“你能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哦,不会吧。”安娜贝丝说道。
西恩点点头。“谁会料得到啊?那家伙乖乖交了钱,但暗中又叫他姨妈去追踪数据来源,一追就追到我们队上来了。由于我以前就有过与这位先生闹得不甚愉快的记录,队上长官把动机和下手机会加在一起,马上就有了答案,就这样,我就被逮个正着啦。”
“为了这个小玩笑,”吉米说道,“你到底得吃多少屎啊?”
“好几大桶。”西恩承认道。这次,在场其他四人都笑了。“不多不少,足足好几大桶。”西恩瞥见吉米眼底那抹顽皮的笑意,终于也笑开了。
怀迪说道:“可怜的老狄文今年可是流年不利哪。”
“你这算运气好的,至少没让那些媒体记者发现。”安娜贝丝说。
“哦,这你就别担心了,对外我们可是很护自己人的,”怀迪说,“打小孩前我们还懂得要先关门。监理处那位姨妈只知道那些记录是从我们队上的电脑上传过去的,至于再进一步的细节她可就没那神通了。最后我们对外是怎么宣称的——什么文书错误,是吧?”
“电脑系统的问题,”西恩说道,“头头要我出足全额赔偿对方,唠唠叨叨劈头盖脸地训我,停职停薪一周,还得再挨三个月的留职察看期。不过老实说,这样的处罚实在不算重。”
“没错,捅这种娄子原本总该降个职什么的。”怀迪说道。
“为什么他们没有这么做?”吉米问。
西恩熄了烟,两手一挥。“因为我是战功彪炳的超级战警啊。你都不看报纸吗,吉米?”
怀迪说道:“还是让我来为各位说明一下好了。我们这位狄文州警的意思是说,过去这几个月以来,他亲手结掉了不少颇受各方瞩目的大案,是我组里破案率最高的一位当红炸子鸡。我们得等到他破案率稍微往下降些才能甩得掉他。”
“上回那个争道杀人事件,”大卫说,“我在报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瞧,人家大卫可有阅读的好习惯呢。”西恩对着吉米说道。
“可惜漏读了讲台球技术的好书,”怀迪微笑着说,“你的手还好吧?”
吉米的目光一下移转到大卫身上,在大卫低下头去之前短暂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吉米突然强烈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大条子铆上了大卫,存心要搞他。吉米从以往的经验中早已学会辨认条子的这种口气,也观察到他打算用大卫的伤手做文章。可是这台球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
大卫张口欲言,却突然让西恩背后的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吉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全身的血液霎时降到了冰点。
西恩跟着也转过头去。他看到瑟莱丝·波以尔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站在厨房门口;她拎着衣架,举至齐肩处,长长的套装于是显得空荡荡的,仿佛布料底下藏着一副隐形的躯体。
瑟莱丝看到吉米脸上的表情,开口说道:“我可以跑一趟葬仪社,吉米。我真的可以。”
吉米依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娜贝丝说:“这样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我也想跑这一趟,”瑟莱丝紧张地一笑,诡异而热切。“真的。我没问题的,我正好想出去透透气。我真的很乐意跑这一趟,安娜。”
“你确定吗?”吉米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低沉,甚至有些破碎。
“我确定。”瑟莱丝说道。
西恩从来不曾见过有人如此绝望地渴望离开一个地方。他站起身,一只手向前探去。
“你好,我们见过几次。我是西恩·狄文。”
“嗯,我记得。”瑟莱丝伸出一只手,迎上西恩。她的掌心一片冰冷湿滑。
“你帮我剪过一次头发。”西恩说道。
“我知道,我记得。”
“嗯……”西恩欲言又止。
“嗯。”
“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瑟莱丝的喉底再度溢出一阵紧张的笑声。“不不,别这么说。嗯,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真的得走了。”
“那就改天见。”
“嗯,改天见。”
大卫说:“小心开车哪,亲爱的。”但瑟莱丝却像是闻到煤气漏气的味道似的,早已匆匆穿过走道,往大门那边去了。
西恩突然骂了句:“妈的。”然后回头瞅了怀迪一眼。
怀迪问:“又怎么了?”
“我把记事本忘在车里了。”
怀迪说道:“哦,那就赶快去拿回来啊。”
西恩一边往大门走去,一边还听到身后传来大卫的声音:“呃,他就不能先跟你借一页用吗?”
他来不及听到怀迪扯出什么狗屁来堵住大卫的嘴,便急急冲出门,往楼下走去。他走到一楼大门口外的前廊上时,瑟莱丝正好走到她停在路边的车子旁;她掏出钥匙,开了前座车门,接着一只手往后座探去,拉开锁,打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套装放了进去。她甩上车门,一抬头却越过车顶看到西恩跨下前廊台阶,朝她走来。西恩看得到她脸上那种纯粹的恐惧,那种只有在即将被公交车迎面撞上的人脸上才能看到的恐惧。就是现在。
他可以选择迂回而行,也可以直截了当,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开门见山是他能问出任何有用答案的唯一希望。不管她此刻的恐惧所为何来,这确实是一道可以让他乘虚而入的情绪裂缝。
“瑟莱丝,”他说,“我只想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问我?”
他点点头,又朝车子凑近了些,然后将两手放在车顶上。“大卫周六晚上是几点到家的?”
“啊?”
他重复了一遍问题,两眼直视着她,紧紧锁住了她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对大卫周六晚上的行踪这么有兴趣?”
“这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瑟莱丝。我们今天早些时候曾经找过大卫问话,因为我们知道凯蒂在麦基酒吧的时候大卫刚好也在。大卫的回答里头有几件小事彼此有些矛盾,而我那伙伴包尔斯警官坚持要把事情搞清楚。至于我,我根本就觉得大卫那晚不过是喝多了,所以才会搞混一些细节。但我那伙伴固执起来就像头该死的牛一样。所以说呢,我只是想问清楚大卫那晚到底是几点回到家的,几点几分都弄清楚了,我才好跟我的伙伴交代。愈早把这些不相干的枝节处理掉,我们也好赶紧回头专心办案,找出杀死凯蒂的凶手。”
“你认为是大卫干的吗?”
西恩身子往后一倾,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却依然锁定在瑟莱丝脸上。“我可没这么说,瑟莱丝。老天,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嗯,我也不知道。”
“但话却是你说的。”
瑟莱丝说道:“啊?我们说到哪里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西恩极力露出一抹安慰的微笑。“总之,我愈早弄清楚大卫周六晚上到家的时间,我就能愈早打发我那伙伴回到命案的调查上,不要再在这边钻牛角尖,抓住大卫说辞的漏洞不放。”
有那么一瞬间,瑟莱丝看起来随时会往路上一跳,任来往车辆辗压过她。她看起来是如此彷徨无助,如此困惑;西恩看着她,心里突然涌出一股粗糙而本能的同情,就像他常常会同情她丈夫那样。
“瑟莱丝,”他下定了决心——怀迪要是听到他将要说出的这番话,恐怕会在他的留职察看成绩单上狠狠地写下一个不及格的分数。他说道:“你听好,我真的不认为大卫做了任何事。我以上帝之名发誓。但我的伙伴却不这么想,而他不但是我的伙伴,更是我的顶头上司。他有权决定整个侦办的方向。你告诉我大卫到家的时间,把误会澄清了,一切就到此为止,然后大卫和你就永远不必再被我们打扰了。”
瑟莱丝说道:“但你们看到他的车了。”
“什么?”
“我听到你们在楼下的对话了。凯蒂遇害那晚有人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里看到一辆车。你的伙伴认为大卫杀了凯蒂。”
妈的。西恩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我的伙伴只是说他想再仔细查清楚大卫当晚的行踪,如此而已,这和指控他是凶手绝对是两回事。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嫌犯名单,瑟莱丝,你要相信我。我们真的没有。我们唯一有的就是大卫说辞的漏洞。我们赶紧把这些洞补好,把事情澄清了,然后就没事了。”
他差点儿被抢了,瑟莱丝很想告诉西恩。他到家的时候一身都是血,但那只是因为他差点儿被抢了。人不是他杀的。即使我认为是他,另一部分我却总是清楚地知道,大卫绝对不是那种人。我和他做爱。我嫁给了他。而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杀人凶手,操你妈的臭条子。
她试着回想当初她计划当警察找上门来时要拿出来应对他们的那种冷静的姿态。那晚,当她清洗着他的血衣血裤的时候,她曾经那么确信自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确信自己有能力处理、面对这一刻。但她当时并不知道凯蒂死了,不知道找上门来的警察想要知道的竟是大卫与凯蒂的死之间的种种牵涉。她根本不可能料到这样的局面。还有,她眼前这个警察,他是如此温文尔雅,如此自信而迷人。他全然不是她料想中那种头发花白、挺了个啤酒肚外加宿醉未醒的形象。他是大卫的老朋友。大卫曾经告诉她,这个男人,西恩·狄文,曾和吉米·马可斯一起站在路边,看着他让那辆车带走。而如今,他已经长成这样一个高大自信的男人,有着让人听上一整夜也不会腻的迷人嗓音,以及足以一层层穿透人心的犀利目光。
老天。她到底要如何面对这一切?她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一个人慢慢地理清这一切。她不需要一个死去的女孩的套装在后座盯着她看,不需要一个警察隔着车子用他那恶毒而慵懒的目光定定地瞅着她。
她说道:“我睡着了。”
“嗯?”
“周六晚上,”她说道,“大卫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西恩点点头。他的身子再度往前倾,两手放在车顶上。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仿佛他所有的疑问终于都得到解答了。她记得他的头发,很浓很密,一头的浅棕色,头顶附近隐约夹杂着一绺绺太妃糖色的发束。她记得自己曾经想过他大概永远也不必担心头发会随年岁增长日渐稀薄的问题。
“瑟莱丝,”他用他那低沉而迷人的声音说道,“我觉得你很害怕。”
瑟莱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某只肮脏的大手一把揪住了。
“我觉得你很害怕。我觉得你还知道些别的事。我要你知道,我站在你这边。我也站在大卫这边。但我更站在你这边,因为,正如我刚刚说的,你很害怕。”
“我没有在害怕什么啊。”她挣扎着挤出这句话,又挣扎着打开驾驶座车门。
“真的很害怕。”西恩说道,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目送她上了车,目送她发动引擎,驾车沿白金汉大道加速离去。
<u>①</u>一种汽车发动机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