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母,您别紧张。”莫小苹轻声提示。
齐大庸看见了监视屏的变化,也感知了姚婷的外在情绪,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他的提问勾起了他们夫妻间很多的不愉快。齐大庸叹了一口气说:“姚婷,你不要想别的,集中精力听题,答题,别紧张……”
“我一点儿都不紧张!我心里又没鬼,我紧张什么呀?”姚婷终于爆发了,“齐大庸,是不是你紧张啊?你不是早就想给我测谎吗?你得意了吧?你满意了吧?你……”
“姚婷,你理智点儿,按照要求回答问题,我没提问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说话,特别是说和案件没关系的话,这对你不利。”齐大庸面无表情地说。
“你别跟我装蒜了!你早想这样对待我了!像审犯人一样审讯我,像逼供一样给我上刑!是不是?”姚婷尖声叫着,有点儿歇斯底里。
听到屋里的动静不对,刘保国从外边进来。
焦处长也听到了姚婷激动的声音,他不敢进来,在门外不安地张望徘徊。
齐大庸无奈地对莫小苹说:“暂时中断一下吧!她的情绪不适合继续测试。”
莫小苹把传感器从姚婷身上取下来。刘保国把姚婷从椅子上搀扶起来,关心地说:“嫂子,你别紧张,我们也不愿意这样,不是没别的好办法吗?让你受委屈了,咱们出去歇歇。”
莫小苹看见齐大庸的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叫下一个。”齐大庸说。
4
喂奶的营业员进了测谎室,她看看测谎仪,再看看齐大庸和莫小苹,有些不知所措。
齐大庸请她坐下,平和地与她谈话:“出了这事,害得你回家喂奶还得被人跟着。好在今天就能有结果了,测谎仪会帮助你,你要是没干,它会让你马上回家。”
“我愿意马上回家!我同意测谎,解除嫌疑。”喂奶营业员迫不及待。
测试过程很平淡,喂奶营业员毫不迟疑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仪器上的曲线波澜不惊。
不仅如此,其余女营业员也一样,整个测试过程都非常平淡流畅,除了姚婷,八个女营业员都被排除了嫌疑,一个个被允许回家了。
剩下了一个姚婷,大家对她的感觉一下子起了变化,九个嫌疑人中八个都被排除了嫌疑,就剩下一个她,她不是嫌疑人谁是?美元又是她当班的时候丢的。
这个结果也让齐大庸很尴尬,尽管他知道是妻子的不良情绪闹的,但要想排除妻子的嫌疑,要靠妻子自己。
他让刘保国找了一间安静的屋子,他要和妻子谈谈,让她尽快冷静下来,继续测试。
姚婷气呼呼地坐在那里,齐大庸坐在她的面前,温和地说:“姚婷,我知道美元的事你是委屈的,见着我,又想起我以前给你的那些委屈,所以,忍不住发火。”
姚婷看也不看齐大庸。
齐大庸接着说:“姚婷,不是我埋怨你,你得分场合,现在是查案,不是解决家庭纠纷,我现在的身份是测谎员,不是你丈夫。”
“你要真是我丈夫,就该当场排除了我的嫌疑!那八个人都放了,只留下我,你是什么意思?”姚婷横眉冷对。
“你小点儿声好不好!这不是咱们夫妻吵架的地方!”齐大庸往门口看了看。
“你还知道咱们是夫妻呀?”姚婷的声音并不放低。
门外,刘保国正贴着门窗听他们的对话。
“我说了,我现在的身份是测谎员,我没有能力和权力当场排除你,要排除,也得测谎仪来排除。你的情绪这样,让测谎仪难以分辨,你得懂轻重缓急。咱俩之间的事,别带到这里面来,你赶快平息情绪,重新测试一下,争取早点儿回家。”齐大庸说。
“哼!齐大庸,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想用这个方法羞辱我!是不是?”姚婷问。
“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羞辱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咱俩不是还没离呢吗?现在咱们还是夫妻关系,”齐大庸有些忍不住了,“你要是嫌疑人,我还能在这儿给别人测谎?等着别人给我测谎吧!”
“要不你就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话。你心里明明知道不是我干的,非要和我过不去!”
“是不是你干的,得测谎仪说了算,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干的?”齐大庸也抬高了嗓音。
姚婷冷笑一声说:“好啊!齐大庸,原来你真的怀疑是我干的!我才看透你,咱们以前是同床异梦,你在跟一个盗窃犯过日子!”姚婷气得哭起来。
“姚婷,你听我说,”齐大庸觉出刚才的话欠考虑,“我不是那意思,我坚信你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
姚婷呜咽:“是啊!我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我顶多糊涂到跟别人睡了一觉。我是出了一次轨,可我不还是一心一意对咱们的家吗?我……”
“姚婷!”齐大庸火了,“现在不是纠缠咱们之间矛盾的时候,我希望你自重,也希望你尊重法律和科学。我看你一时冷静不下来,你再好好想想吧!”齐大庸扭头出去。
齐大庸气恼地猛一推门,撞上了躲闪不及的刘保国。
“怎么着刘队?听我们两口子吵架?”齐大庸气冲刘保国身上撒。
“别,别误会,我怕你俩闹得太僵,我也好随时进去劝解……”刘保国尴尬地解释。
“得了!得了!你那点心眼儿我还不知道?”齐大庸反感地说,“说正经的,刘队,咱俩得单独谈谈!”
“好!好!我也想和你谈谈。”
两人走到僻静处。刘保国给齐大庸点燃一支烟。
齐大庸吐出一口烟:“姚婷情绪不稳定,不适合马上测试,也不能这么干等着。”
“那你说怎么办?”刘保国也点上一支烟。
“得扩大测试范围,这九个女的都不是嫌疑人。”
“九个?姚婷也……”刘保国话一出口,觉得不好意思,“大齐,你得理解,咱办案的时候都是六亲不认的,你不也是吗?”
“我理解,你不用多心。我了解我媳妇,不是她干的。她是冲着我来的,偷美元的另外有人。”
“另外有人?怎么见得?”
“你们原来的侦查方向就有框框,觉得九个营业员直接接触美元,嫌疑人肯定就在她们里头,我觉得,可能是分行其他人拿的。”
“你给划个范围。”
“有条件进营业室的不是有三十几个人呢吗?把那三十几个排排队,把案发后花钱大方的,赌博的,炒股的,做期货的,养情妇、包二奶的,心术不正的,行为猥琐的,还有,复员转业来的,特别是在部队干过保密工作、当过侦察兵的,都往前排,嫌疑人可能就在这些人里边!”齐大庸说完看着刘保国。
刘保国站在那里不动。
“你觉得怎么样?”齐大庸拍了拍刘保国的肩膀。
“噢!这些现成!这十几天,我都把分行每个人搞得底儿掉了!我叫人马上排出来给你。”刘保国掐了烟,看着齐大庸,“哥们儿,有一样我不明白,你干吗把复员转业军人也列上?”
“你小子想歪了!姓焦的是复转军人,但我不是冲那孙子,我没那么心窄。我家那点儿破事儿你也知道,开始的时候,我是想离婚,后来我想明白了,也不能全都怪我媳妇,谁让咱干警察的倒霉差事,总让媳妇守活寡呢?我媳妇在这点儿上对不起我,但她没对不起我家,家还是我媳妇撑着。我想通了,我不和她离了,好好和她过日子,你说我的想法对不对?”
刘保国点头:“对!可是,你干吗盯着复员转业军人?”
“以前,我测谎的案子里有复转军人作案的,复转军人在部队的时候挣钱少,到了地方发现自己亏了,吃苦受累还挣不着钱,更不能享受生活,所以到了地方急于致富,想把失去的补回来。”
“有道理。那,这事儿得先和行长打个招呼。走!咱俩一块去找行长。”刘保国拉着齐大庸。
“我不去了,我单独和你谈的意思,就是我不想出面。姚婷在大家眼里已经是嫌疑人了,我又提出给别人测谎,容易让人家认为我护着我媳妇。”
“明白了,我去!”
齐大庸和莫小苹又开始了对第二批被排列出来的人进行测试。
第一个进来的是收发员,他每天都要出入营业室和外币专柜送报纸。收发员忐忑不安,齐大庸一再安慰他,他还是很惊慌。测试两遍之后,齐大庸安慰他几句,让他走了。
收发员刚出测谎室,莫小苹就急切地问:“师傅,你怎么让他走了?我看他挺可疑的,呼吸和血压曲线峰值都挺高的,是不是应该再测一次?”
“不用了,美元不是他拿的,他就是爱小。”齐大庸说。
齐大庸肯定收发员没作案,是根据他在回答目标题的时候没说话,皮肤电曲线平稳,而在回答陪衬问题的时候说了谎。齐大庸问收发员:“你从来不拿公家的东西吗?”
收发员回答:“是。”
呼吸和血压的曲线又上扬,说明他说了谎。
但是,在主题问题上,三条曲线都不起波澜。
收发员走后,齐大庸把刘保国叫来问:“那个收发员平时是不是爱占公家的便宜?”
刘保国吃了一惊:“大齐,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调查材料了?”
齐大庸说:“没有,我测出来的,他具体都占哪些便宜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拿了公家的东西。”
“行啊你大齐!我告诉你吧,这个收发员的确爱小,公家的凳子、暖壶、刀子、剪子,没有他不拿的。不过,没发现有什么大事儿。”刘保国说。
第二个和第三个被测试的人是分行的普通职员,也被否定了嫌疑。
5
宁远的画室像一个温室大棚,莫小苹想起它,心里就暖洋洋、滋润润的。
宁远的画室又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莫小苹,使她只要一有机会,腿就不由自主地迈向了那个方向。
给分行的职员测试完后,已经很晚了,收拾好测谎仪,吃过了分行提供的夜宵,已经过了凌晨。警察都是夜猫子,越到晚上越精神。齐大庸又和刘保国以及分行的领导们聊天,然后又和莫小苹研究调整测谎题。等大家关注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因为姚婷还没恢复自由,睡在分行的会议室里。齐大庸也不回家了,在沙发上睡一会儿,算是在姚婷的单位陪着她了。
女人比男人麻烦,需要洗面、洁身、刷牙、护肤等用品,莫小苹平时也很爱惜自己,所以,再晚,她也得回宿舍用那些东西。
莫小苹开着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回宿舍本不经过宁远的画室的,但是鬼使神差,莫小苹的车轱辘就朝着画室的方向而去。
当莫小苹发现快到画室的时候,她扑哧笑了,想,现在都后半夜了,宁远的画室早没人了。所以,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莫小苹的脚并未松油门。
可是,就在车子高速驶过画室的时候,她却瞥见从门窗里泄露出来的一丝亮光。
她忙踩刹车。这么晚了,谁还在画室?马尾长发?光头?雇员?还是宁远?
她掉头回来,下了车,走到画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边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第一个反应是,画室被盗了?贼偷了东西后,逃跑时没关严门?
她轻轻推门进去。
仔细观察,画室里并不凌乱,不像是贼光顾过。
屏住呼吸静听,里边有动静,好像来自于宁远的工作区。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看到里面的情形后,她微微笑了。
宁远正背对着她,在他的大画案前动作着。
她知道,宁远在画画。她一动不动看着,大气不敢出,生怕弄出一点儿声音惊动了宁远,影响了他的创作。
她从没见过那阵势。在这之前,她听人说过,宁远也对她说过,画家都是疯子,比如凡·高。她将信将疑,前几天,她在电视里看见记者采访美籍画家陈丹青,陈丹青也说自己是疯子,陈丹青说他当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的时候,是装作正常人,他后来辞职,是因为他想继续过疯子的生活。她也似信非信的。可眼前,她信了。
眼前的宁远,让她见识了什么叫挥毫泼墨,什么叫挥洒自如,什么叫癫狂,什么叫宣泄。
宁远握笔的右臂大幅度摆动着,左臂也配合着做动作,头随着臂膀和身体摇动着,动作大的时候,风衣发出瑟瑟声,动作小的时候,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宁远周身散发着豪放和洒脱。
敬佩、敬仰、自豪,还有感动,笼罩着莫小苹。宁远疯了,因为他的疯,他无疑是未来的艺术大师!因为他的疯,她更爱他。
莫小苹的眼眶湿润了。
突然,宁远转过身来。他看见了激动不已的莫小苹,他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地。
莫小苹愣了,只见宁远怒目圆睁,脸颊淌着汗水,胸前溅满了墨水,周身散发出来的似乎不是豪放和洒脱,而是绝望和危险的气息。
莫小苹跑上前:“宁远,你怎么了?”
“小苹,你怎么来了?天亮了吗?”宁远似乎刚从梦里醒来。
“快了,天快亮了。”莫小苹弯腰捡起了笔,“宁远,这就是你说的来了灵感?简直就像疯子!”
“我是疯了!疯了!我累了。”宁远说着,踉踉跄跄往墙边的沙发走去。莫小苹搀扶着他,“怎么累成这样?”
宁远一头扎到沙发上。
见宁远好像睡着了,莫小苹走到画案前。一张没完成的画作铺在画案上,刚才,宁远就是在忙这幅画。
画作虽没完成,却已能看出大致,是一幅古代人物画,右下侧写着一行字:“荆轲刺秦王”。
“荆轲刺秦王?”莫小苹皱起眉头,上面两个人物,一个是秦王,另一个好像不是荆轲,荆轲是年轻的壮士,而画上的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就算宁远把握不准,把荆轲画得太老了,可是,荆轲手里应该拿着匕首,刺秦王怎么能不拿匕首?荆轲手里不但没有匕首,荆轲手里端着一个酒器,荆轲在喝酒吗?那表情又不像是在喝酒,那表情分明是悲愤与无奈。
听到沙发那边宁远翻身,莫小苹过去。宁远说口渴,莫小苹给他倒水的时候,看见宁远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刑法》。
他又皱起了眉头,这种书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翻开的书扣在桌上,莫小苹拿起来,见那页上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第二百三十六条和第二百三十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