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225 字 2024-02-18

1979年10月……

十年的蹉跎岁月在漫长的煎熬中度过,结束了牢狱生活的韩冰,已是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老人。在她心里一直埋藏个心愿:此生无论如何,也要了结和周志乾那白发携手的心愿。因此刚一回到山城,便麻烦组织给她开份结婚登记介绍信。

“男方是谁呀?”市公安局人事科的女同志很好奇。

“周志乾……”

“周志乾?”仔细查阅了材料,女同志忍不住“咦”了一声,“不对呀?这个人在文革中已经死啦?”

“我相信他还活着……”

“你相信?”看看韩冰,女同志叹口气。在她看来,这位多灾多难老领导,恐怕是被运动整得有些神志不清。

“帮帮忙,完成我一个心愿好么?”

犹豫了片刻,含着泪,女同志轻轻一点头。

郑耀先住过的小屋依然健在,他蹲过的牛棚业已被改建成仓库,空荡荡的柏油路上,曾经洒下他无数滴汗水。人去楼空今已非,唯一不变的,还是慢慢迟暮的晚霞。

对于郑耀先,韩冰始终处于高度矛盾之中。爱自然是不用说了,没有一天不在想着这个人,可她既怕见到郑耀先,又怕永远失去这人生的依托。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彼此间的相互了解都快达成了默契,凭借双方那执著的性格,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千方百计去弄清对方的身份。但今时不同往日,双方产生了感情。虽然这是在特殊历史条件下,被错误酿成的苦果,但这苦果的直接品尝者,依旧是他们本人。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我。”在桌面摆上两副碗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她坚信这种漫长地煎熬,终有一天会被划上个圆满句号。

郑耀先依然健在,只是他活得很痛苦,时常地呕血吐血,将他折磨得枯瘦如柴。辗转听到这消息后,年过半百的马晓武再也抑制不住悲痛,乘飞机一路流着眼泪,从北京赶到四川。

“让我出院吧,我还有个任务没完成……”拉着徒弟的手,郑耀先从病床上挣扎坐起,一面喘息一面说道,“我无能啊……党交给我的任务,拖了三十几年也没完成,现在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师父,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我替您办。”

“‘影子’!”

“嗯?江百韬?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错了,”叹口气,郑耀先追悔莫及,“长期以来,我一直被惯性思维所蒙蔽,认为江百韬应该是他们这条线里最大的特务,实则不然,他应该是‘影子’的下属才对。”

“您是说……在我党内部,江百韬的职务要比‘影子’大,但在国民党那边,他应该是‘影子’的下属?”

“对!这也正是江欣遇害,为什么江百韬不阻止的原因。其实并非他不想阻止,而是根本没有权力阻止。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江欣在牺牲前,有人派你去联系增援部队,哼哼!派一个瘸子去送信,即使耽误时机又有谁会怀疑她?还有……我埋在坟地里的电台为什么不见了?江百韬那里没有,许红樱、杨旭东也没得到,所以这部电台的下落,你不觉得可疑吗?”

“道理是不错,可您有证据支持推断吗?现在已经不是文革了,别说对一个曾经蒙冤受屈的老干部,就是普通百姓,我们也不能说抓就抓呀?”

“有!”

“嗯?”

抹抹嘴角的血迹,郑耀先苦笑一声:“十年了,我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想明白一个细节。”

“噢?”

“你还记得杨旭东那张民国邮票么?”

“记得,它被高君宝收藏了,不过我们的同志已经把它偷拍下来。”

“马上把照片取来,证据就在那上面。”

“师父,邮票原件已被偷偷鉴定过,若有问题那也瞒不到今天啊?”

“你好好想一想:一枚小小的邮票,有什么地方是别人不留意,而我们则必须要重视的问题?”

低头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邮票边缘的锯齿?”

“嗯?锯齿?”

“对!这就是杨旭东和‘影子’接头的暗号,只要双方邮票上的锯齿能对齐,就可确认身份。”

“想不到关键居然在这儿!”一拍大腿,晓武感叹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我没猜错,电台和另一枚邮票,肯定还在她手上。只是……这两个物件的下落,你不想知道么?”

“想又有什么用?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你有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说到这儿,晓武感叹起文革给诸人带来的厄运。比如说老袁,他这老革命也没逃脱被打成特务、叛徒的下场,吊死在牛棚整整一个星期,才被人发现了尸首。

“政治问题咱不要管,就说这特务联络吧,当时陈国华、段国维他们都认为江百韬是秘密潜伏,不与外界联系。我由于受到切身经历的影响,也没过多考虑这个问题。但杨旭东的出现,就证明我们都错了,‘影子’肯定能与外界保持单独联系。只是她手法过于隐秘,我们不易察觉。”

“师父,我记得当年在解放区,您的电台是只接收不发送,那么‘影子’会不会也是这样?”

“不!她是既接收又发送,但解放后,她使用的电台就大有学问了。”

“有学问?您是说……她使用的电台,应该是您当初埋藏的那部?”

“这也是1952年我被捕后,台湾为什么很快知道‘周志乾被捕’的根据。”

“那现在的问题是:只要从她身边找出电台和吻合的邮票,就能证明她是特务。至于是不是‘影子’……嗯!估计八九不离十。”

“让我完成一个心愿吧……”

瞧瞧他床头的吊针,晓武始终也下不了决心。

“要不……我跟你领导谈一谈?”

“他们肯定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已经被判定死亡的身份!”说着,晓武忍不出哭了,“钱部长在得知你的消息后,流着泪说:‘老郑为我们党做出过卓越贡献,可最终我们连给他个说法都不能,没办法,干我们这行儿的就是这规矩,谁都不能破例’。”

郑耀先不再执著了,风风雨雨一辈子,他总算悟出了这个道理——人不能与命斗。纵然使出浑身解数,最终也仅是摘去了右派帽子,却依然无法改变他被通缉的宿命。“就地击毙,格杀勿论”那八个大字,也许在他死后,也会随之跟进骨灰盒里。

“我不会让别人逮捕她,不会……”

“可您能忍心逮捕她么?”

听到这句话,郑耀先垂泪不止,他攀着晓武的肩膀,哭得死去活来……

“唉!怎么都是这个命呢?这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好端端的,嗨……”

答案是不确定的,要怪也只能怪命运过于捉弄人。白头偕老是他和韩冰的共同心愿,然而苦熬多年,在这愿望即将实现之前,他却要为爱人亲自戴上手铐。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别说是一个病人,哪怕孔武有力的健康人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我一定要亲手逮捕她,一定!”抹抹眼泪,郑耀先苦叹一声,“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在省公安厅陈国华厅长的批示下,曾极度热衷于颠倒是非的宋酖,被韩冰送进了监狱。她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审判,不过这十七年的有期徒刑能否令她洗心革面?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1996年,在宋酖刑满释放的第二天,她对当地媒体诉说的一句话,倒是很值得回味:“林彪、江青一伙儿,害了整整一代人……”

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在家里等他回来。韩冰知道郑耀先一定能找到自己,或者是在傍晚,或者是在清晨,或者……是在某一天里一个并不确定的时间,该来的终归要来,想回避都不可能。

吃饭前,她依旧摆上两副碗筷,可是随着心灵感应的愈发强烈,不久之后,桌子上又多了一瓶通化葡萄酒。酒瓶和左右两个高脚杯并排摆放,后来韩冰感觉位置不妥,挪走了酒瓶,将两个注满酒液的杯子紧紧贴在一起。

1979年中秋节那天夜晚,门外终于响起期盼已久的脚步声,但这明显不是一个人的脚步。韩冰知道自己再也走不脱了,更何况,她原本也没打算走。“如果他爱我,肯定会一个人进来,”心里想着,脸上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欣慰,“干我们这一行儿,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有得不到那才是真的。”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带着墨镜枯瘦如柴的男人,屹立在门外。两个人并不像久别重逢的情侣,相互对视一眼,韩冰点点头,对他说一句:“回来啦?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打量一番屋内的陈设,在她对面悄然落座,犹豫一下,他掏出贴有民国邮票照片的信封递过去:“我把结婚介绍信开了,你看一下。”

“不用看了,我信你。”

没有过多的情感迸发,只有极为平淡的语言交流。轻曳杯中的酒浆,韩冰问道:“他们没再折磨你吧?”

“没有,我记住了你的话,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你想听我说点儿什么吗?”

“依你的性格,哪怕心里装了一肚子话,也不会多说什么。”

“还是你了解我,又叫你给猜对了。”

“你了解我的来意,我也知道你的打算,有些话对你我来说,根本毋须再讲,说出来反倒徒增伤感。”

“是啊!我一看到信封上的邮票照片,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测,而你……一瞧见我的眼神,同样也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也许世上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眼泪夺眶而出,韩冰微笑着抬起手臂,摸摸郑耀先那满是疤痕的脸。

紧紧握住爱人的手,为她拭去嘴角的泪珠。一声悠悠长叹,却道不尽心中的苦辣酸甜。“三十多年了,没想到我花费三十多年去完成的任务,结果居然是这样。”

“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不是吗?”

点点头,凝视着对方,纵千言万语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我去擦擦脸。”站起身走向洗手间,推开门扇的瞬间,她回身看看郑耀先,“碰见你,我是没有侥幸的。”

就在她于门后消失的一刹那,迅速将酒杯调换。郑耀先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再松手时,深深地苦痛已是无法掩抑。没过多久,韩冰手持毛巾走回落座,望着他那痛不欲生的表情,低声笑道:“怎么啦?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影子’……”

微微一怔,咬了咬嘴唇,韩冰随即反问:“‘风筝’?”

“为了我们三十多年的交情,干杯吧……”

“干……”

酒杯“叮咚”一碰,二人一饮而尽。

“你怎么能是国民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