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225 字 2024-02-18

“可你为什么是共产党?”

两个人不可致信地摇着头。

“你是我生平仅遇最厉害的对手。”郑耀先将杯子放回桌面,“不过,能喝下你亲自调配的美酒,也算是成全了我,了却我一桩心事,从此以后我不欠你,也不再欠党国那些兄弟。”

“亏你还记着党国,”摇摇头,表情有着说不出地幽怨,“说来可笑,我一向以共产党员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都忘记自己是军统了。是你!是你叫我想起还有这么个身份!”这是郑耀先第一次看到韩冰如此悲伤,人家都说这女人的笑很美,但是哭起来,同样也能令人肝胆俱碎。盯着面前的郑耀先,韩冰哽咽着,含悲泣血又道:“你不配再提党国,因为你的手上,沾满党国烈士的鲜血!”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

“没什么对不起,这同样也是我的职责。可我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共产党?哈哈哈!你怎么能是共——产——党???军统六哥告诉我说,他是共——产——党!!!哈哈哈……真可笑!真可笑!共产党替军统出生入死,而军统却为共产党舍命打天下?哈哈哈……”霎那间,歇斯底里的韩冰彻底陷入疯狂。事实上不仅她想不开,就连门外的陈国华、陈国华等一干劫后余生的人物,也无法接受双方间那突如其来的角色变换。或许是因为这二人对事业过于执著,这才造成了郑耀先比军统还象军统,而韩冰,则比共产党更加布尔什维克。

“我真愚蠢!我真愚蠢!”拼命咬着牙,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那辛酸的眼泪,“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是郑耀先,可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你是共产党!不愧是军统的王牌特工,瞒天过海竟然能让你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各为其主,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无奈地笑了笑,郑耀先感慨道,“早知我是共产党,你就不会派常玉宽救我,对么?”

“对!”韩冰脸上已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可怜他至死也没忘记替你挡子弹!可怜哪可怜,可怜了这些好兄弟!在你眼里,这些为你赴汤蹈火的兄弟,究竟算个什么?”

“他们永远都是我的好兄弟,只是……对不起,我们各为其主……”

陈国华眼前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他靠在陈国华身上,心很痛,那是一种喘不过气的憋痛:“老余啊……”抚着胸口他低声说道,“我总算明白为啥她拼命想嫁个丑八怪。鱼找鱼,虾找虾,乌龟聘王八,这国民党……唉!当然也只能看上国民党,哪怕是个冒牌货都无所谓。”

“韩冰是特务?这......这……怎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陈国华愣怔着自言自语,“为党舍生忘死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居然是个特务?就冲这一点,你跟谁说理去?妈的,这以后还能相信谁?”

和江百韬一样,韩冰也是在军统成立之前打入我方内部,所以在军统秘密档案中,根本不可能找到她的痕迹,这也是郑耀先为何迟迟查不出“影子”的主要原因之一。

胃部传来火热的灼痛,捂着小腹闭目凝神,郑耀先乞盼那最后时刻的来临。韩冰拧开瓶塞给自己斟满一杯,随后又是一饮而尽。

“不对!这酒里没有毒!”骤然睁开双目,死死盯住韩冰,“不可能!不可能!依你的性格,绝对不会放弃自杀!”

“你判断失误了,对吗?”韩冰惨然悲笑,“可我赢了,我的判断是准确的!”

“准确什么?”

“如果你爱我,就决不会眼睁睁看我死去,宁愿自己喝下毒酒,也要调换杯子,是这样么?”

无言以对……

“可我在杯中,根本没下毒,我怎会忍心让你死?呵呵!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老人说过的话还是很有道理:干我们这一行儿的,感情就是个多余。”说着,脸上泛起一层幸福的樱红,“我赢了,至少到最后,终于证明你是真心爱我,虽死无憾了……”

“嗯?”郑耀先摘下墨镜,独目中满是狐疑。

抓捕人员一拥而进,将二人团团围在当中。韩冰的呼吸逐渐急促,头也越垂越低,直至点到桌面:“给你留个谜题:这毒到底在哪儿……”

郑耀先惊呆了,目光向酒瓶艰难地移去……“我猜到了……想不到临死前,你我还要再斗一把……”

晓武抓起酒瓶闻了闻,随后摇摇头,低沉着嗓音说道:“是山埃,量很大……”

“韩冰!!!”一把搂住爱人,鬓发如霜的郑耀先已是老泪纵横,“你这是何苦呢?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就算坐牢,由我陪你便是!一辈子守在一起,没有国民党,也没有共产党,只有……你和我……”

“为了……我的……信仰……”缓缓睁开眼睛,神志迷离的韩冰,徐徐吐出一句话,“三……民……主……义……”

“三民主义……三民主义……主义……主义……”默默重复这几个字,郑耀先的精神行将崩溃。一方被单掩住遗体,在抓捕队员将她抬起的一刻,他呆愣着,一口鲜血将满桌菜肴喷得黯然失色……

“师父!”

“老郑!”

“老郑……”

枯瘦的身躯向后慢慢栽去……

郑耀先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清醒的,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窗外响起《东方红》的报时音乐。晓武站在值班室,正在和医生争论着什么,看样子,他的情绪格外激动。

医院还是当年那座陆军医院,病房也还是曾经的病房,只是守在他身边的人,已不再是肝胆相照的徐百川。

街道上依旧川流不息,没有人向病房望上一眼,也不会再有谁登上小山,冲医院方向庄严地敬礼。人世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此浓墨一笔勾。

“师父,我要带您去北京,”神情落寞地走进病房,晓武怅然说道,“您的病……最好是去北京治疗……”

“你看着办吧,”点点头,望着窗外那万道霞光,郑耀先犹豫着,嗫嚅问道,“到了北京,你能让我去看看升旗吗?”

“师父,您已经不是囚犯了,这点小事不用和我商量。”

“那好吧……”自嘲地笑了笑,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对了师父,钱部长要见您,”看看师父的表情,晓武鼓足勇气又道,“还有徐百川,他现在是政协委员,一直都在打听您的下落。”

郑耀先没说话,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夜,他从病房悄然失踪了……

就在大家四处奔走,苦苦寻找他下落时,郑耀先来到江边,登上宝儿当年殉难的礁石,眼望滔滔东逝的江水,不由悲从心来,泪如雨注:“老陆,宝儿……”一阵含悲带血的凄述,就此泣不成声,“你们看到了吗?我完成任务了……三十多年来,我没辜负组织的期望……终于完成了任务,可是……你们都在哪儿呢?都在哪儿呢?”

波光粼粼涛声依旧,回答他的,只有江面上那低沉的汽笛声……

郑耀先失踪的消息传到了北京。老钱接到晓武的电话后,只是淡淡说了句:“不用着急,他丢不了,既然答应来北京,就肯定会来。你还是回来吧,小李这边又哭又闹,邻居们都快受不了了。”

“可我师父……”

“先别管你师父,赶紧回来。对了,有件事我要通知你:关于你的病退申请,组织上已经批了。以后在家要多陪陪小李,唉!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好……”撂下电话拄着拐杖,晓武惆怅地走向飞机……

当他回到位于东城的家中时,京城已是华灯初绽。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小保姆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披头散发的小李直勾勾盯着门房,待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这才转怒为喜,苍白的面颊上总算涌出一层血色。

晓武拎着菜篮站在门口,先是看看遍地的狼藉,又瞧瞧迎面扑来的妻子,鼻子忍不住阵阵泛酸。

“你跑不了,再也跑不了!”死死攥住丈夫的手臂,小李哀求道,“我不闹了,你别丢下我好么?”

“我不会丢下你。”

“骗人!你净骗人!”摇着头,小李万般委屈,“每回你都说不丢下我,可是一转眼,你就给我喂安眠药。我不吃药了行吗?那药很苦的……”同样是年过半百,可小李的性格,却永远固定在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政治运动中。

含着泪,颤颤巍巍跪倒在妻子面前,晓武痛不欲生泣道:“从明天开始,你……你不用吃药了,我……我已经退休了!”

“退休……”含着手指,疑惑地瞧着丈夫,她始终不明白这些人,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其实奋斗在安全战线上的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为了一个信念,便注定要放弃很多。

仲秋过后的北京,已透出浓浓的寒意。郑耀先按照地址走进中央某部机关大院,当他突然出现在老钱面前时,瞧着他那身打扮,老钱忍不住落下眼泪:一身破旧卷毛的灰布中山装,裤子上还缝着补丁,眼见寒冬将至,可在他双脚上,居然还穿着一双夏天的旧凉鞋。

“组织上不是给你补发过生活费吗?”

“墨萍、宝儿和老陆的坟都需要钱……”

“那你怎么不向组织申请?”

“国家有困难,我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含着泪,从郑耀先手中接过红宝石戒子,老钱哽咽得无法自已。

“这是我从陈浮坟里挖出来的,当年给她入殓时,法医忽视了手指,把这东西当成普通饰物随她草草下葬了。”

扭下红宝石,蘸蘸印泥,在白纸上印下一个篆体的“风筝”:“老郑,你的真实姓名我已经查到,只是……”看着郑耀先,老钱痛不欲生,“.…..你还有其它要求么?组织上会尽量满足你。”

“不用为难了,这行儿的规矩我懂,能否恢复身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掏出火车票递给老钱,这是一张张慢车硬座的换乘票。可怜的老钱,为了省下那为数不多的费用,硬生嚼着干粮从四川一站站捱到北京,“替我报了吧,回头用这钱给老陆他们立座碑。活着的人有无身份并不重要,可牺牲的,怎么也该让后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谁?”

紧紧拥抱住郑耀先,顷刻间,他的泪水便湿透那破旧单薄的衣衫……

“待我百年后,希望组织能将我和他们葬一起,有没有墓碑都行,我……我想他们……”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替你办到……”

郑耀先为破获“影子”一案,足足花费了三十三年,至始至终他也未能恢复真实身份。但他无怨无悔,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一名优秀的特工,必须要恪守的职责。

韩冰等人均已故去,在他们身上留下的诸多疑点,也只能成为历史之谜,不可能,也没必要再去挖掘。“这辈子,有好多秘密都解不开了……不解了,就这样吧,人死为大,即使弄清了又有什么意义?”老钱对身边工作人员说道,“还是让活着的人,别再留有遗憾了……”

两名中央警卫团的战士,行正步迈出天安门城楼,跨过金水桥,来到天安门广场。在朝阳初现的清晨,于嘹亮的国歌声中,振臂一挥,将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一缕秋风飒爽,满头华发的郑耀先,在晓武的搀扶下,目视那迎风招展的国旗,露出欣慰的笑容。随着国歌响起,他挺胸抬头,迎着和煦温暖的金色阳光,缓缓抬起手臂,向旗杆顶端的国旗庄严地敬个军礼……

“我这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和那些牺牲同志相比,至少我看到了这面红旗。对于一个隐秘战线的老兵来说,维护了至高无上的国家利益,这就是他个人的最高荣誉……”

1979年11月1日下午13时18分,从天安门广场归来的郑耀先,因呕血突然晕倒在招待所,就此被立刻送往医院急救。当晚19时14分,一份有关郑耀先晚期胃癌的诊断报告,递交到某部首长的办公桌上。望着那无情的字眼,老钱挥泪如雨几欲昏厥,他默念着郑耀先的名字,然而接下来说得最多的,就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20点18分,昏迷不醒的郑耀先,被医护人员积极抢救……

21点18分,昏迷不醒的郑耀先,被医护人员尽力抢救……

22点18分,昏迷不醒的郑耀先,在抢救中……

23点18分,郑耀先仍处于昏迷……

零时18分,郑耀先永远停止了呼吸……

他是带着笑容走的,作为一名隐秘战线上的老兵,他已无怨无悔。其生前贵为少将,死后却身无长物,唯一能留给后人的,也只有那份对待事业的执著。

他是一个神话,是供情报界后生晚辈共同瞻仰的神话;他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所有危害国家安全的阴谋行径,在他面前终将退避三舍;他是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传颂这个故事的人,永远将其奉之为特工之王。

三个月后,1980年初春,在山城市火葬场的骨灰保存间,多了一口崭新的骨灰盒。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照片,谁也不知道它的来历,只是在清明那一天,一个从北京赶来的瘸子,抱着它走到江边,悄悄的,将骨灰撒进涛涛江水……

四个月后,一个姓文的归国华侨,在山城公墓荷香坟前摆上一束万寿菊,拜了几拜,然后走到江边,停在袁宝儿当年罹难的礁石旁。

他四下看了看,随手从石下摸出一件油布包。揭开包裹的防水布,看看油漆斑驳的改装电台,又从一旁找出残破不堪的密码本。翻了翻,一枚持有特殊锯齿的邮票,被他捏在手中。点点头将邮票翻转,背面映出清晰的小字:“风筝”,系原保密局少将处长郑耀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