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测谎 穆玉敏 5663 字 2024-02-18

三项指标指的是破案、刑事拘留和治安拘留人数,专门用来考核派出所业务工作,完不成指标的派出所,就被亮红灯。乔纳纳的案子如果按照走失统计的话,就按治安案件统计,要是按照疑似凶杀、拐卖等刑事案件统计上报,就是一起刑事案件,派出所的压力就大了。

乔纳纳失踪暂时没按照疑似凶杀上报。刘保国心里并没因此而轻松,他抽出几个侦查员,让他们去查查这宗谜案,如果不费事就显出端倪,马上补立刑事案件还来得及。

几个侦查员调查几天后,把康铁柱弄了来。

康铁柱从足球队退役后,到少年宫当了个足球教练,平常就住在少年宫里。少年宫的门卫说,乔纳纳出事那天夜里,康铁柱本来从外边回来了,可是没过一会儿又出去了,而且天亮前没再回来。

侦查员查了,没人证明康铁柱那段时间在哪里。康铁柱复又出去的时间,正是乔纳纳失踪的时间,并且,康铁柱往返宿舍的路,也正是乔纳纳回家经过的路。

康铁柱一问三不知,他说他夜里是出去了,可是根本没看见什么少女。

刘保国带着侦查员重新去访问宁静,希望能从她口里获取一些新线索。屈丽茹不放心女儿,一定要陪着宁静接受警方调查。

宁静对刘保国重复着她说了好几遍的话。她说,那天夜里,她和乔纳纳分头回家了,一点儿也不知道乔纳纳后来出了什么事。

屈丽茹也重复着说过的话。她说,如果不是乔纳纳到家里去找女儿宁静,她是不会同意女儿晚上外出的,就因为乔纳纳和女儿关系好,谈得来,乔纳纳又比宁静大,总像姐姐一样护着宁静,她才同意两个女孩出去的。再说,乔纳纳并没说她们要到足球场去,而是说要到她家去玩儿。

尽管屈丽茹的话合情合理,但是,刘保国是有丰富经验的刑警,眼睛能明察秋毫。他还是从宁静和屈丽茹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这母女很可能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说实情,以免招惹麻烦。现在的人心眼儿太多,太自私,什么事都怕沾上,前几天报纸上还报道了,几个大学同学结伴出游,一个学生失足落崖身亡,身亡学生的家长状告其他同学,索赔几十万元。屈丽茹母女怕被乔纳纳家里人缠上也说不定。

刘保国问:“宁静,你是乔纳纳失踪前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是为了你才和你出去的,她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她可能被人杀死了,也可能被人拐卖了,她平时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哇!”

宁静突然哭出了声,屈丽茹赶快安慰女儿,有些不满地对刘保国说:“刘队长,你不该对我的女儿这种口吻,好像乔纳纳的失踪和我女儿有关系似的。乔纳纳失踪后,我女儿非常难过,每天都哭,她已经经不起刺激了。”

康铁柱什么也没交代,又没任何证据,刘保国不得不放了他。

4

下了班,莫小苹急不可耐地往宁远的画室赶。

尽管忙着熟悉测谎业务,莫小苹还是忍不住每天都去宁远的画室。热恋中,一天不见,就没着没落丢了魂似的。

其实,莫小苹的肖像基本完成了,宁远就是留下那么最后几笔不画完它,好像画完了,莫小苹就不会再来了。

当然,此时的他们,作画已经是谈情说爱的道具了,“画画”也成了他们约会的代名词了,宁远电话或短信里一说“今晚过来画画”,莫小苹就领会了。

除了画画,他们有时候也出去散步。莫小苹喜欢被宁远拥着走的感觉。只要时间允许,他们都会在一起待得很晚,直到莫小苹不离开不行的时候,这时,宁远就用他的大风衣揽着她,送她回去。

路上,宁远怜爱地用手捏住莫小苹的嘴唇,不许她说话,听他一个人说。

他的话多起来喋喋不休,什么希腊神话能深刻揭示生活真实,中国国画只反映内心感受什么的,海阔天空,没边没沿的。话少起来的时候,他一句也没有,莫小苹就随着他缓缓走。有时候他的话甜腻腻的,让莫小苹心里美滋滋的。有时却让莫小苹摸不着头脑,她也不打断他,就当是他在发艺术家的神经。

莫小苹连跑带颠到了画室门口,听到里边很热闹,以为又是光头和马尾长发他们来讨论美学艺术了。宁远的画室经常聚集搞美术的年轻人,他们有时互相切磋,有时高谈阔论,发表自己对美术艺术的见地。光头和马尾长发是宁远画室的常客。马尾长发的家在外地,有时太晚了,就不回租住地,在宁远的沙发上睡一夜。

莫小苹推门进去,见不是光头和马尾长发他们,而是几个孩子热热闹闹地围着宁远。宁远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边翻看,边指指戳戳的,不时爆发一阵笑声。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宁远,开心得也变成了一个大孩子。

宁远看见莫小苹,跑过来拉着她进去。孩子们立即把他俩围住。

原来,这几个孩子是从西藏来这儿上学的。宁远大四的时候,曾主动申请到西藏一所小学校教授美术,这几个孩子都是他的学生,宁远和孩子们一起度过了两个月的美好时光,离开西藏的时候,和孩子们都恋恋不舍的。宁远在上课之余,给孩子们画了不少素描,现在和孩子们边看边回忆,自然想起许多高兴的事儿。

送走了孩子们,宁远带莫小苹到美食广场去吃夜宵。

此时,马尾长发正在酒吧里,对着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躬身讨好呢,“画一幅肖像吧,画得不好不要钱,几分钟就好。”

有穿着得体的女士好像有点儿动心,但是,看看马尾长发的寒酸打扮,扭头走开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让他说动了,坐了下来。画完了,那人拿过去一看,“什么玩意儿,一点儿也不像我!”抬起屁股走了。

“狗娘养的!”马尾长发低声骂。马尾长发总是这样骂不给钱的人。出入这里的人,钱包都是鼓鼓的,十块二十块的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钱,马尾长发画一幅肖像顶多要二十块钱,愿意多给的,他当然不拒绝。可是,愿意多给的极少,不愿意给的挺多,所以,马尾长发就叫他们狗娘养的。

和莫小苹一起吃过夜宵,宁远向服务员要了两个餐盒,装了满满两盒吃的,和莫小苹一起给马尾长发送去。

和宁远比,马尾长发是个苦孩子,和宁远做同学的时候,宁远知道他家里不宽裕,经常在生活上接济他,两个人的身材相当,宁远的衣服等都和马尾长发不分彼此,他们的性格也相投,都有些愤世嫉俗,因此好得如同亲兄弟。

大学毕业后,马尾长发本打算回家乡混,宁远担心那个小城市没有艺术空间,荒废了马尾长发的所学,马尾长发除了画画,别的什么也不会,于是就劝他留下来,有自己关照着,马尾长发起码不会饿肚子。

马尾长发从酒吧里出来,一把夺过宁远手里的餐盒,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也不管手干净不干净,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瞧你,真像乞讨的了!”宁远说。

“本来就是嘛!”马尾长发嘴里咕噜着。他平时总说,自己给人画肖像和乞讨差不多,有时候,还不如乞讨的。

“今天碰上狗娘养的了吗?”宁远问。

马尾长发“嗯”了一声,又伸出食指和中指,“两个!”

5

所长不进屋,站在齐大庸办公室门口问:

“齐大庸,那个案子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刘保国来电话了,让你去测谎呢!”

给齐大庸布置任务的时候,所长就有点儿担心齐大庸不应承。果然,齐大庸转过身不客气地说:

“那个案子我干不了!我媳妇就是发案单位的,她也给怀疑上了,我怎么干?”

“不是因为是你媳妇的单位,你就干不了的吧?”所长还是不进屋,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反正活儿交给你齐大庸了,你不干也不行。

齐大庸点上一支烟:“我齐大庸可不是花花肠子。我电话里问过我媳妇,根本就是他们单位内部管理混乱造成的,钱丢了十天都不知道,等知道了,谁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丢的。这个案子一点儿侦破条件都不具备,刑警队连个侦查范围都确定不了,你叫我怎么去测谎?”

“刑警队要是有办法,还找你干什么?别说没用的话,赶快去!”所长说。

“可是按照咱们的办案规定,我应当回避,我媳妇是嫌疑人。”齐大庸的理由很充分。

“不是情况特殊吗?莫小苹是新手,除了你,还有谁能玩儿转那东西?”所长指指测谎仪。

“师傅,要不,就去看看?”莫小苹一心一意地想去。这些日子,她把齐大庸给的书都仔细读了,也把测谎仪里里外外熟悉了,就盼着有案子来找他们去测谎,好实地学习。

“就是!先去看看,”所长说,“测不测的,到那儿后看情况再定。”所长说完走了。

莫小苹难掩兴奋之情,抱着测谎仪,跟着齐大庸去了工商银行分行。

刘保国见了齐大庸像见了救命稻草,拉住他的胳膊说:“大齐,我真怕你不来。案子看着简单,我他妈的还吹牛说不出三天就拿下呢!都快十天了,骑虎难下了。哥们儿,你得救救我!”

齐大庸撇了一下嘴:“你是公认的福将啊!现在怎么变成这熊样了!”

刘保国干笑着:“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和以前不能比,以前咱们兄弟一块儿摸爬滚打的时候,命案从没砸在手里过,现在不行了,案子多得像洪水猛兽,咱们是明日黄花,风光不再了!”

刘保国看见了莫小苹,“大齐,她是谁呀?”

莫小苹主动说:“我是新来的,跟师傅学测谎。”

齐大庸给莫小苹介绍:“刘队,我当刑警时的一个小兄弟,现在比我官儿大。”

“行啊大齐,带徒弟了,还是个漂亮姐儿。”

“刘队,你不认识我了?”莫小苹问。

“你是谁呀?”刘保国眨眨眼。

莫小苹说:“去年我在你们重案队实习过,你忘了?你还带着我们出过一起凶杀案的现场呢。”

刘保国说:“每年都有实习的大学生,蜻蜓点水似的,没多长时间就一个个跑了,我哪能记得谁是谁?”

“这回我不会跑了,长期跟师傅学。”莫小苹说。

刘保国说:“好好跟他学吧,大齐可是我们这儿的人物,当刑警的时候我们就叫他神探亨特,现在干上了测谎,比亨特还亨特了,是不是大齐?”

边走边说,他们进了工商分行的一间办公室。

刘保国给齐大庸递烟,齐大庸不接,“没看牌子上写着禁止吸烟嘛!”

“扯淡!没烟你能行?”刘保国说着把厚厚一沓材料摆在齐大庸面前:“这是弟兄们这些天搞的,你先看看?”

“看什么看!我没工夫,你给我挑着重点说说就行了!”齐大庸把材料一推。

案子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在报案的前十天发生的,因为前十一天,主管行长、部门经理、金库主管还有营业室主管四个人刚搞过例行对账,对账的时候,四个人都看见那四十万美元还在呢,每个人还都清点了一遍,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账目是清的。

从例行对账的第二天开始,那四十万美元装在钱箱里,在九个女营业员之间轮换交接,每个女营业员当一天班。当四十万美元在九个女营业员手里转了一圈后,不翼而飞。

每天上班后,当班的那个女营业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金库取出装着四十万美元的钱箱,拿到外币专柜。钱箱是铁的,里边装着当天流动的各种外币,每种外币装在一个专用的纸袋里。从金库到外币专柜要经过走廊、办公室、营业室,最后到外币专柜。每天下班前,当班女营业员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装着四十万美元的钱箱交给第二天的当班人,然后第二天的当班人拿着钱箱原路送回金库。九个女营业员每天交接班的时候都说在钱箱里见到有那装着四十万美元的袋子,可是第十天中午,姚婷在受理一笔取外币业务的时候,抬手到钱箱里拿美元,却发现放美元的地方是空的。

姚婷是齐大庸的妻子,那天本来不该她当班,该当班的是个正在喂奶的营业员,她几个月大的孩子病了,求姚婷换一个班。姚婷好心替一个班,没想到替出了灾祸。

行长问姚婷,早上从金库里拿出钱箱的时候见到美元没有?姚婷想了想,好像见到了,又好像没见到。行长命令喂奶的营业员火速赶回来。喂奶的营业员一口咬定昨天交接的时候看见美元了,就在钱箱里,送金库了。

喂奶营业员上一班的营业员也被叫来,上一班的上一班也被叫了来,行长像拆毛衣一样拉着线头往前倒,直至九个营业员被叫齐了,姐妹们接受询问的时候都异口同声地说,美元分文不少地交给下一班了,不是在自己手上丢失的。没办法,行长报了案。

重案队来了。最紧张的是姚婷,是她先发现美元没有的,又记不清早上究竟见没见到美元。美元虽然是在姚婷当班时没有的,但是得从案发前一天下午五点喂奶营业员把钱箱送进金库后开始计算,是哪个时间段和环节出错了?是钱箱送进金库的夜里,还是钱箱从金库取出经过的走廊、办公室、营业室,还是外币柜台。

根据刑警了解,分行管理混乱,虽然要求交接班的时候清点现金,而实际上只进行账目和钥匙的交接,很少清点钱数,平常钱箱就放在外币柜台上,经常不锁,外币柜台与营业室是相通的,有资格进出营业室和外币专柜的人员有三十多人。姚婷是当天的当班人,连她都记不清究竟当天看没看见美元,另外八个营业员的记忆就很难保准确了。

重案队认为美元被盗有好几种可能,第一,交班清点的时候给截留了;第二,营业员和盗贼勾结,从柜台悄悄递了出去;第三,营业室里其他工作人员顺手牵羊拿走了;第四,金库人员监守自盗;第五,营业员和顾客在柜台交易的时候错付了,这种可能性是最小的。

很快,第四和第五个可能被否定了。钱箱送进金库时是锁着的,金库人员没钥匙,钱箱上也没发现撬盗痕迹,没提取到可疑指纹,钱箱上的锁,经过微量元素检验,也没有使用新配的钥匙留下的痕迹。说来也怪,平时存储和兑换美元的业务挺多的,偏偏发案的那十天里只来了一个顾客办理美元业务,结果,姚婷就发现美元不见了,那个顾客自然也就没能交易,不存在营业员和顾客在柜台交易时错付的可能。

第一种和第二种可能只会发生在九个女营业员身上。所以,重案队第一步就把九个女营业员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开始的时候,重案队还允许她们电话和家里联系,就说在分行集中学习,不准说因为案件。

后来,就不让九姐妹与外界联系了,因为越查线索越少。苦了那个喂奶的营业员,不能与外界联系可以,不能不给孩子喂奶,回家喂奶,还有人一旁跟着。因为美元是在她们手里传递交接的,她们又都说每天看见过美元,口径惊人的一致,逼得重案队不得不联想九个人可能合伙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