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1 / 2)

接踵而至的意外差点将宝拉·麦金太尔淹没,让她又重新开始吸烟。她讨厌房间里有陈腐的香烟气味,因为这让她回忆起唐·梅里克在她家客厅借宿时的那段日子。他曾是她的导师,教会她许多如今被她娴熟应用的技能。然后他们成为朋友。他婚姻崩溃时求助于她。他去世后,也是她收拾好他的个人物品,将它们归还给那位逼着他证明自己的妻子。宝拉还没来得及创造出值得回忆的情景就失去他的友谊。所以她要花时间、钱和精力在房子隐蔽的角落搭建逃避的甲板。她早上就蜷缩在那里喝咖啡,吸香烟,试着振作自己,然后洗个澡再去办公室。她不会失去对这份工作的感情。她仍然非常热爱这份工作,几乎原谅了它给她带来的所有伤害。她与托尼·希尔的谈话帮助她认识到,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局是治愈她伤口最好的地方。有的人为了疗治创伤,会尽其所能地让自己远离过去。而她则恰恰相反。

她大口地吸着红万宝路,喜欢这种感觉却又讨厌这样的需求。每天早上,她都严厉谴责自己又开始吸烟了。每天早上,她喝第一口咖啡前就会拿出烟盒。开始,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临时性的精神支柱,一旦案件有突破,她就可以戒掉。她大错特错,案件来了又去,但是她始终没戒掉烟瘾。

今天是典型的布拉德菲尔德式冷酷清晨,天空低沉,被污染的空气带着苦味,一阵潮湿的风不经意间透过衣服吹到骨头里。手机响起来时,宝拉哆嗦着抽着烟,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抓出手机随即皱起眉,除了同事,没有人敢在早上这个时间打来电话。但是她不认识这个号码,她愣了一会儿,大声咒骂着按下接听键。“你好?”她小心地说。

“是麦金太尔警官吗?”北方口音,黑暗中咆哮般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马丁·弗拉纳根,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

这个名字在她脑中飞速运转。“弗拉纳根先生,当然,我很抱歉,没有……”

“不,不,是我有东西要给你。因为太担心罗比,所以我像是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直到今早进办公室后才看到它。”

宝拉吸了口烟,试着保持平静。她不必像女王在审讯般暴露自己的不耐烦。“完全理解,”她说,“慢慢说,马丁。”

宝拉听得见他的呼吸。“抱歉,我太不在状态了,很抱歉。这是我们维多利亚主导的测试。我们要求小伙子们做随机的药物测试,让他们保持干净是为我们的利益着想。我的意思是说,我完全忘记了周五早上做的检查。当然,我指的是罗比接受的检查。”

宝拉丢掉香烟,用鞋后跟将它碾灭。“然后你今天早上得到了结果?”她说,尽量不让声音中显露出兴奋。

“对的,这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啊,老天……”弗拉纳根的声音嘶哑了,然后他用咳嗽来掩饰。“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我的意思是,那是在他死之前发生的事情。”

“罗比的测试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以这样说,根据实验室……天啊,我没办法说出口。”弗拉纳根似乎快要哭了。

宝拉已经穿过厨房门,走向楼梯。“我马上就过来,马丁,”她说,“就坐在那里,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事情。我会在半小时内赶到你身边,好吗?”

“听起来不错,”他说,“我会在办公室里等你,我会告诉他们你正在赶来。”

宝拉惊讶的是,她感到眼睛里有眼泪引起的刺痛。“会好起来的。”她说,她知道这是谎言,但也知道说谎并没有关系。

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病理学套房是卡罗尔·乔丹特别小组的基地。格里沙·沙塔洛夫医生用他细心的刀法和观察力很强的眼睛研究尸体死亡原因。沙塔洛夫的曾祖父八十五年前从俄罗斯移民温哥华,格里沙出生在多伦多,喜欢宣称他搬到英国是自己家族回归东方缓慢移民进程中的一部分。卡罗尔喜欢他温柔的口音和自贬的幽默,也喜欢他给予死者的尊重,他对待死者就像对待家人。卡罗尔每次去停尸房,都更坚定了要替天行道的个人承诺。面对受难者,想要为市民带来正义的激情总是在她心中燃烧得更猛烈。格里沙对那些受难者的周到体贴引起她的共鸣,并在他俩之间搭建起桥梁。

今天,她为了罗比·毕晓普来到这里。尸检本来该在头一天就完成,但是格里沙之前一直在雷克雅未克参加会议,而卡罗尔又不想让其他任何人动这具特别的尸体。卡罗尔到达时,格里沙差不多已经完成工作了。她走进来的时候,格里沙抬头看到她,简单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有十分钟就完成了,乔丹总督察。”他用官方口吻是因为有电子录音,录音有一天可能会成为呈堂证供。格里沙离麦克风比较远时,会称她卡罗尔。

她靠在墙上,想到罗比如今的下场,感觉心底渗透出一阵悲凉。爱人,儿子,朋友,运动员,一个曾在世界上优雅地发着光、用自己的才能带给人们快乐的人,现在离去了,只因为有混蛋认为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他更重要。她的工作是找出谁是这个混蛋,以确保他们没有机会重复毁灭性的行动。她从没有比今天更期待这份工作的结果,或者憎恨这份工作的难度。

格里沙的工作终于完成,尸体又近乎完整。样本已经取到,器官被称量过,伤口也缝上了。格里沙取掉手套和面罩,脱去围裙和实验室靴子,穿着袜子轻轻地走过走廊,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卡罗尔跟在他身后。

这个办公室完全无视无纸化办公的要求,到处都堆满文件夹和散装的平板纸。除了桌子后面的椅子和靠墙的实验凳,一堆堆纸覆盖了所有东西的表面。卡罗尔坐上平常坐的位置然后问:“有什么结果吗?”

格里沙像块石头一样坐到椅子上,非常特别的椭圆形脸因为缺乏睡眠和日照变成灰色。这是因为工作,也是因为一个夜间还无法睡整觉的小宝宝。他灰色眼睛的形状像又长又矮的金字塔,与下面的黑眼圈相呼应;饱满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他此时看起来与其说是个病理学家,不如说更像一个犯人。他搓着脸颊上的胡须说:“没有太多新鲜的东西。死亡原因是众器官因蓖麻中毒而衰竭,”他举起一只手指说,“我负责任地说,我的结论是建立在他死亡时医治他的医生提供的信息。我们必须等待自己的毒药筛选完成后才能得到最终结果,对吗?”

“没有其他发现?”

格里沙笑了。“我可以告诉你与他身体相关的所有信息,但是我不认为这些信息对你会有太大帮助。有一件事情可能与他的死亡有关,那就是在他的肛门附近发现有创伤——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肛门内有一些淤青,还有,括约肌上面好像也有受过刺激的组织。”

“被什么捅过?”卡罗尔问。

“淤青与性活动相关,我认为应该是双方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进行的,不是强奸。好吧,不是强奸的意思是说他不是被压制住然后被强行插入,但插入动作还是很猛烈。没有找到精子的痕迹,所以我无法冒险下结论说插入的是阴茎或其他什么东西。人造阴茎、瓶子、萝卜及这么大尺寸的任何东西,真的,”他笑了,“我们在这方面无奇不有。”

“看起来像是经常性的吗?”

格里沙击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我想说不是。没有证据表明罗比经常干这件事。”

“那么受刺激的组织呢?那是什么造成的?说明了什么情况?”

格里沙耸耸肩。“很难说。无论由什么导致,任何伤口的痕迹都会消失。异物插入也会导致这种情况。”

“蓖麻毒素会引起这样的情况吗?”

格里沙向后靠,然后盯着天花板。“我认为理论上是的。”他突然又坐直身体。“我以为他已经被认定是吸入蓖麻的?”

卡罗尔摇头。“我们只是认为可能是他的饮料或者食物有问题。”

“不可能。如果布莱辛医生对他死亡过程的解释是正确的,那就不可能。真相是这样的,卡罗尔……蓖麻毒素如果是被咽下而不是吸入,那么所显示出来的症状是不一样的。而如果你是通过敏感的直肠黏膜来吸收它,症状可能会更像吸入而不像咽下的。现在,我更赞成吸入的理论。”

卡罗尔摇头。“每个与我们谈话的人都坚定地认为他不会吸毒。我觉得他们不是在维护他的形象,而是实话实说。除此之外,医院实验室做了测试,也没有找到毒品的任何痕迹。”

格里沙扬起眉毛,明显对此表示怀疑。“这取决于得到的是什么测试样品和得到的时间。他们取样时可能已经晚了。他如果真的没有吸毒,我会认为蓖麻毒素进入他体内的方式可能是借助某种载体——硬脂肪栓剂、凝胶胶囊之类的东西。但是再说一遍,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们找不到任何痕迹。我已经取了样,我们有可能走运,但是不要期待太多。”

卡罗尔叹了口气。“太好了,这个案子正在变得越来越棘手。我现在正被媒体的走狗逼着寻求一个快速的解决方案,坦白说,我觉得球队似乎急着跟我签约,好取代罗比。”

格里沙靠向前,敲击鼠标。“我会尽力帮忙,但你是对的,这是个难题。”他给她一个同情的微笑。“但是自从你到我们这里后,我们没怎么一起吃过饭。我知道爱丽丝会很高兴再见到你的,”他凝视着屏幕,“这周六可以吗?”

卡罗尔想了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七点钟?”

“八点吧,我要先去医院看望病人。”

“医院?”

“托尼。”

“哦,当然,我听说了。他怎么样?”卡罗尔回答之前,敲门声响起。“请进。”格里斯说。

宝拉将头伸进门。“你好,医生,我在找……”

“你找到了。”格里斯说。

宝拉笑着走进来。“医生,你留在这里也没有关系。”她向他们挥了挥信封。“我想我们终于有能量了,长官。我刚与马丁·弗拉纳根见过面。他原本不想全盘交代……”

“但是你向他施展了魅力。”卡罗尔说。她多次见识过宝拉的谈判技巧。

“我认为他现在更在乎我们能否抓住杀死罗比的杀手,而不是俱乐部的声誉。总之,根据弗拉纳根先生所说,被他完全忘记的事情就是,俱乐部在周五做了一次常规药物测试,罗比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了尿检。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测试结果显示他服用过迷幻药。”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格里沙。“迷幻药测试项目结果呈阳性,”格里沙读道,“我听说过这个实验室,他们相当可靠。但你还是应该联系他们,问问他们是否还留有罗比的测试样本。我在这张纸上看不到详细信息,无法确定药量和服药时间。”他将纸递给卡罗尔。

“我想我们知道时间,星期四晚上在阿曼迪斯。”卡罗尔酸溜溜地说。

格里斯皱眉。他敲击键盘,点击鼠标。“我的想法是,也许不是在那个时间。这种迷幻药进入体内后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就会发挥药效。所以罗比如果是在俱乐部被下药,那么他离开时药效就已经发作了。”

“没有人说过他喝醉了,”宝拉说,“在监控录像中,他的行动很正常。”

“所以他一定跟随他很信任的那个人去了什么地方,在那里被灌了一杯有迷幻药的饮料。”卡罗尔沉思道。

“药效会因为酒精而加强,而他之前又喝过酒,那么他在服药后一小时内就不省人事了,”格里斯说,“他任随那个人在自己身上做任何事情,比如肛门被侵入,直肠被放栓剂。事后他却记不起任何事情。这是个完美的杀手,真的。受害者死亡时,凶手离你们已经十万八千里。”

卡罗尔将报告还给宝拉。“干得好,”她说,“但是这个案子太荒谬了。我们每得到一点信息,案情似乎都变得更复杂了。”

半个小时后,情况依然非常严峻。卡罗尔关上门,坐在办公室里,她为避免分心,把百叶窗也关上了。她将胳膊肘放在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抓着一大把头发。“我希望没有吵醒你。”她说。

“事实上你吵醒我了,但是我正好有些杂事要处理。”冰蝶·布莱斯刚醒来,声音有些迟钝。她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吸了吸鼻子。卡罗尔能听到她起床的声音。

“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但这些问题涉及个人隐私。”

清晰的打火机声音传来,然后是吸烟的声音。“我是不是应该说:没有关系,谋杀案件调查中没有个人隐私?”冰蝶用相当不错的美国口音说。

卡罗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我想谋杀案件调查不仅需要个人隐私。我们需要查明关于受害者的所有事情,即使这些事情到头来可能与案件完全无关。但这不是骚扰,只是谨慎。”她对自己发出啧啧声。“我很抱歉,你也许觉得我有点油腔滑调,但我是认真的。我对你提到过的那个同事,那个心理学家,总是提醒我,你可能永远也不会了解被杀手杀死的受害者。所以你如果觉得我是在窥探隐私,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没关系。我并没有那么不讲道理。你问吧,我不会生气。”

卡罗尔吸了一口气,羞怯是没有意义的。“罗比是否喜欢被肛交?”她问。

一阵惊讶的笑声从电话那端传过来。“罗比?罗比喜欢那个?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曾试着和他玩这个,但是他完全认为任何喜欢钉钉的直男都是隐形的同性恋。”

“钉钉?”卡罗尔感到古板的自己和冰蝶相差甚远。

“你知道,用人造阴茎来玩弄你的男朋友,就叫钉钉。”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在北方很盛行。”冰蝶说,语气明显是在逗她玩。卡罗尔无望地感到自己土得掉渣。

“我的前任,在罗比之前的那个男人,真的喜欢。我仍然有全套的设备。我尝试让罗比喜欢这些,但是老实说,他就像我在建议他去找流浪狗一样吃惊。我们做爱的时候,他都不愿意我放一根手指在他的屁股里。”

“我们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一个肛门栓。”卡罗尔平静地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那可能是我的,”冰蝶说,“没关系,我不打算要回来。”

“好的,”卡罗尔说,“感谢你对我如此坦白。”

“没问题。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隐私?”冰蝶苦涩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说过我比较轻率。你为什么想知道罗比在床上的喜好?”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调查的细节,”卡罗尔说,她想给冰蝶些什么作为回报,“我们正在追查一些线索。但是老实讲,进展很慢。”

“时间不是问题,总督察,”冰蝶说,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严肃过,“关键是要抓住那个作恶的混蛋。”

伊姆兰再一次打开又关上他房间里的抽屉。已经第五次了,尤瑟夫猜想。“伙计,你已经准备好了,”他说,“你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了。”

“你说起来容易,我可不想到了机场后才脑子一炸,想起忘记带iPod。或者到了伊比沙岛,才发现我最爱的耐克鞋还留在床下,知道我的意思吗?”伊姆兰跳到地面上,用胳膊在床下扫荡。

“你如果不抓紧时间,根本就到不了机场,”尤瑟夫说,“那是辆旧沃克斯豪尔,不是蝙蝠侠的战车。”

“而你也不是杰里米·克拉克森,表哥。”伊姆兰站起来。“好吧,我整理好了。”他拉上手提旅行箱的拉链,看起来仍然有一点不确定。最后他拍拍口袋。“护照,钱,票,我们走吧。”

尤瑟夫跟着伊姆兰下楼,耐心地等他跟妈妈说再见。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可能要去南极洲艰苦跋涉三个月,而不是去伊比沙岛免费待上三个晚上。他们终于走出房间。伊姆兰将车钥匙丢给尤瑟夫。“你最好在我还在场时习惯它,”他说,“离合器有时候有点紧,知道我的意思吗?”

尤瑟夫并不关心离合器,他关心的是即将拥有一辆印有“A1电车”标记的汽车。“无所谓。”他喃喃地说,然后发动车。音响爆发出虎啸般的鼓点和贝斯混合的音乐,巨大的声响吓得尤瑟夫往后一退。他伸手够着音量控制钮,把声音调低。“够了,伊姆兰,”他抱怨,“我的耳朵。”

“不好意思,兄弟,他们苏格兰人真会演奏啊。”伊姆兰轻轻地击打他的肩膀一下。“兄弟,我要在伊比沙岛听到巨好的音乐了,我真开心。”

“是的,太酷了,我的意思是,我从来都不喜欢泡吧。”尤瑟夫说。他想到如果使用商用汽车,计划会变得更容易一些时,就想到表弟伊姆兰。问题变成怎么样将伊姆兰和他的车分开两三天而又不被他怀疑。他们谈过好几次,试图找到可行的计划,然后尤瑟夫脑中就有主意了。客户有时会为供应商提供免费的东西,权当鼓励忠诚度。不管是尤瑟夫还是桑贾尔,都不是很喜欢泡吧,但是伊姆兰喜欢整晚跳舞。尤瑟夫说自己可以在伊比沙岛夜总会度三天假,他为表示友好,把假期让给伊姆兰。这样伊姆兰去了伊比沙岛,而尤瑟夫可以用这辆车。计划完美得就像一场梦。伊姆兰高兴得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他们去机场不用尤瑟夫的车而要用他的车。“你别客气,兄弟。”尤瑟夫此刻意味深长地说。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它卖出去,换成现金。”伊姆兰用拇指搓一下其他几根手指。

“嘿,你是家人,”尤瑟夫半耸起一边肩膀,“我们应该为彼此着想。”他一时感到有点内疚,自己计划中的事会直接捣入家族的心脏。事情很快就会像万花筒一样,制造出一幅与此刻完全不同的画面。他认为很快就不会再有任何亲戚会在任何时候表扬他的家族精神。

“是的,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涉及金钱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伊姆兰讽刺地说,“所以是的,我完全被你感动了,表哥。”

“是的,好了,你在那里好好玩。”

“我会很爽的,”伊姆兰的手指偷偷伸向音量按钮,“只一点点,好不?”

尤瑟夫点头。“当然。”音乐顿时响彻车中。音量很低,他也能感受到贝斯的声音在骨头中回响。他和伊姆兰只相差两岁,但是他感到表弟还是个孩子。他不久之前也是这个样子,但是现在已经变了。他身上发生了让他成长的事情,他已经有责任需要承担。现在,他看着伊姆兰,感到他们就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甚至是在不同的星球。他感到惊奇的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改变后,会质疑生活中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最近,尤瑟夫开始明白世界运行的真正方式,他之前信仰的大多数事情都变成了谬论。

“我唯一感到难过的就是会错过周六的比赛,不是吗?跟罗比道别是个大事。拉杰会去吗?”

尤瑟夫点头。“节哀顺变,伙计。你这架势好像死的是我或者桑贾尔,而不只是一个足球运动员。”

伊姆兰在座位上翘起屁股。“咳,你这是歪理邪说,表哥。罗比不只是个足球运动员,”他用手指在空中画出引号,叹气说,“他是足球运动员,是我们家乡的足球英雄,我们热爱罗比,我告诉你,我热爱他。所以你告诉拉杰,代我向罗比说再见。”

尤瑟夫翻了个白眼,这个世界疯了吗?因罗比·毕晓普产生歇斯底里的悲伤,却不将一丝同情转向伊拉克、巴勒斯坦和阿富汗每天发生的死亡。

伊姆兰消停了,用手指敲着斜纹裤子的大腿部分,耐克鞋点击着塑料脚垫。他们就这样一路到达曼彻斯特机场。尤瑟夫在一号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区域停下来,在伊姆兰抓过包出去时并未关掉引擎。他将头伸到门外。“嗨起来,尤瑟夫,周一再见。”

尤瑟夫笑了,他不会在周一见到伊姆兰,但是他没有必要告诉伊姆兰这些。

托尼从美梦中醒来。这次他是真正因疲劳入眠,而不是因药物作用。可他没想到起个床会花费那么多能量。他扶着助行架移动到三米开外的浴室,小便之后再回到床上。他重新躺回到枕头上时,觉得自己似乎翻过了一座小山。理疗专家一定会为他的进步而高兴,他自己已经高兴地发狂了。理疗专家说他明天就可以用拐杖。兴奋点对他来说实在太多了。

他坐起来,想将眼中的睡意揉走,然后把电脑从待机状态唤醒。他刚才入睡之前,已经最后一次搜索,但是在完成之前他就睡着了。他没有盲目乐观,甚至开始接受找不到任何信息的可能性。但他认为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信息,信息只是隐藏得太深。

屏幕变得清晰起来,他惊讶地看到一个小对话框:“(找到一个匹配)。”括号的意思是匹配并不完美,但是结果与搜索条件的匹配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托尼瞪着搜索结果,完全清醒过来。

搜索结果来自谢菲尔德东部的一份免费报纸。没有披露太多的细节,但是他已足以根据这些信息搜索更多信息。

他带着期望输入一系列新的参数,他好像终于有东西可以给卡罗尔看了。

萨姆将夹克留在椅子上,大踏步地走出办公室,佯装内急。门在身后关上后,他加速跑向电梯,来到停车场,钻进汽车,接着拿出手机,拨通冰蝶的号码。

电话响过第二声后,她接起电话。他表明身份后她咆哮道:“不要再问了,我今早已经答复过总督察。”

冷汗从萨姆的额头上滴下来,幸好他没有在卡罗尔·乔丹之前打这通电话,不然该如何向这个已经对他很不满意的女人解释?妈的,他必须小心处理这些事情。“我很抱歉你被打扰了两次,但我们各自有不同的线索需要调查。”他说,期待老天保佑他调查的事情不要跟老板的撞上。

“好吧,你真会安慰人。你即使再次更深入调查我的性生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那么我能帮你做什么,警官?”

“请回忆一下二月,你给罗比写了封邮件,说有人在骚扰你,还跟踪你到演出现场什么的,你记得吗?”

冰蝶又咆哮:“我记得吗?这种事根本就很难忘记。”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