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2 / 2)

“你不会以为这件事跟罗比的死亡有关系吧?那是个可怜的没出息的人,不是什么犯罪天才。”

“我的工作就是查清所有的可能性,”萨姆说,“所以请告诉我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开始是信件、卡片、花那一类东西,然后他就出现在我当DJ的俱乐部。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让他进去,因为他看起来令人讨厌,给人很奇怪的感觉。但他有时候也能进去,在舞台或者表演棚里游荡,试图与我攀谈或合影,我有点生气,但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罗比和我有一天晚上公开吵翻,你知道的,就是几杯下肚后,事情有点失控。我们在一个酒吧外以尖叫声结束争吵。狗仔队捡到这个消息,然后刊登到所有的报纸和杂志上。分手能上头条,和好不一定。”萨姆听见她点燃一支烟,等她继续。等待,是他从宝拉那里学到的技巧。

“所以这个怪人就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我的声誉,并诋毁对待我不像他期待的那样好的邪恶男朋友。罗比在伯明翰离开团队酒店那天,他与罗比碰面了。他也就是朗诵《取缔暴力法》,没有暴力行为。只是声音有点大,令人尴尬,罗比是这样说的。但罗比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倒的人。总之,后来他报警,警察将这个怪人强行带走了。结果他只是被警告了。跟我谈话的那个警察说,警方向他解释了他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潜在结果后,他醒悟了,感到非常抱歉,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当然也承诺再也不会烦我和罗比。所以他们将他放走了。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事情,这是真话。这件事就是这样。”

她所有的话都未出乎萨姆的意料。据他的经验,跟踪者被警告后,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们如果非常愚蠢,会继续下去,直至被禁锢起来。在那时,总能在地毯上找到暴力导致的血迹和牙齿;而他们如果够聪明,就会为自己扭曲的感情找到另一个发泄口,或者让自己变得更狡猾。而聪明的人最终常常会导致地毯上出现更多的血迹和牙齿,不信就去问小野洋子吧。“你真的从此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件?”

“没有,连对罗比的吊唁卡都没有。”

“有很多吊唁卡吗?”萨姆问。

“我昨天在BBC亲手收到了四十七张,我想今天还会收到更多邮寄过来的。”

“我们可能想看看这些东西。”

冰蝶发出夸张的噪音。“你的老板果然没瞎说。在谋杀案调查中没有任何个人隐私。你想要我怎么做?把它们收集起来,打包寄给你?”

“你如果能打好包,我会让人去取,这也是为了方便你。我们再来说说……”

“他的名字叫里斯·巴特勒,住在伯明翰。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我已经把所有信件和卡片都送到伯明翰警局,以防他又无事生非。”

“谢谢,你读懂了我的心思。”

冰蝶嘲笑道:“我差点得过布克奖,警官。”

萨姆很讨厌认为自己比警察聪明的人。“帮你处理这件事的警官的姓名也会很有帮助。”他也用起了嘲讽的语调。

“请等一分钟,我有他的联系方式。”萨姆听见她走动,抽屉被打开,另一支烟被点燃。最后她说道:“他叫乔恩迪·辛格警官。天啊,太美了,这个国家的名字都怎么了,乔恩迪·辛格,多么绝妙的名字。我热爱这个世界上用英语表达的大多数东西。兰普·拉卡什和潘·尼萨,特雷西·柯西克和施特劳斯。我热爱我们从帝国主义走向多元文化的这五十年,这都不能让你微笑吗,萨姆?”

他对后面几句话充耳不闻,只关心乔恩迪·辛格这样的名字在西米德兰兹郡会不会不好查。他也注意到,她不再称呼他警官,而是称他为萨姆,她是否在调情?萨姆考虑到她在电台的性格,这很难分辨。就算她是,她不是萨姆想要追求的对象。他可不想做她的下一任。“感谢你。”他说。

“我不介意,”她说,突然又严肃起来。“我现在只能为他做这点事,我真的在乎他,你知道。”

“我知道,”萨姆说,迫切地想要挂掉电话,然后开始追寻线索,“我们保持联系。”他匆忙挂掉电话。他的车里如果有一台超级电脑就好了,他可以马上开始,手指飞舞几下,汽车就将他带到下一目的地。现在他只能回到桌子前,期盼斯黛西不会偷窥他的屏幕。如果有任何人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他就死定了。

他提心吊胆地等她到来,但是卡罗尔走进来时,他没有立即宣告自己的新发现。他想要品味这份希望。此外,他承认卡罗尔对他福利式的关心让他很有满足感。所有痛苦与危险的起伏流动都侵入到他们关系中,让他们几乎无法只是简单地坐在一起,向对方示好。他知道卡罗尔体验过——据他所知目前仍在体验——家庭的和睦,而这是他从没有体验过的。在他的家庭里,友好总是被视作软弱。所以他不打算为工作所需而牺牲他们拥有亲密的瞬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他们很快就要开始工作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给他们关系中的一些事情排序。他想按此顺序过一段日子,很好奇过段时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他惊讶的是,自己很高兴按照新安排走下去。

所以当卡罗尔问他过得怎么样,他如实交代。他们有了一次他认为一定是普通朋友甚至是情侣间才有的日常对话。但是当然,这场对话不会持续太久。他问到案情时,卡罗尔也如实告诉了他。

卡罗尔快要描述完案情时,将胳膊靠在椅子扶手上,将手指插进浓密的头发。“这个案子和我曾经处理过的案子不一样,一般谋杀案发生时,有人死掉,一个或多个凶手离开现场,各个点相互连接。你可以取证,有证人和证据,有精确的时间点。但是这次不同。谋杀发生和他死亡本身之间有个巨大的鸿沟。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或者他同谁在一起时谋杀已经发生。”她用脚尖摩擦着地毯。“我们查到的越多,事情就变得越扑朔迷离。凯文是对的,这个杀手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托尼等到她不再那么沮丧才开口说话。“案情并不像你所想得那样糟糕。我们确实已经了解到一些与凶手相关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们除了知道凶手与哈里斯顿高中的关系,还知道他和当地妓女一样了解庙区。”

卡罗尔瞥了他一眼。“还有呢?”

“我们知道他擅长计划,他仔细评估过自己能承担的风险,所以我们也就知道他不是个草率的人。他感到没有必要去目睹受难者的痛苦,并且很高兴事情发生在台面下。所以他肯定不是班上曾经的恶霸。罗比在学校里是小霸王吗?”

卡罗尔摇头。“明显不是。我们还没有艰难地了解‘美好时光’网站上认识他的每一个人,但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大家认为他是个有魅力的人。”

“所以这不是青少年受屈辱后的报复事件。除非报复原因关乎成功……”托尼声音低下去,皱眉。“我需要再想想这一点,但是我们确实知道他一定了解化学或者药理学,但我不知道根据这一点能得到什么。”

卡罗尔走向她带来的提包,从里面拿出带螺旋瓶塞的澳大利亚设拉子葡萄酒。“我会从互联网着手,这些天我主要靠互联网得到信息,你能喝酒吗?”

“我可能不行,但是你不要受我的影响,浴室里有塑料杯子。”

卡罗尔带着满满两杯红酒回来,托尼说:“你刚才说到互联网……”

“嗯,”卡罗尔在品味着酒,她在尸检后已经偷喝了好几杯。但在那以后,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喝,这也算是小小的成就。

“我不认为这是他第一次作案,很少有初犯者这么谨慎。”

他可以看出卡罗尔脸上怀疑的神色。“什么谋杀案在你看来都是连环凶杀案,托尼。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你虽然不认同,但事实就是杀手要么很专业要么很幸运。”

“我不相信这是幸运,直觉指引出正确的方向是种幸运。直觉是观察和经验的产物。你知道近期有些研究表明,我们信任直觉而不去反复掂量时,作出的决定会更正确。”

卡罗尔笑了。“我看到坦根特船长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你没有回答问题,托尼,是什么让你认为他是惯犯?”

“卡罗尔,就是你说的互联网。当然还有一些小道消息和一点点小聪明。我们昨天晚上交谈后,我偷偷搜索,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事情。”他伸手拿到笔记本电脑,敲击鼠标区,然后将笔记本电脑面对卡罗尔。卡罗尔浏览屏幕上的短篇地方报道时,他说:“丹尼·维德,二十七岁,两周前在谢菲尔德郊外的豪宅中死去。他也是被茄属植物,贝拉东纳浆果毒死的。他的波兰管家为他准备的水果派里有这个东西。你看,水果派。大家都知道贝拉东纳浆果很甜,而天井旁边就可能有贝拉东纳树丛。顺便提一下,你需要查查这种东西能否通过容器栽培。但毒物也许是杀手从什么地方找到的。管家否认做过水果派,而警方在冰箱里发现含有致命茄属植物的水果派的残留物。主人死的那天晚上管家休息,与男朋友在罗瑟勒姆,她每个周三和周六都休息。他们遇到障碍,案件悬而未决。”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这个——”卡罗尔指着屏幕,“与罗比·毕晓普有任何关系,”卡罗尔说,“这案子看上去很清楚,就是管家做水果派时放错了东西,然后说谎。正如报道所说,这是悲惨的意外。”

“但她如果没有撒谎呢?她说的如果是事实,那这就是另一个被奇怪毒物毒死的年轻人。”托尼试着转身,以便面对卡罗尔,但是没做到。“转一下椅子,我想更清楚地看到你,”他不耐烦地说,“求你了。”

卡罗尔有点吃惊,按照他要求的做了。“好的,你现在可以看到我了。但你只是在推测,托尼。”

“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总是会有假定。我就是做推测的,我们称之为性能分析。推测是在经验、概率及直觉的基础上产生的,尽管有些人认为这是科学,但大多数时候它更像一门艺术。地理分析器使用的算法,也是建立在概率而不是数据的基础上。”

“所以让我看看,除了移民管家由于意外杀死自己老板而撒谎之外,其他的可能性是什么。”卡罗尔说。托尼看到她在迁就他,认为他的敏锐被疼痛、药物及奇怪的睡眠模式钝化了。

“丹尼·维德不是在出生地被谋杀的,他几年前因为疾病和厌倦当地搬到谢菲尔德西部边缘的多尔。他三年前在布拉德菲尔德中了彩票,得到五百多万欧元,这让他的生活无法平静和安详。他曾经在维镇铁路公司做管理者,未婚。他在生活中只在乎两件事情,一是现代铁路,二是他养的狗,一对湖地狗。他有一点孤独,但是他中大奖后,大家突然都从阴暗角落现身了。新闻播出后,学校里的老朋友和前同事表现得都像他欠他们似的,远方亲戚也突然想起血浓于水。丹尼受不了了。”

“但是他至少拥有钱,”卡罗尔说,“五百万可以买到许多平和与安静。”

“所以丹尼就这么做了,他在荒郊边缘给自己买了一栋漂亮的房子,房子设有高墙、电子门,及许多附带现代轨道的空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里了,都没对妈妈和爸爸说。没有人打扰他,除了据大家所说人很好的年轻女人嘉娜·扬科威克斯,她的未婚夫在罗瑟勒姆的一座大楼里做电工。”

卡罗尔摇头表示不相信。“你在哪里挖到这么多信息?当地报纸上根本没有这些重要的背景资料。”

托尼看起来志得意满。“我找这位记者聊过,他们笔记本上记录的故事,通常会比发表在报纸上的多。她给了我嘉娜的电话号码,所以我给她打了电话。根据这位可爱的嘉娜所说,丹尼与狗、铁轨在一起的日子快乐得像头猪。我还查出,丹尼是哈里斯顿高中的学生,比罗比·毕晓普高两个年级。嘉娜的英语还没有到能进行深层次有意义的交谈的水平,但她明白地告诉我,丹尼死前有一晚是从本地俱乐部回来,还说他遇到了学校里的某个人,”托尼兴高采烈,“你觉得怎么样?”

卡罗尔摇头。“我觉得你疯了。”

他沮丧地摊开双臂。“两个案子有联系,卡罗尔,投毒的凶手已经近在咫尺。两个受害者读过同样的学校,都是有钱的男人,而且他们在死前都遇到过读书时的老朋友。”

卡罗尔为自己添满酒,喝了一大口,动作和语言都充满挑衅。“好了,托尼,丹尼的死亡不是谋杀。据我所知,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一场悲惨的事故。我不太了解毒药,但是知道你如果要在俱乐部给某人下茄属植物毒药,他们当晚就会死去,而不是在几天后才死。丹尼跟罗比不同年,想想你在学校的那些日子,你会与同年的孩子一起玩,年纪大的孩子不想与你有任何关系,只有失败者才会跟比他们小的孩子玩。所以罗比的校友不可能是丹尼的朋友。我的意思是,两个死者没有什么共同点。”卡罗尔张开双手,就像在衡量两件东西。“我们来看看,一流的足球运动员和现代铁轨怪人,嗯,让我想想,”她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新闻报道,“看看丹尼,他长得并不好看,也不是运动员。他跟罗比·毕晓普会有什么共同点?”

托尼看起来有点气馁。“他们都不是从一生下来就有钱的,”他仍在努力,“而现在都非常富有。但是他们富有的代价是在二十出头时就命丧黄泉,他们的运气不算好。”

卡罗尔干完剩下的红酒。“很好的想法,托尼,非常有趣。但是我觉得你没有太多根据,我现在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然后靠过来给了托尼一个尴尬的拥抱,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我明天争取过来看看你还有什么能取悦我,好吗?”

“我会尽力。”他早就学会将失望化作更努力工作的动力。

乔恩迪·辛格坐在杜德里中心巴尔蒂餐厅的角落里,看起来像只不修边幅的大熊,跟餐厅里传统的媚俗装饰一点都不协调。萨姆联系上他时,他建议他们在本地碰面吃饭。他是在帮萨姆的忙,所以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我体型肥硕,不戴帽子,穿着棕色细条纹衣服。”他说。萨姆觉得自己肯定会认出他,他是对的。他一走进巴尔蒂餐厅就认出辛格,他正在手舞足蹈地同服务员交谈。他没有谎报自己的尺寸,他挤在一张可以坐四个人的圆椅上,即使是坐着,也高出桌子许多。他有一头浓密发亮的黑头发,大大的棕色眼睛,大大的肉鼻子和突出的下巴。这张脸不会轻易被忘记。

萨姆在拥挤的餐厅里迂回前进。他向前走了十几步后,这个胖子停止说话,目光转向小镇上的这个陌生人。服务员溜走,萨姆靠近。辛格站起来,他有六英尺多高,看起来很壮观。“萨姆·埃文斯?”他用与体格不相衬的轻快男高音说。他伸出两只手与萨姆的手紧握。“我是乔恩迪·辛格,很高兴见到你,你好吗?”他只说了几句话,但萨姆听出了他的黑乡4口音。

“很好,谢谢。”

“请随便坐,”辛格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招来服务员,“两大杯眼镜蛇,尽快。”他的笑声爽朗而友好。“你能信任我为我俩点些吃的吗?”

萨姆当然知道该如何正确回答。“点吧。”他说,听任辛格点了大量过咸的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蔬菜和成块的米饭。他一路开到杜德里不是为了这顿饭,但是他如果吃掉这些东西才能查明他需要得到的关于里斯·巴特勒的情况,他会大口地吃,然后在公路上停下来吃胃药。

“我喜欢这个地方,”辛格坦诚地说,“我的两个叔叔是这里的老板,但我只能偶尔来一次。我如果可以,一定每个晚上都在这里吃饭。”

萨姆努力地将目光从辛格巨大的胃部挪开,并忍住想回嘴的冲动。“你无法抗拒好咖喱。”他撒谎道。辛格叫来服务员,飞快地说出一串音节,萨姆推测他说的是旁遮普语。

辛格的注意力回到萨姆身上。“所以,你对里斯·巴特勒感兴趣。好的,点头和眨眼在这里都好使。不难看出,你在跟罗比·毕晓普的案子。好玩,我正想给你们这些小伙子敲个警钟,是关于我们这个里斯的。但是我的长官认为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紧接着你的留言就出现在我的语音信箱里,说想找一份简报。”他笑了起来,三桌之外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很高兴你是正确的。”

“老实说,乔恩迪,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毕晓普的案子,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萨姆说。服务员端着一盘辣的印度薄饼和一盘混合泡菜急匆匆地走过来,乔恩迪像一只警犬扑向小猫一般扑向食物。萨姆等到他第一轮进食完毕后,仔细地弄碎一片薄饼。满口烟熏味的黑胡椒刺激着他柔软的味蕾时,他觉得至少食物还算脆和新鲜。“所以我们可爱的冰蝶提到里斯这个人时,你认为找到线索了?非常正确,萨姆,我如果是你,也会这么想。”

萨姆懒得告诉巴特勒,他的名字是如何进入调查中的。“那么你能告诉我关于他的什么事情呢?”

一大堆印度炒蔬菜和帕克拉炸蔬菜被端上桌,辛格又吃起来。他一边大口吃菜一边讲出(真让人担忧)里斯·巴特勒的故事。“在夜总会外面大吵大闹通常只是治安事件,但是因为牵涉到名人,所以我们要介入。”他笑了。“当然,有很多人认为我们应该让年轻的里斯踢死罗比,因为在去年的四分之一杯赛上,罗比的进球让维多利亚队赢了维拉队。但不管你之前听说过的西米德兰兹郡是怎样的,我们不会支持那样的谬论。”

萨姆吃掉一块完美的油炸鱼——外面脆,里面滑润——开始更正自己之前在另一家有名的咖喱餐馆对咖喱的印象。“真好吃。”他说,正确的判断能获得辛格的好感。

这个大个子快活起来。“真他妈的太棒了,不是吗?总之,我们到达时已经没事了。目击者说,罗比和一群人从俱乐部走出来,里斯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他面前。罗比很幸运,因为我们的巴特勒先生对打架并不在行。他踢了几脚挥了几拳,但是很快就被罗比的同伴拖开,并紧紧抓住,直到制服警察赶到。我们一到那里,就决定速战速决,不理会乞求的眼神和摄像头。”

开胃菜只剩下散落的面包屑。萨姆还没回过神来,盘子已被收走,半打装着各种主菜的碗又被端上来。还上了一盘印度比尔亚尼蘑菇,蘑菇被各种印度面包围着。各种香味刺激着萨姆的鼻子,激起他未曾料到的饥饿感。辛格在自己的盘子里堆起食物的高山,并示意萨姆也这么做。萨姆立即照做。

“罗比一开始主张就此罢休,他并没有受伤,袭击者也被警察带走了,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但我提到巴特勒的名字,他突然变卦了,说,‘把书扔到他头上,砸死他,他对社会有危害。’坦白地说,我当时并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任由他对着我的同事大吵大闹,去审问室看看巴特勒是否愿意谈谈这件事情,接着就真相大白了。冰蝶·布莱斯是他生命中的最爱,但罗比横刀夺爱,罗比对冰蝶不够好,所以巴特勒决定给罗比一个教训。”

辛格用叉子指着深棕色的炖汤。“你还没有尝尝这个,羊肉、菠菜和茄子,除了我婶婶,没人知道用了什么调味料。我告诉你,你会把祖母卖掉来换这么一碗汤。”他扯了一大块印度飞饼,舀了一勺羊肉汤,还巧妙地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竟然没有一滴汤从嘴里漏出来。

“所以我就跟他摊牌了。我对他说,他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就会被关进监狱。他这个中产阶级小伙子会被毁掉,会失去家、工作……他失去这些之后,还有更惨的事情等着他。然后我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工作,所以才变得这么极端。我们继续谈了一会儿,最后,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停下来,又大快朵颐。

“干得好,”萨姆说,“调查才进行一周,能得到这些信息,我真的感恩。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又去跟罗比谈了一会儿。我指出,他如果把这个可怜又悲哀的混蛋送上法庭,他的女朋友和他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告诉他,巴特勒已经承诺以后再也不会打扰冰蝶。我还告诉罗比,对所有人都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给巴特勒一个警告,让事情过去。罗比已经不那么激动,也知道不能让这事上报纸。最终,我承诺会亲自看着巴特勒,罗比屈服了。我们达成一致,冰蝶如果再收到巴特勒的信件,我就会以骚扰罪逮捕他。”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萨姆。

“然后呢?”萨姆热诚地问。

“我说话算话。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每隔几个星期就会突然拜访巴特勒。我第一次去时,看到他家到处都是冰蝶的照片和有关她的杂志。我叫他丢掉这些东西。他如果打算忘记她,回归正常生活,就不应该每天在哪里都能看到她的脸。我第二次去时,那个地方干净了,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冰蝶是谁。就这样,我再没有从冰蝶或者罗比那里听到过任何龌龊的事情。所以我猜他信守了诺言。接着,大概六个星期之前吧,他终于找到新工作,搬去了纽卡斯尔。”他暂时不再关注食物,在包中翻找,然后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萨姆。“这是他在英格兰东北的邮寄地址。”

萨姆看也没看就装进兜里。“这个新工作……巴特勒靠什么谋生?”

乔恩迪·辛格的脸上慢慢展开邪恶的笑容,门牙的牙缝里塞满菠菜。“我以为你不会问,”他说,“他是药理学行业的实验室助理。”

卡罗尔是对的,他在追踪鬼魂,但不是她说的那种鬼魂。托尼在枕头上将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他需要找人谈谈,但是这里不可能有听众。他不能将卡罗尔拉扯进来,因为他有不想让卡罗尔知道的事情。他唯一信任、能给他解压的精神科大夫正在秘鲁休假。他无法想象如何向查克拉巴蒂的任何一个助手倾诉问题。

他叹了口气,按下召唤护士铃。他相信这里有一个人能够帮他保守秘密,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院方是否允许他去找这个人。

他给格里沙·沙塔洛夫打了个长达二十分钟的电话,然后找到轮椅和护工。最后他终于独自面对着罗比·毕晓普冰冷的尸体。托尼的椅子靠着一排停尸房的抽屉,罗比的尸体被抽出来放在他旁边。“我几乎认不出你了。”托尼在护工关上门出去后说,“我一定会尽一切所能,帮助卡罗尔找到对你下毒手的人。作为回报,你要听我倾诉一会儿。”

“你不能对任何一个活人讲我对你讲过的话。你看他们的脸时,会因他们脸上露出的恐惧和厌恶感到无所适从,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无法视而不见,会觉得需要做点什么,需要为我做点什么。”

“而我,真的不希望他们为我做任何事情。不是因为我很幸福,没有痛苦或者调整得好,而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我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很好地解决了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叶芝是怎么说的?‘与生相当的就是死亡’。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处在生与死、理智和疯狂、高兴和痛苦之间完美的平衡点上。”

“你如果搞乱了平稳,就得承担后果。”

“所以我不想改变,因为我没有看到改变的必要。我可以和自己相处得很好。但是你处在我的位置时,也可以感觉到改变的诱惑力。毕竟我也受制于别人的意见,不同于我的那些人——我认为基本上占人口百分之九十九——不断基于他们的需求而不是我的情况,对我作出评判。所以我不想对任何人谈起我的母亲,特别是卡罗尔。”

“有一天早上,我在去买牛奶的路上路过当地一所小学,看到孩子和家长,从他们脸上看到高兴或失望。我想了解自己的童年记忆的碎片——有间起居室,但我已经想不起那是谁的起居室;有蒲公英、牛蒡的气味和雨点落在帮厨屋顶的声音;有我外祖母养的狗的气味;有湿润的草在膝盖上的感觉;有野生草莓在舌头上的令人震惊的刺激。但几乎都是片断,没有什么完整的事件。”他用一只手捂住脸,叹了一口气。

“我在治疗课程中听别人谈论小时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重要细节。我不确定他们的记忆是否真实,他们的话是编造的,还是用记忆泥潭中一些真实关键的元素虚构的故事。那不是我想要的回忆,他们把平常的故事变得可怕。不应该像作家、诗人或者电影制片人那样谈论童年。那不是会让你产生怀旧情绪的故事。”

“但我和那些能讲完整故事的讲述者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我们都不怀念童年。我不是那种会在晚餐聚会上抒情的人,夸大童年时代无尽的夏天,金色的灯光洒在膝盖的皮肤上,美好快乐的帮派小屋和树屋。我非常偶尔地受邀参加聚会时,就是那个在他们提及自己童年故事时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人。相信我,没人会想听我回忆那些童年片断。”

“举个例子。有一次,什么事情都快火烧眉毛了,我还在地毯上玩耍。我对外祖母的印象太模糊了,只记得她有一大饼干罐硬币,几乎拿不动那个罐子。我可以玩便士,用它们来堆建城堡。敌人都完蛋时,我会将硬币以我满意的方式推倒。我在地毯上聚精会神地玩便士。祖母在看电视,但是我对大人看的节目不感兴趣。”

“门打开,我妈妈走进来。她从公交车站走到家,全身被雨水淋透了,身上散发出混杂着烟草和过期香水的气味。她像打仗般脱去外套,重重地倒进手扶倚,从包里掏出香烟,叹了口气。外祖母嘴巴紧闭,起身泡茶。她离开后,妈妈无视我,将头向后靠,对着天花板吐烟圈。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她当时脸上的表情可谓苦大仇深。我那时还不会用这样的形容词,但是已经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与她保持距离。”

“外祖母端来茶杯,把杯子递给妈妈。她喝了一口,因为茶太烫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杯子放在椅子宽宽的扶手上。但她挪动胳膊时碰倒茶杯,茶水撒到她的膝盖上。她跳起来,大概被烫得很痛,所以动作很可笑,将便士踢得满屋都是。”

“然后我笑了。”

“我不是在嘲笑她。天知道,我那时候就已经非常明白,痛苦绝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的笑声是焦虑和惊讶的释放,听上去很紧张。但是妈妈并不理解自己痛苦和震惊之外的东西。她抓住我的头发,对我猛抽嘴巴子,下手太重,我的耳朵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我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动,但是听不见一个字。我的头皮因痛苦而颤抖,脸疼痛得就像有一大把蓖麻籽在抽它。”

“然后外祖母把妈妈推回到椅子上,她坐下去后松开我的头发。然后外祖母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墙边,然后重重地把我扔进碗柜,力量之大,让我从墙上反弹回来。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知道,这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因为我有许多在橱柜里滞留的不同记忆片段。总的来说,我缺少对完整事件的记忆。各种各样的专业人员为我提供帮助,填补空白。他们以为那是什么好事,以为让我想起刚才那样可爱的回忆,是对我的一种优待。”

“他们比我还要疯狂,”他叹气,“而现在她回来了,她离开我的生活这么长时间,我都可以自嘲自己已经摆脱了她,就像摆脱一场失败的恋爱。但我什么也没有摆脱,”他转身向前,将抽屉关上。“感谢你倾听,我欠你一个人情。”

托尼眨了眨含着泪水的眼睛,操纵着轮椅,驶向电话。他觉得心中有某种东西释放了出来,觉得轻松了许多。他拨打护工的电话。“喂,”他说,“我结束了。”

撒旦的妈妈,大家这样称呼尤瑟夫的终极成品。使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是因为到它们极度不稳定。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希望能将非凡的计划变成现实。他打算把东西装进背包,上下火车,然后进地铁列车。他做法如果是对的,东西就是安全的,直到他不想让它安全。

他又阅读一次说明。他已经记住了,但还是用大字体将说明打印出来。他将说明贴在临时实验室的桌子上,穿上保护装备,然后从冰箱里将化学试剂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的三个容器里。有从木材漂白剂供应商那里买到的百分之八十一的过氧化氢,从专业油画公司那里买到的纯丙酮,和从机动车供应店购买的、用来做电池的硫磺酸。他用上了大口杯、量杯、温度计、搅拌棒和眼药水滴管——全都是玻璃做的——旁边还有一个可以封口的克纳儿大口杯。他产生了非常奇怪的感觉,他在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熟练地做过什么事情,他还觉得自己很像学校化学实验室里穿着短裤的疯狂科学家。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脱掉手套和耳朵保护套,感觉需要点东西来放松紧张的神经。于是他从背包里拿出iPod,将小耳塞塞到耳朵里,然后将个人最爱曲目设置成随机播放。加尔文·辛格低沉的声音即刻响彻在他的大脑中。伊姆兰会嘲笑他选择的音乐,但是他不在乎。尤瑟夫再次戴上耳朵保护套和手套,开始工作。

他先在水槽中倒满冰块,再放一点冷水,这样能更有效地制冷。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将空的大口杯放进冰中。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个爆破手了。不管他的理由多么庄严,在世界的眼中,他就是跨过了底线,并且再也没有回头路。此刻,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现在怎么看待他,只想着自己以后将被认作是英雄,一个用非凡的方式做了必须要行之事的英雄。

他量好过氧化氢,然后将其倒进大口杯。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后,将丙酮也倒进去,然后轻轻地将温度计放进大口杯里,等着温度降到他要的那个数字。他站在那里,跟随尼丁索尼乐队的《迁徙》,轻轻哼唱着,不去想他如果成功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配制到了最棘手的阶段,他用眼药水滴管吸入准确剂量的硫磺酸,然后慢慢地将其滴入到混合物里,仔细观察温度。温度若超过十度,混合物就会爆炸。大多数业余制作者到这时都会过于兴奋,加得太多太快,结果功亏一篑。尤瑟夫非常清楚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小心地在每往大口杯增加一滴后,就将眼药水滴管挪开。

他加好配料后,开始用玻璃棒搅拌混合物。秘方说需要搅拌十五分钟。他严格按规定时间搅拌后,非常缓慢地将大口杯从水槽里取出来,放进冰箱,确保冰箱温度被设置在最低。明天晚上,他会回来做下一个步骤。但是现在他已经完成了今天要做的工作。

尤瑟夫关上冰箱,感到肩膀松懈下来。他应该信任秘方。他并不是傻瓜,之前在互联网上查过其他人的秘方。他还知道,混合物如果在准备过程中就爆炸了,那情况就不对了。那将是多么没有意义的浪费啊。他脱掉保护装置,将它们扔到乱七八糟的床上。

该回家做个负责任的儿子和哥哥了。但再过两个晚上他就不必如此了。他爱家人,知道他们会因他做的事受到别人质疑,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个问题。他爱他们,而且憎恨即将失去他们的感觉。但是有些事比家庭关系更重要。他直到最近他才明白那些事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