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特别和你说清楚啊!”齐大庸用手指着莫小苹,好像他们早就熟了似的,“测谎可不是儿戏,它有不能破的规矩。首先,测谎结果不能作为证据,只能作为一种刑侦辅助手段使用;第二,不能只测口供。你光研究口供,不分析犯罪情景,那就保证会判错。我告诉你,嫌疑人个个都是撒谎高手,他们为了自我保护,肯定要说谎……”
齐大庸见莫小苹忙着记录,有点儿不耐烦:“记什么记?不用记!以后慢慢就都知道了!”
莫小苹放下笔,心里高兴,齐大庸又像是讲台上的测谎专家了。
齐大庸从书柜里拿出几本书,往莫小苹的桌子上一扔:“你先看着,不明白的地方问我。不用急,等有了案子,实地操作的时候,我一教你就全会了。”齐大庸说完,又松松垮垮到一边抽烟去了。
齐大庸扔给她的那几本书都是关于测谎技术和心理学方面的,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其中一本是弗洛伊德的《释梦》。在大学的时候,老师曾向莫小苹他们推荐过这本书。老师还说,学心理学的,不可不读弗洛伊德。弗洛伊德的书很多,但是,《释梦》最好。这本是著名心理学家孙名之翻译的,文字易懂,又准确。
可是,这本老师认为的好书,却没得到同学们的好评,大家都说似懂非懂的,到图书馆随便翻翻就放下了。
莫小苹翻开另一本,见一段文字被画了横线,心想,也许是师傅画的,说明这段文字重要。画了横线的内容是:“世界各国普遍采用的测谎检查方法主要有三种,一种是准绳问题测试法,一种是犯罪情节测试法,第三种是紧张峰测试法。三种方法中,美国人最推崇准绳问题法。中国的测谎历史短,应用很不普遍,目前主要局限在犯罪侦查阶段使用。中国也没有专职的测谎员,不少兼职测谎员喜欢照搬准绳问题法……”
莫小苹用心琢磨着这段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让她感到一种不甘,还有点儿责任在肩的分量。她想,对于自己来说,中国测谎历史短不见得不是好事,创新空间大,正合自己渴望摔打锤炼之意。
正想着,电话铃声吓了她一跳,她赶忙拿起话筒,是个女的,口气还挺冲:“齐大庸在不在?让他接电话!”
莫小苹说:“师傅不在,他今天在家休息。”
女的说:“他没在家,我往家里打电话了,昨天他说他今天在单位加班。”
“那,要不您打师傅的手机?”莫小苹猜可能是齐大庸的妻子。
“他关机了。要是能找到他,我还会往这儿打吗?”女的说。
“师傅今天没在单位加班。您是师母吧?我是莫小苹,新来的。”
“什么师傅、师母的!”女的不客气。
“师傅的确没在办公室,要不,我马上给师傅打手机,让师傅给您回电话?”莫小苹热情地说。
挂了电话,莫小苹马上拨打齐大庸的手机,果然传来拨打电话关机的提示声,再拨,还是关机。
5
宁远到了画室。雇员正在打扫卫生。
画室开张,热闹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安静下来了。宁远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区。
画室安静了,宁远的心却不安静。拥有自己的画室,是他儿时的一个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他的同学和朋友无不羡慕。小小的画室,将是他制造理想的地方,他要把这里建成一个远离世俗的艺术宫殿,成为喧嚣之中的一片净土。
宁远打开电脑,调出莫小苹的照片,点击放大。按他们画画的行话说,莫小苹属于那种特别入画的人,能让画家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这样的人不多,特别是在城市,已经不易找到了。
宁远看着屏幕上的莫小苹,圆形头,脸稍长,神态、姿势给人一种传统美,而眼神却透着一种冷峻和理性。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笔,在画布上画一条中轴线,然后是人头外形,标出发际、鼻端、下颌的位置,接着,用直线画出外轮廓和五官位置,眼窝较深,鼻子挺直,他又把明暗和结构关系涂上,眼窝、眼睛、鼻孔、口缝线画好,头部突出的额结节、颧骨、眉弓、下颌角画好后,莫小苹的容貌就浮出了画布。
“好啊你!未经本人同意,就随便画人家的肖像!”莫小苹笑吟吟站在宁远身后,“小心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啊,沙威来了!”
“你别老是‘沙威’、‘沙威’地叫,我有名字!叫我小苹,我爸爸妈妈都这么叫。”
“好!好!小苹!我的画室开张,等了你好几天,希望你能来,也不见你的影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宁远高兴地搓着手。
“不是没时间嘛!我刚到新单位报到,事情多,也不好因私请假。另外,刚开张的时候,来的肯定都是你的同行,我来了也插不上话。不过,你的盛情难却,今天特意补上。”
莫小苹说着,把一束花捧给宁远:“开张大吉!”
“谢谢!这几天来的那么多人,也抵不上你一个!”宁远搬过一把椅子。
“是吗?我有那么重要吗?”
“有!绝对有!请坐!”
莫小苹坐下,看着宁远,笑了笑,低下头。
莫小苹和宁远是不久前认识的,在新华书店。
那天,莫小苹在密匝匝的书架间穿梭时,无意间碰着了宁远的腿。宁远席地而坐,正低头看书。看样子,他在地上坐的时间不短了,风衣卷成一团放在一边,胸前挂着一架小数码相机,两条长腿伸出好远。他手里看着一本书,腿上还摞着几本。
说是碰了一下,其实不过就是轻轻地蹭了一下,谁知宁远夸张地大叫一声,手里和腿上的书掉了一地。
“对不起。”莫小苹赶忙道歉,赶忙弯腰捡书,递给宁远。
宁远没接莫小苹递给他的书,而是仰头端详她。莫小苹有点儿不好意思,又一次道歉,宁远这才接过莫小苹手上的书。
莫小苹离开书店,顺道走进了一家服装店。从服装店出来,她觉得肚子饿了,又进了一家麦当劳快餐店,要了吃的,找了临窗一个餐桌坐下吃。
快餐店里人挺多,声音嘈杂,她低头自顾用餐。
她觉得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是宁远端着快餐站在面前。刚才在书店时他坐在地上没注意,站起来居然那么高,风衣扣子也不系。
“这儿没人,你坐吧!”莫小苹指了指对面座位。
“谢谢!”宁远坐下。
“不用谢。哎,你是大学生?学什么的?”莫小苹问。
“你是大学生?”宁远反问,咬了一口汉堡。
莫小苹点头:“警官学院的。刚才在书店看你那副严肃相,特像是学法律的,或者和我一样,也是学犯罪心理学的?”
“你是学犯罪心理学的?”宁远边嚼边问,并不回答她的提问。
“怎么?不像?”莫小苹心里有点儿得意。
“不像!警官学院的毕了业都当警察,想象应该都是横眉冷对、五大三粗的样子,你不像!”宁远看着莫小苹胸前垂着的橘黄色长围巾说。
“我不像?那我像什么?”莫小苹追问。
见宁远只管吃自己的,不回答。
莫小苹又问:“你到底是学什么的?”
其实,莫小苹已经大概猜出宁远是干什么的了,他要么是学画画的,要么是油漆工。说他是学画画的,是因为他看的书都是美术绘画类的,说他是油漆工,是因为裤子上的斑驳色彩好像是油漆。
“学画画的。”宁远回答,“不像?”
“像!我已经猜到了。”莫小苹笑着说,“哎!你胆子好像很小,我就轻轻碰了你一下,你就吓得那个样儿,至于吗?”
宁远似笑非笑,“当警察感觉好吗?”
“我还没当上呢,不过,马上就当上了。”
宁远看着莫小苹的橘黄围巾,“橘黄色,代表神圣和至高无上,正好和警察职业相匹配。”
“你也喜欢橘黄色?”莫小苹很高兴,觉得这个人懂自己。
“画画的,关注色彩,就像当警察的喜欢侦探小说。”
“你喜欢看侦探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福尔摩斯的?还是松本清张的?你喜欢里边哪一个侦探?”
宁远想了想说:“我喜欢雨果的《悲惨世界》,那里边的警察沙威不错。”
“我也喜欢沙威!”宁远的每一句话都能让莫小苹高兴,“咱们怎么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你……”
“对不起!”宁远掏出手机接听。收线后,他对莫小苹笑了笑,然后喝干杯子里的饮料,站了起来。
“有事?”莫小苹问。
“我得走了。”宁远指了指手机,“我正忙着装修我的画室呢。”
“能……能认识你吗?”莫小苹有些羞涩。
“宁远。”
“我叫……”
“我知道!沙威!”宁远打断莫小苹的话,端起餐盘,“再见!”风衣呼啦呼啦带着一阵风走了。
莫小苹的眼睛追随宁远的风衣出了门,又凭窗望去。宁远穿过大街,上了街对面的便道,大风衣飘飘忽忽就消失在人流里。
莫小苹离开麦当劳后,又去会一个同学,直到傍晚时才往学校返。
她出了地铁站,见一辆汽车驶上便道,把一个放学的小学生刮倒,汽车司机见小学生身边没大人,车也没下,想离开。
“你不准走!”莫小苹跑到车前拦住汽车,“你得给孩子去看看,是不是受了伤!”
司机很蛮横:“你是他妈吗?不是,少管闲事!”
莫小苹和汽车司机争吵起来,引得路人围观。
交警来了,莫小苹把情况告诉交警。交警要过司机的行驶证,又要驾照,司机说忘带了。
“谁能证明?”交警问周围。围观的人怕麻烦,纷纷离开。莫小苹拉住旁边的一个人说:“你应该看见,你还喊‘撞人了!’你告诉交警,是这车撞了孩子!”
“我没看见!”那人挣脱莫小苹的手就走。
“你撒谎!你看见了的!”莫小苹很气愤,又试图请别人作证,可谁都躲闪。这时,有人喊:
“我看见了!”
随着喊声,宁远的大风衣带着风就过来了。
宁远正从此经过,看见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出于习惯,拿起胸前的相机抓拍起来。和很多青年画家一样,宁远总是随身带着一架破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特别是拍一些别人不留意和非常态的东西,为绘画做准备。
“是你?”莫小苹非常高兴。
“我从附近过,看见这辆车碰了这个孩子,”宁远对交警说,“这个姑娘见义勇为。”
“宁远!你小子多管闲事!”司机一旁愤愤地说。
宁远打量着司机,“是你呀?康铁柱!是你干的就承认,还撒什么谎呀?”
“你认识他?”莫小苹问宁远。
交警问康铁柱:“你叫什么名字?”
康铁柱不作答,宁远替他回答:“他叫康铁柱!”
“这车不是你的吧?”交警晃着行驶证。
康铁柱连忙说:“借朋友的车,忘带驾照了,就这一次!高抬贵手!”
“不行!你先送孩子上医院检查,再上交通队去接受处罚!”交警口气很硬。
康铁柱只得照办。
宁远想走,被莫小苹叫住,“宁远!谢谢你!”
宁远看看莫小苹,有些自言自语:“没想到,一天之内能三次见面。”
6
莫小苹欣赏着画中的自己,问宁远:“凭记忆画的?”
宁远说:“不是。我是照着你的照片画的。”
“你有我的照片?”
“忘了?咱们一天三次见面那次,我随意抓拍的,储存在我电脑里了。”
莫小苹和宁远挤在电脑前,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地看着画面上她的各种表情。
看着笑着,两人都感到心的某个部位在彼此撞击。
宁远给莫小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她对面。
突然静下来,莫小苹不好意思起来,她不敢看宁远,只好评价自己的肖像:“猛一看不太像我,但好像抓住了一点儿神。”
宁远说:“你知道吗?你是我眼里的美人儿。”
莫小苹心跳加速。宁远这么直白。
“我是说,你是我们画画人眼里的美人儿,你能成为我们的艺术品。”
“艺术品?我?我可以成为你的艺术品?”
“你真不知道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我有什么价值?你不是忽悠我吧?”
宁远笑了,“我是认真的,你是我们画画人眼里最好的模特,你很标致,自然,大气,特别适合入画。”
“是吗?我有这种气质?”
“你自己当然不知道了,只有画家的眼睛才能发现。你的气质独特,很干净。”
“干净?干净也是气质?”莫小苹不解。
“当然。经济社会,气质干净的人不多了。干净的艺术也越来越稀少了。”
莫小苹说:“我觉得,气质干净的是你。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哪儿和别人大不相同,刚才你用‘干净’这个词,我才觉得,你和别人不相同的地方就是气质干净。”
“这是我的追求。画画的,心里需要干净,灵魂干净了,艺术才纯粹。”
“当画家是不是感觉特好?画家是不是都像你这样?”
“我什么样?你说说你对我的印象。”
“你个性忧郁、孤寂,有时还有点儿神经质。”
宁远笑着摇头,“这个印象可不太好。”
“画家可是女孩仰慕的职业,吸引人。不像我们警察,社会形象不好,在大街上随便问问,很少有说警察好的。”
“画家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一般说,画家思想简单,创作的时候,追求和表达的是一种感受,在画中寻求自我。”
“当警察的思想也很简单。不过,好像很难寻求自我,人们把我们叫做执法机器。”
“说实话,你不像一个警察,你也不适合当警察。你要不是警察,我一定请你当我的模特。”
“是警察就不能当模特了?”莫小苹眉毛一扬。
“警察当模特?不敢想象。”宁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偏见!如果有可能,我非试一试,看我能不能当模特。不过,我还是想当警察,我想当一个好警察。”
“沙威那样的?”
“对!沙威那样的!”
宁远笑了。他站了起来:“小苹,正好,你来了,帮我继续画你。咱们一边画画,一边聊天。”
“你不是说警察不能当模特吗?”莫小苹调皮地问。
“你不一样!再说,我也没把你当模特。”
“那你把我当什么?”莫小苹故意问。
宁远不答。他扳着莫小苹的双肩,调整她的坐姿,“你知道吗?画肖像和画人体最好是对着真人画,而且一定要和真人多接触,要全方位多了解真人,那样画出来才像。现在有不少画家特会偷懒,照着照片画,照片能和真人一样吗?再高明的摄影师,照出来的照片也赶不上真人鲜活。层次少、细节少。”
莫小苹看着宁远的双唇开启合并,听着他悦耳的声音。
宁远近距离观察莫小苹,“你听说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第150幅肖像的故事吗?”
莫小苹摇头。
“那幅画是英国画家卢西安创作的。卢西安可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不管什么女王不女王的,到了他的画室,都是他的模特,画得不满意,绝不出手。女王的像,他总共画了八年。”
莫小苹有些局促,宁远离她太近了,近得能看见她的汗毛孔。
“卢西安画画有个习惯,把他的模特看透了才动笔。卢西安让女王上他的画室去了72次,他好看清楚女王到底长了多少条皱纹。结果呢,他把女王画得太逼真了,逼真得十足一个满脸赘肉的老太太,不过,那是真实的女王……”宁远嘴上说着,并不影响他的动作。
莫小苹忍不住笑出声来。等她止住笑后,发现宁远慢慢严肃起来,好像完全沉浸在创作中。这也正好给莫小苹一个机会,她也把宁远仔细观察了一番,宁远是那么的赏心悦目,表情和动作都完美得像一幅画。
宁远放下笔,很自然地拉住莫小苹的手。莫小苹心里跳动,却装作很自然地由着宁远把她领到画板前。
“你该不会也让我来你的画室72次吧?”莫小苹的心并不在画布上。
“绝对不止72次!我要你天天来!”宁远情意绵绵,“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为什么咱俩在一天里连续遇上三次,不是命里注定是什么呢?”
宁远把莫小苹拥进怀里,“你知道吗?你不仅入画,你还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