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测谎 穆玉敏 5663 字 2024-02-18

1

齐大庸一进办公室,莫小苹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劲儿。

果然,齐大庸还没坐下就说:“我说莫小苹,你这人长着一张挺聪明的脸啊!怎么办出的事儿挺傻的呀?”

“我不明白,师傅。”

“你干吗和我媳妇说我没在单位加班?”齐大庸粗声粗气。

“师傅,你是没在单位加班啊,我说错了吗?”莫小苹闻到齐大庸嘴里有难闻的气味,知道他又喝酒了,所长告诉过她,齐大庸平常好喝个酒,不过一般不会喝醉。“师母说你的手机关机,我还替她拨了半天呢,你一直没开机。”

“我是没在单位加班,可你就不能替我挡一道?你不知道我正和我媳妇闹别扭呢吗?”

“我哪儿知道!”莫小苹感到齐大庸有些无礼,小声嘟囔,“我不会撒谎。”

“真新鲜!不会撒谎?你是人吗?”

莫小苹吃了一惊,“师傅,你……”

“是人都会撒谎!我告诉你,就你这句‘不会撒谎’就是一句谎话!”

眼泪在莫小苹眼窝里打转,“师傅,我是没替你打掩护,但是,请你尊重我!”

“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让我尊重的?我本来也不配给谁当师傅。告诉你啊,我就是不会尊重人,尤其是女的,愿走愿留,随你!”

齐大庸说着,捏着打火机的拳头往桌子上一擂,震得莫小苹桌子上的东西直跳。

莫小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隔壁办公室搞笔迹鉴定的刘建忠听到动静后跑来说:“齐大庸,你可变得越来越不像话了啊!以前你不这样,跟你媳妇闹离婚,拿别人出什么气呀?逼着人家姑娘替你撒谎。”

齐大庸梗着脖子说:“她不是想和我测谎吗?她自己不会撒谎,还学什么测谎?”

刘建忠说:“学测谎就得会撒谎?你这不是歪理邪说吗!”

莫小苹站起来出去。

莫小苹坐在所长对面抹眼泪。

所长安慰她:“你别放心上,齐大庸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像条疯狗一样,见谁都想咬上一口,也总和我过不去,我能理解他,不和他一般见识,他媳妇和单位的人保处长好上了,他心里窝火。”

“是这样啊?”莫小苹擦了擦眼泪。

“其实,齐大庸是一个挺好的人,时间长了你就了解了。不用在意,你是领导特招来的,他不敢不带你。走!我送你回去!”

所长陪莫小苹回办公室。楼道里,莫小苹请所长回去,免得师傅心里又不快。所长执意要送她回去。

齐大庸知道所长进来了,假装没看见,坐在那里翻弄书本。

“别装模作样了!”所长走到齐大庸身后。

齐大庸放下书。

“齐大庸,你不是说过吗,测谎这活儿,女的干最合适,敏感、心细。咱这就缺个女的搞测谎。莫小苹来了,她学过犯罪心理学,正好给你当个帮手。”

“哼!在学校能学好心理学?笑话!我也不是看不起咱们的大学,你去问问,哪个大学能培养出心理学家?”齐大庸说。

“你也太狂妄了!就你能!”所长拍了一下齐大庸的脑袋。

莫小苹打圆场:“师傅说得有道理,我这四年心理学基本上是混过来的,不会和实际相结合,课本上的那些东西又枯燥难记。”

齐大庸站起来,让所长坐。所长不坐,“不管怎么说,莫小苹学了四年,心理学知识在你之上。你呢,实践经验丰富,你俩正好互相取长补短。”

所长走后,莫小苹低着头对齐大庸说:“师傅,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齐大庸瞥了一眼莫小苹:“得!我也知道轰不走你。你要真想和我学,得先忍耐我这熊脾气,不许动不动就哭鼻子!烦不烦哪!”

“师傅,我以后不哭了,只要你不撵我走。昨天是我不好……我……”莫小苹又觉得委屈,但忍住了,“你给师母回电话了吗?昨天我听她的口气挺急的,好像有事儿。”

“回了,她们工商银行分行出事了,丢了四十万美元,营业员都不让回家,她也给留下审查了。”

“为什么要审查师母?丢美元和师母有关?”

“和她有没有关系也得接受调查,她是营业员,她们九个营业员都不让回家了。重案队那帮笨蛋,搞了快一个礼拜了,连发案时间都没查出来,更别说重点嫌疑人了!”

“来活儿了!来活儿了!”所长人没进屋,声音先进来了。

所长进来见齐大庸和莫小苹的情绪恢复了正常,放了心,把一份立案报告放在齐大庸面前。

“什么活儿呀?”齐大庸问。

“不用急,你先了解一下情况,做做准备,等重案队的电话通知!”所长说。

所长走到门口,回头瞟了一眼齐大庸,满意地走了。

所长深谙齐大庸的脾气,你给他派活儿,他永远没有痛快答应的时候,但又永远都会完成得很漂亮,你不用顺着他,他也不喜欢顺着他的人。所以,所长每次给他布置任务,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就把报案或者立案记录往他桌上一放,齐大庸不会问你任何问题,他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今天的任务,所长不敢保证齐大庸应承下来。

2

“你媳妇嫌你不回家就和你吵架?她不就才嫁给你两个月吗?要是像我媳妇那样,自打嫁了人就和守空房差不多,她还当不当你媳妇?”

重案队队长刘保国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斥他的一个年轻队员,“我结婚二十年了,我媳妇和我吵了二十年的架了,有辙吗?没辙!这是警察的家常便饭!告诉你媳妇,今天晚上还回不去!”

年轻队员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些日子,刘保国像热锅上的蚂蚁。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压发案、压发案,年年压发案,案子年年多。今年更邪乎,往年春节期间都是低发案期,今年可好,春节这一个月里就连着发了两起命案,还不算工商分行四十万美元被盗案,全队兄弟连春节都没过成。

这不,又接到一个疑似被害的报案,一个叫乔纳纳的少女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失踪了。他已经连着两个月没完成破案指标,被亮了红灯。

自从实行网络化管理后,公安局网站上的“破案统计标兵榜”就时刻牵动着刘保国的神经。发明这个程序的人说,这是“机器管人,机器帮人”。

每月的月底和月初是标兵榜公开统计的时候,超额完成当月破案指标的,就是良好级,被亮绿灯。

完成当月破案指标的,是平稳级,被亮黄灯。没完成当月破案指标的,是警示级,被亮红灯。亮了红灯,就要加倍破案了,一直到红灯被黄灯或者绿灯替代为止。红灯连续亮三个月,主要领导就得被免职。

据说,破案指标都是按照数据常量合理计算出来的。合理不合理,只有被指标指使得胡说八道的人才清楚。

上边有政策,下边有对策,有的单位就把不能马上甄别的案件隐瞒下来,比如说发现一具死尸,不能立即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就暂时按自杀上报,减少命案的压力,因为命案不破不行。不少完不成指标的单位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这样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这样做的直接好处就是发案数下降了,大家都不用累得吐血了。

乔纳纳失踪前,和同班同学宁静在一起谈心。这是班主任交给乔纳纳的任务,因为乔纳纳是班长。宁静一向品学兼优,可最近以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变化很大,人在课堂上坐着,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像在听讲,脑子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提问她,她愣头愣脑的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学习成绩急转直下。

班主任曾把宁静叫了去,问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宁静摇头说没有。再问,还是摇头。班主任就让乔纳纳和宁静谈心,乔纳纳和宁静平素里很要好,两家住得很近,上学一起去,放学一起回来。

晚上吃了饭,写完作业,乔纳纳到宁静家里去找她。本想在宁静的房间里谈心,可是,宁静非要出去。于是,小姐妹俩就手拉手去了附近的少年宫足球场,那里宽阔,人少,安静,以前她俩也喜欢到那儿去玩儿。

乔纳纳没能从宁静嘴里得到答案,也就不再追问,因为除了学习成绩下滑外,乔纳纳没觉得宁静有什么变化,两人还和以前一样,在一起有少女间说不完的话。等她们觉得该回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两人赶忙各自回了家。宁静安然无恙,乔纳纳却神秘失踪了。

乔纳纳的父母等不到女儿回家,跑去问宁静。宁静说她和乔纳纳分手后就各自回家了。乔纳纳的父母慌了,四处寻找,找到天亮,也没见女儿的影子。

乔纳纳的父母报案后,派出所就调集人调查寻找,大小单位、门市部、餐馆、歌厅、发廊、空楼、空房、建筑工地、地下管道等地都找遍了。派出所还发动全地区的人一起找,乔纳纳的学校更是倾巢出动。

可是,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乔纳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3

直觉告诉刘保国,乔纳纳失踪是个不祥的前奏,现在是找不到,一旦找到了,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又是一宗命案,刘保国手上还压着两起命案没破呢,如果加上这起,下个月肯定还被亮红灯,连续三次亮红灯,他这个队长就得给免职。

不当这个劳神费力的队长算不得什么,连续熬了一个多月,弟兄们都累得不行了,还是给亮了红灯,冤得慌。都说天公疼憨人,才不是呢!刘保国熬夜熬得血压升高,他的两个副队长也累得爬不起来了,跑到医院去“住院”了,案子该没眉目还是没眉目。

“住院”是重案队的一种自我强制的休息方法,想在家里休息?根本没门,手机能打爆了你,急了,警车直接开到你家门口接你去了。

住到医院里就不同了,吊瓶打着,氧气吸着,警车来了,护士就给挡驾了。

不用担心到了医院人家不收你住院,一检查,百分之百有病,而且还不止一种病,警察还不都是这样?看着一个壮小伙子,一检查,浑身的零部件都是毛病。

所以,重案队只要谁一说“住院”,就知道他又撑不住了。

“住院”也不能常住,少则半天,多则三天,输着液,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缓解一下压力就得回去接着忙活去。

刘保国仔细研究材料。从访问宁静的记录看,两人发觉很晚了后,急忙手拉手往回跑,到了分手的时候,就各自回家了。宁静回家后就睡了,乔纳纳失踪的事儿,她是第二天到学校才听说的。

凭经验,刘保国看出宁静的话里有假,乔纳纳的妈妈天没亮就去找宁静问缘由,宁静怎么会到了学校才知道乔纳纳失踪了呢?如果单从报案材料看,可以往走失案上靠,可是……

刘保国正琢磨着,派出所所长来了。刘保国问所长:“你觉得宁静的话都说完了吗?”

派出所所长说:“问了好几遍,她都这样说。她的妈妈屈丽茹也这么说。屈丽茹说,乔纳纳的妈妈上她家去问情况,女儿宁静刚睡下,她没惊动女儿。”

“那也不对呀!人家女儿丢了,那么大的事儿,屈丽茹怎么能不叫醒宁静问问清楚?”刘保国说。

“我也是这么对屈丽茹说的,她说谁会往坏处想呢?还以为乔纳纳过一会儿就回家了呢。问了好几遍,都这么回答。”所长说。

沉默了一会儿,刘保国问:“如果暂时按‘走失’统计,不按‘疑似被害’上报怎么样?”

派出所所长迟疑了一下问:“这合适吗?”

刘保国说:“是不太合适。”

派出所所长说:“如果你愿意这样,我也没意见。”

刘保国被“破案统计标兵榜”逼得走投无路,所长也正被“三项指标”搞得焦头烂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