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淡淡的晚霞中,紫金山更显得幽奇,山林之中,透出几抹淡绿,几团水红,山腰上的白色别墅,时隐时现,素雅淡泊,勾勒出一个虚幻的魔鬼世界。
那便是梅花组织总部。
白薇驾车来到后山腰一座别墅里,这是一个白色的洋楼群,周围有火红的野枫林。两个便衣特务朝她打了一个匪子,白薇伸出嫩藕般的左臂,朝他们一个飞吻,把汽车停在院内。
一个胖胖的家伙从楼里走出来,他五十多岁,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睛,一口黄板牙,斜挂着一只左轮手枪。
白薇问道:“金老歪,老头子叫我回来干什么?”
金老歪是白敬斋的副官,跟随白敬斋多年,此人原是河南一个土匪头子,打得一手好枪,有“神枪金老歪”的雅号。他一见白薇回来了,一躬腰,说道:“局势不妙,共军快过来了,老头子正召集紧急会议,大小姐和黄飞虎也到了,就差你了。”
白薇撞上车门,匆匆走上台阶,说道:“我换换衣服就来。”说着拐过右边的一条游廊,朝后边走去了。
白薇来到后面的一幢小楼里,这是自己的房间,她迅速脱下西服裙,换上便装,又轻轻搽了一些薄粉,往柔软的头发上撒了一点香水,一扭身出去了。
白薇来到主楼的客厅内,客厅内烟雾腾腾,梅花党党魁、梅花组织头子白敬斋正在主持会议,客厅里密密匝匝坐着四十多人。白薇一眼发现了姐姐白蔷。
白蔷正坐在屋角的一个沙发上,此时斜靠在带银点儿的蓝绸沙发靠垫上,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夹着一只美国香烟。她穿着一条白底子绣粉红色玫瑰花的绸裤,露出两只小巧玲珑的脚,拖着一对嵌金镶珠的小拖鞋;上身穿一件飞行色的长衫,袖口宽大,银线滚边,珍珠作纽扣,外面套一件银狐色的坎肩,前面有一处心形的缺口,露出半双象牙般的乳房。她头发浓密,黑里透亮,一双又大又黑的水汪汪的眼睛,笔直的鼻子,珊瑚的嘴唇,珍珠般的牙齿。白蔷看见了妹妹白薇,朝她一招手,白薇来到姐旁边,坐在沙发扶手上。
“你好吗?”白薇轻声问白蔷,并吻了她脸颊一下。
“凑合混吧。”白蔷放荡地一跷腿,说:“腐败,国民党,完喽!”
“嘘!”坐在左边的黄飞虎用手势制止了白蔷说话,示意她不要讲话,专心听白敬斋发言。
黄飞虎中等身材,四十多岁,原是军统局的专员,现在是梅花组织的第二号人物。他给人最突出的印象就是有一副虎脸和两颗龇出的虎牙。他的衣着简单朴素,穿湖蓝长衫,手里摆着一对铜球。
白敬斋年过六旬,有绅士风度,雍容华贵,一脸肃穆之情。他身穿月白色长衫,那副不断泛光的金丝眼镜给人以高深莫测之感。
白敬斋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客厅内回荡:“国难当头,人人有责。共军长驱直入,挥戈南下,国军节节溃败。国军将领平时营私舞弊,虚度年华,私囊饱满。正当国家用人之际,却仓皇溃败,一败涂地,可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是这些饭桶庸才,却一泻千里,国府不保,蒋总统训示……”
说到此时,客厅内大小头目刷地站定,一起立正,客厅内鸦雀无声。
白敬斋抑扬顿挫说道:“潜伏,退避三舍,以图东山再起。”
一忽儿,众人坐下。
白敬斋又说下去:“今日我请诸位前来,就是希望诸位在共军压境之际,休要惊慌失措,要镇定魂魄,积极发展民族精英,部署退却,以求布下网络,伺机完成反攻之大业!”
说到这里,白敬斋干咳一声,用眼睛瞟了瞟白薇,“你把那笔美元拿来,我给诸位发些活动经费。”
白薇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白薇回到自己房间,扭亮了台灯,只见龙飞坐在沙发上,正冲着她笑。白薇慌得急忙抽出白朗宁手枪,慌张地问:“你……你怎么来到这里?”
龙飞镇定地说道:“多日不见,我很是想你,于是钻到你的汽车后备箱里跟了来。”
“你呀你,真是无知,白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父亲知道你来一定饶不了你!”
龙飞故作惊慌地说:“那我赶快走吧。”
白薇将门掩上,小声说道:“你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去了,我实话说了吧。这是蒋总统设的一个秘密据点,连中统、军统都不知道。”
“那可怎么办?”龙飞哭丧着脸,眼泪几乎挤下来。
白薇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声不吭。
龙飞看着她,有些想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来。相持了有一刻钟,屋内沉默。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穿一件淡青色薄纱洋服,脸庞似满月,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像映在溪水里的星星,均匀的身段,使人想起河边的垂柳。
白薇见龙飞有些紧张,急忙说:“这是我的丫环翠屏。”
翠屏眼睛盯着龙飞,一眨不眨。
白薇灵机一动,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我跟父亲和盘托出,就说你是我的情人,也把你吸收到我们组织中来。”
龙飞喜形于色道:“那自然好。”
白薇又问:“你是三青团员吗?”
龙飞答道:“我还是国民党员呢!”
“好极了,咱们明早一起坐飞机到美国洛杉矶去,那里有我们组织的一个基地。可是你的父母怎么办?”
龙飞道:“我父母在菲律宾经商,不在国内。”
白薇道:“那可太好了!”
翠屏催促道:“二小姐,老爷让你快过去呢。”
白薇对龙飞道:“你先坐在这儿等我,开完会后我便对父亲讲。翠屏,你好好招待一下龙先生。”
翠屏点点头,白薇来到楼上,取出美元又回到客厅。
龙飞望望翠屏,他绝对不相信在这戒备森严的魔窟里,还会有这么一个纯朴清纯的小姑娘。
翠屏见龙飞盯着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出门去了。
龙飞想听听客厅里白敬斋在讲什么,于是走出白薇的房间,朝前面走。这时,天已大黑,主楼里灯火辉煌。龙飞穿过竹丛,正碰见几个巡逻的特务迎面而来,他急忙掩到竹丛里。
一个特务扭亮手电,叫道:“我明明看见一个人影,瞬间不见了,八成藏在竹林里。”说着,手电光往竹林里乱晃。
几个特务都扭亮手电,在竹林附近照来照去。
龙飞藏在竹林深处,大气不敢喘一口。
两个特务钻进竹林搜索。眼看一个特务的脚几乎踩到龙飞的身上。
这时,竹林后走出一人,那人叫道:“老总们在找什么呀?”
两个特务一听,抽身出了竹林,一个特务嬉皮笑脸地说:“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翠屏姑娘呀!大黑天的你钻到这儿来干什么,八成是跟相好的幽会吧?”
“嚼烂你的舌头,人家在这儿解溲呢!”翠屏答道。
“你们房里不是有厕所吗?”另一个特务说。
“小姐正在用呢。”
“哈,哈……”几个特务嘻嘻笑着远去了。
翠屏来到竹丛里,小声叫道:“龙先生,龙先生!”
龙飞从竹林里出来,翠屏用手捉住他的手,返回白薇的屋中。翠屏呼地关上门,胸脯急促地起伏,脸憋得通红。
龙飞望着她,有点奇怪。
翠屏说:“你一会儿肯定会暴露。”
龙飞问:“你是谁?”
翠屏答道:“我的代号叫白菊花,柯原同志指示我,在关键时刻协助你工作。”
“原来你是我的同志!”龙飞一阵激动,上前紧紧握住翠屏发烫的双手,在这样的环境里,两个共产党员相遇是多么令人高兴和激动的事情。
翠屏严肃地说:“时间不早了,明日凌晨,这个秘密据点将撤销,党指示我到台北。我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好,我们现在开始工作。”她像一个老练的指挥员发布命令。
她说:“在大客厅的北侧有一个单人虎皮沙发,搬开沙发,下面有一间密室,壁上有一幅梅花图,下端轴里有梅花组织的人名册,梅花图后有个通道,进通道不久有个三岔口,左边通往秘密军用飞机场;右边通到后山。记住,往右拐。我去后院放火,引开敌人。”说完出去了。
一会儿,有人喊:“着火了!”外面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龙飞来到前面的主楼大客厅,搬开北侧的虎皮单人沙发,只见是棱花板;他用力撬开地板,现出一个精美的地穴;地穴也就十平方米,堆满了枪支弹药。他轻轻跳了进去。
地穴的东壁上果然有一幅梅花图,上面写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画面上晓月冷梅,凄婉动人。
龙飞伸手去拿梅花图的底轴,打开袖口,掏出一卷纸,这时,警铃响了。龙飞展开那张纸一看,果然是个名册,为首的是梅花组织核心人名单,上面写着:
白敬斋、黄飞虎、黄栌、白蔷、白薇……还有许多陌生的名字。看着,看着,忽然,那张人名册自己燃烧起来,眼看要烧到龙飞的手,龙飞赶紧撒手,那张人名册化为小片灰烬。
上面传出翠屏的声音:“龙飞,快走,敌人来了!”
外面人声嘈杂,枪声混作一团。原来梅花图的底轴有一个导线,一直通到客厅内白敬斋的虎皮椅底座上,就在龙飞拽出人名册的同时,白敬斋椅下的警铃响了。白敬斋叫一声:“不好,有共党的探子!快跟我来!”众人一齐抽出枪支,随着白敬斋跑来。
龙飞在地穴内自知情势不妙,急忙撕下梅花图,只见出现一个洞口,他爬了过去,里面越来越宽,黑乎乎,湿乎乎,他拼命地朝前飞跑,跑了十几里,只见现出两个洞口,他想起翠屏的吩咐,朝右边的一个洞口飞奔。
后面枪声大作,子弹“嗖嗖”飞来。
龙飞又跑了一程,见上面隐隐有亮光,前面是一片绝壁,他费力推开上面的草丛,攀了上去,只见周围站着十几个人。
龙飞一看,不由暗暗叫苦:坏了,又落在敌人手里了。
这时,只听一个亲切而熟悉的声音叫道:“龙飞同志,快上车吧!”
龙飞睁眼一瞧,正是中共南京地下党负责人柯原,他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员正守候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
柯原命令道:“快上车。”
龙飞钻进吉普车,司机将车飞也似的开走了。
龙飞问:“上哪儿去?”
司机头也不回地答道:“苏北解放区。”
吉普车行了约摸七八里,后面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南京解放后,龙飞随华东野战军的首长驱车来到梅花组织的秘密据点,只见这里已成为一片废墟,被飞机炸得难以辨认。白敬斋、白薇等不知去往何处,翠屏也不知下落,柯原同志再也没有回来。
龙飞想,柯原同志肯定牺牲了……
龙飞又想起去年在台北见到翠屏的情景,那时他到台北市龙山寺与地下党的同志接头。
龙山寺位于台北市龙山区广州街,坐北朝南,庙宇宏大,雕饰尤精,是全台四十多座寺庙中最负盛名的大寺,也是台北三大古刹之一。
龙飞走进龙山寺,只见全寺建筑布局以大殿为中心,结构严整,雕刻装饰集中,全寺好像是由万件石雕、木雕、瓷雕、浮雕所组成的宏伟雕刻集合体,重叠堆砌。
龙飞见时间还早,慢悠悠踱进大殿;只见大殿内的藻井和神龛非常讲究,蜂集其上的木雕精细排列,连人物服饰的衣褶细纹、鸟兽的羽翎趾爪、花木的叶瓣都清晰可辨。殿内所祀诸神,释、道、儒萃聚一堂;中段主神观音,侧有文殊、普贤;左右厢堂有四海龙王、十八罗汉、山神、土地爷等;后殿中祀妈祖,左右享堂则祀城隍爷、水仙尊王、关帝圣君、送子娘娘等。各大宗派的神氏云集于此。龙飞见许多香客、信徒正在那里顶礼膜拜,人来人往,香烟缭绕。
中午一时整,龙飞来到寺后,果然见有一高大如伞的大榕树,树下站着那日见到的那位青年海军军官。那军官穿着笔挺的呢军服,胸前饰着一枚白象徽章。
“先生,借个火。”
龙飞掏出香烟凑了上去。
那军官小声地说:“龙飞同志。”
龙飞见他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感到一阵温暖,于是问道:“你是谁?”
军官朝四外看了看,小声说道:“随我来。”说着带他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后面一个小洞前,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贵妇人正悠然坐在山石上作画,四外静悄悄的。
“林太太,他来了。”军官小声对那贵妇人说。
龙飞一见那贵妇人,不禁大惊,失声叫道:“翠屏,原来是你!”
那贵妇人正是龙飞十四年前南京紫金山梅花组织总部遇到的那个丫环翠屏。
翠屏比以前富态了,孔雀蓝的旗袍紧紧裹着她丰腴的身体,圆润的脸上薄薄地搽了一层粉,小姑娘的稚气已完全消逝了。
翠屏微微笑着:“想不到吧?一晃十四年过去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龙飞指了指那海军军官,问道:“这位是?”
翠屏道:“他是蔡少雄同志,现在是国民党海军中正舰少校舰长。”翠屏望了望周围,小声说道:“我们进洞里谈,小蔡在洞口望风。”
蔡少雄守住洞口,龙飞随翠屏走了进去,洞内潮湿,充满了霉味,借着洞口射进的阳光,彼此还能看得见。
二人静静地坐在一块山石上。
翠屏道:“十四年前你从地道逃走后,我掏出手枪打伤了自己的胳膊,以苦肉计骗取了敌人的信任。不久,敌人开始大撤退,我也随梅花组织总部转移到台湾,可是在转移中,我发现所服侍的白薇失踪了,我想可能她没有撤走,留在了大陆上。”
龙飞道:“这个狡猾的狐狸在大陆上潜伏了十几年,一直不敢露面。今年才开始露面,我们也一直没有和她正面交手。”
翠屏继续说道:“后来我和蔡少雄同志结了婚。”
翠屏望了望洞口,又说下去:“党内有特务,蒋介石前几年搞了一次大清洗,台湾地下党的许多同志被捕,有的惨遭杀害。现在梅花组织内有两派,白系和黄系,白敬斋一伙是蒋介石的嫡系,黄飞虎一伙的后台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另外,白敬斋的小女儿白蕾与苏联克格勃有联系,她可能是双重间谍身份。以后,你的联络地点是台北市洛阳街王麻子剪刀铺,打听一个姓郭的剪刀匠,暗号是,‘请问,你们这里磨铜剪吗?’他答,‘磨,要磨几把?’你答,‘磨三把。’记住。今后千万不要与我和蔡少雄同志直接联系……”
居韵见龙飞走神,心中不悦,举着酒杯说:“秋凉,你又惦记那个女人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见她长得典雅秀丽,又打她的主意。我都看到了,听见了,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打情骂俏,动手动脚的,淫声浪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眼里不揉沙子!”
龙飞心想:“昨日在茶屋外偷听的果然是她。”
居风见场景尴尬,打圆场道:“小韵,你不用吃醋,男人哪里有不吃腥的?不要说秋凉先生,就是我,可能都要扑上去了;何况那个女人又长得像朵花。”
“什么花,狗尾巴草!”居韵恨恨地说,“如今她遍体鳞伤,已经成为一棵狗尾巴草!”
龙飞听了,心里沉了下来。
居韵吃过饭,便匆匆开车出去了。龙飞上了一辆出租车,尾随而去。
居韵驾车驶上高速公路,朝阳明山庄驶去。
龙飞见那辆轿车经过哨卡,朝庄后驶去,知道翠屏押在梅花党总部。
龙飞让司机把车停下来,付了车费,一个人下了车,从后面迂回来到阳明山庄后面,终于来到金老歪被击毙的那片房屋。
龙飞轻轻上了房,逐个房间寻觅翠屏关押的房间。
穿过一座有假山怪石的小花园,龙飞终于听到一片吆喝声。
龙飞攀住廊檐,从窗户里望去,只见有个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年轻女人踡缩在墙角。乌黑的乱发遮住了她的脸,身上伤痕累累,地上血迹涟涟。对面的两个屋角各矗立一个巨灯,强烈的光柱射向她纤弱的胴体。
女人的对面有一个木椅,木椅上坐着居韵,两侧各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匪徒,秃着头顶,光着上身。一个匪徒手里挥舞着沾了水的皮鞭;另一个匪徒手里攥着一把竹签。门口立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装匪徒。屋角还有一个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兵,正在记录着什么。
龙飞摸出手枪。
这时,他忽然听到背后有动静,回身一看,一个人影倏地消失。
他感到奇怪:这是什么人?
是匪徒?是贼?还是自己人?
这时,他听到居韵在问话。
“翠屏小姐,你刚刚三十岁出头,难道就这样葬送掉自己的性命?你如果全部招供,供出你的上级柯原的下落,供出你的全部同党,你可以加入我们的梅花党,我们可以给你授予中校军衔,你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翠屏支撑着身体,用右手轻轻拂开飘散在脸上的乱发,露出瘦削坚毅的脸庞。龙飞看到这张脸,吓了一跳。只见脸上烙了几个糊印,两眼肿胀,鼻子淌着鲜血,已经面目全非。
翠屏的身上有一道道鞭痕,深一道,浅一道,血肉模糊,两个乳房上也印有红色的烙印,两只手指血迹模糊。
翠屏恨恨地说:“你们这些人永远也理解不了一个共产党人的理想和胸怀!”说到这里,她昂起了头,从窗户仰望那蔚蓝色的天空。她的眼睛忽然一亮,因为她看到了龙飞,于是心潮澎湃,热泪滚滚。忽然,她悟到了什么,猛然站起身来,踉跄了几步。
居韵猛然见她站了起来,像一尊泥塑,不禁大惊,往后一仰,木椅翻了,把她掀翻在地上。
两个匪徒惊慌失措,冲了上去。
翠屏振臂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她一纵身,撞在墙壁上,头部血流如注,然后软绵绵地倒下了。
翠屏同志牺牲了。
龙飞眼里涌满了泪水。他知道,翠屏不愿意连累自己的同志,自尽了。
龙飞顺着屋顶朝后退去,隐到一棵树后。
居韵带着书记员走出来,拐入西侧的一个月亮门。站在门口守卫的两个武装匪徒也相继撤去。
又过了一会儿,屋内的两个匪徒拖着翠屏的尸体走了出来,他们把尸体放在地上。
匪徒甲说:“伙计,我去找个车。”
匪徒乙说:“你去吧,这样抬着太累,也不雅观。”
匪徒甲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匪徒乙蹲在一边,怔怔地望着翠屏的裸尸,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么死硬,图个啥?花朵一样的身子,多水灵的一个女人,就这样没了,唉!”
龙飞正寻思下去抢翠屏的尸体,忽见一个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飞转到那个匪徒的身后,一刀切断了他的脖子。那个匪徒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那个人迅疾脱下自己的上衣,裹起翠屏的尸体,飞快地离去。
龙飞终于看清楚了,是湾仔。
龙飞跳下房,尾随湾仔而去。
湾仔抱着翠屏的尸身,穿过一道庭院,进入一个后花园,很快来到围墙边。这道围墙上的铁丝网已被破开一个大洞。
湾仔跃上围墙,跳了下去。
龙飞也跃上围墙,跳了下去。
墙外是一个山坡,大片的树林。
龙飞见湾仔钻入树林,瞬息不见。
龙飞钻入树林,寻觅着湾仔。
湾仔的影子一闪即逝。
龙飞追了过去。
追了约摸二里多地,龙飞听到有铁锹挖土的声音。
龙飞顺着声音摸去,只见湾仔正在挖坑,他的一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蓝布长衫,戴着眼镜和礼帽,面容消瘦苍老,双目炯然。
这个年近六旬的男人正是台湾地下党负责人柯原。
“老柯!”龙飞从树后转出来,情不自禁地叫道。
柯原看到龙飞,也是非常惊讶,“龙飞同志,没想到咱们在这里见面。”
湾仔看到这般情景,也怔住了。
“湾仔,这是自己的同志。”
龙飞望着翠屏的尸身,伤心地说:“可惜,翠屏同志牺牲了……”
“烈士的血是不会白流的……”柯原握住龙飞的手,“相隔一年,变化真是太大了。你的情况,翠屏都对我讲了。我现在也遭到追捕,以后采取信鸽联系,用密写纸联络。”
湾仔也站起身来,与龙飞握手,他激动地说:“想不到你是自己人,上一次我险些失手。”
龙飞说:“我能够理解你。”
后来龙飞才知道,柯原的婚姻是父母包办,在山西五台镇故乡的妻子比他大五岁,没有文化,有些疑神弄鬼,生有一个儿子叫柯山,是个中学教师。在五十年代初期与白薇结婚,以后白薇在“反右”中被打成右派,跳河失踪,实际上逃往五台山隐身为僧。1962年柯原的妻子死于疯癫,柯山仍在五台镇教书,至今孤身一人。翠屏是柯原派往梅花党总部的中共地下党员,给梅花党主席白敬斋的二小姐白薇当贴身丫环,深得白薇赏识。当时白薇是梅花党的重要联络员,掌握着梅花党许多机密。当人民解放军的炮声逼近南京城时,白薇神秘失踪,受白敬斋之命,秘密潜伏下来;翠屏随着白府的人撤往台湾。柯原也设法转道香港,来到台湾,成为台湾地下党的一名负责人,起初他以经商作为掩护,后装扮成一个测字先生,开了一家测字铺。后来为了争取蔡少雄投奔我方,翠屏与蔡少雄相识并周旋,蔡少雄疯狂地爱上了翠屏,送翠屏到大学进修,最后二人成婚。
几个人掩埋了翠屏的尸体,做了记号。
在祭悼中,龙飞在心中默念:翠屏同志,安息吧。此去泉台应闭目,擎旗自有后来人。
龙飞与柯原、湾仔分手时,柯原告诉龙飞:“敌人没有找到蔡少雄任何通共的证据,更加上蒋经国的保护,蔡少雄已经出来了。但是对于他的具体情况还要考查,你千万不要和他联系。”
龙飞回到居府,感到气氛不对。
吴妈阴沉着脸,居风也满脸憔悴和疲惫。
龙飞有些不解,但又不好多问。
吃晚饭时,居风推脱身体不适,没有下楼,居韵也没有回来,只有龙飞一个人在餐桌旁用餐。
晚餐也十分简单,牛肉拉面,一碟荷包蛋,几根黄瓜。
龙飞正吃间,居韵一脸沮丧走了进来。
她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小红手提包甩到一边。
龙飞故意问:“怎么了?饿了吧?吃饭吧。”
居韵说:“气死我了,那个女共党自杀了,线也断了,连尸首都不见了,一群废物!那个蔡少雄也叫国防部放了。”
龙飞说:“民以食为天,来,吃饭吧。”
居韵瞧了瞧餐桌,气哼哼地说:“就吃这个,这一根根面条跟一个个吊死鬼一样。吴妈呢?咱们就做这个?哥哥呢?”
龙飞小声地说:“他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他好像不太高兴……”
“那也不能绝食啊,哪儿有那么多高兴的事!”居韵说完,上楼去了。
一会儿,居韵下楼,朝龙飞说:“又是为了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阿娇,那个小狐狸精。她的父亲,那个金门守军副司令吴哥,因为不满当局的腐败,受到上司的排挤,被降职。一怒之下,他酒后驾车撞向总统府,车毁人亡。阿娇万念俱灰,到台北一家寺院出家当了尼姑……”
“什么?”龙飞听了,心内大惊。
“心疼了吧?怜香惜玉。”居韵嘲讽地说。
“哪一家寺院?”
“藏娇庵,这正应了她的名字。人家已经剃度为僧了,斩尽尘缘净六根,自家且了自家身了,你们都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