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将他彻底置于死地的,只有老六……”徐百川的话不绝于耳。不错,凭借杨旭东的实力,就连韩冰都不敢自信能轻易对付他,因此他的落网……除非是有人出手了。
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这在韩冰看来根本就不是秘密。尽管以往出于好胜,非要和他比试个高低,但毕竟血浓于水,该适可而止的时候,韩冰从未含糊过。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令她百思不得其解:郑耀先为什么要对自己得意弟子下手呢?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这件事本身,就透露异常古怪,“会不会……”眼前突然一亮,不可致信地咬咬牙,强行压抑那颗剧烈起伏的心脏,另一个古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莫非……他是共产党?”顾不得造反派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将思绪快速重新捋过一遍,最后不得不痛苦地做出结论,“只有他是共产党,那么杨旭东和徐墨萍的事情,才能做出合理解释。或者说,他是最符合条件的共党卧底——‘风筝’!”刹那间,韩冰感觉自己行将崩溃……“我终于知道陈浮那张泪痕斑驳的白纸上,到底应该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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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你认识吗?”将杨旭东的照片递到郑耀先面前,宋酖死死盯住他眼睛。
“见过照片,但不认识。”
“连杨旭东你都不认识?”
“我一个无名小卒,人家凭啥要认识我?”
劈手一记耳光,宋酖冷冷说道:“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你要放老实些!”再次举起照片,大声质问,“杨旭东来山城,难道不是为了找你么?他凭什么要找你?”
还没等诱敌深入,就把自己底牌亮给对手,这女人的刑讯能力实在是烂得可以。郑耀先连脑子都不用过,就知道该怎么对付她。杨旭东遣回大陆的目的,自己虽然清楚,但这是机密,没有上级的许可,郑耀先自然不会吐露半点消息。
“你还不老实交待?”
“你想让我交代什么?”
“杨旭东到底是不是找你?”
“杨旭东……”也是不经意间地灵光一闪,正想转移话题的郑耀先,突然呆住了,“是啊?他到底是不是来找我呢?除了我,他就不会找别人么?也许……先把我送出去再回来找人,这就是他要完成的另一项任务。”
“你怎么不说话?”
“让我想想……”随口应了一句,郑耀先将目光转移至墙壁上的画像。“如果仅是收集情报或者进行简单的破坏行动,这根本不用杨旭东亲自出马,除非是只有高层才能知晓的绝密。那么对于台湾来说,山城还能有什么绝密呢?嗯?难道是‘影子’?可江百韬已经自杀了……”他的脑子有点犯晕,但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宋酖一声厉喝,他马上又找出新的突破口。
“周志乾!你想蒙混过关吗?”
“蒙混过关?江百韬是不是想蒙混过关呢?对了,江百韬就一定是‘影子’么?难道‘影子’不会另有其人?可谁最符合‘影子’的条件呢?”想想分批向台湾透露的“干部审查名单”,事实也证明:台湾是在得到江百韬被软禁的消息后,这才停止了调查,并准许杨旭东滞留在香港。这以上的总总问题,难道还不能解释江百韬就是“影子”?
再仔细回想名单上的被审人员,突然一个灵感横空出世,不由令他暗暗叫苦:“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江百韬是在名单上不假,而我们也一直认为由于江百韬被捕,才使得台湾放弃了追查。可问题是:如果‘影子’不在名单上,那台湾还有必要追查么?笨哪!我可真笨!怎么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没想过?”由此可见,江百韬承认自己是“影子”,现在看来,这决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他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来竭力保护另一个人。
“‘影子’和台湾肯定有独特的联络渠道,而台湾也只能在与他失去联系时,才会相信我们所说的抓获‘影子’,并进一步关注‘被捕名单’上的人。问题就在于:当时除了江百韬,还有谁是台湾无法联系的内部人员?”猛然一颤,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骤然袭来。郑耀先晃了晃,捂住胸口艰难地,不可致信地吐出两个字:“韩冰……”
“你还敢叫那个破鞋?为了这破鞋,你连女儿都不要!”咬牙切齿的周向红,含着委屈的眼泪,抡起武装带狠狠抽将过去。“啊”的一声惨叫,摇摇欲坠的郑耀先,右眼被皮带的环扣生生勾出眼眶……
周向红惊呆了,她举着手臂,望着满脸鲜血昏死过去的父亲,蠕动着灰白的嘴唇,一时间居然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周向红同志,”拍拍这呆若木鸡的革命小将,宋酖欣慰地赞许道,“恭喜你,终于和万恶的家庭决裂了。”
韩冰快疯了,她神情恍惚,甚至连如何被解出刑讯室都一无所知。脚步软得像面条,泪水如同被决堤的河水,将单薄的衣衫打得一片斑驳。“他怎么能是共产党?怎么能是共产党呢?我爱的人,为什么会是共产党?”此时此刻,她宁愿自己推算错误,也不敢接受这无情的现实。
郑耀先被人抬了出来。对于他的受伤,宋酖处理得很简单,一盆冷水泼过,说了句:“起来!不许装死狗!”便命人将他送回牛棚。
周向红的情绪恢复得很快,她连瞧都未瞧郑耀先,扭过头,从牙缝生生挤出几句话:“我不认识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鲜血从担架滴到水泥地面,留下一串串永远也抹煞不掉的记忆。郑耀先已经清醒了,可他在流泪,鲜血混着冰凉的泪水无声地倾诉。他在为谁伤感已经无从得知,这必将成为其一生中最大的秘密。
担架和韩冰擦身而过,就在她无助而彷徨的一刹那,一阵痛不欲生地哀号,在她耳畔感天动地……慢慢向她伸出手臂,滴着鲜血的指尖,急速地颤抖,一丝悲凉在窒息的空气中快速弥散……
“老周!”撕心裂肺般嚎出一声凄厉,韩冰用力摆脱束缚,发疯似地扑向郑耀先。紧紧握住冰凉的手掌,细细揉捏着,慢慢贴向自己伤痕累累的脸颊……
抚去爱人唇边那强颜欢笑的泪水,郑耀先痛苦地张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支撑下去,但一息尚存,就要给爱人留下人生最灿烂的笑容。韩冰也在笑,那是一种源于痛苦的笑,是为了安慰爱人,无论如何也要挤出的悲笑。对于她来说,只要爱人还活着那就足够了,在诸多苦难中,这也是唯一闪烁星芒的希望。
“无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直到慢慢死去……”擦擦他脸上的血迹,韩冰柔声说道,“除非,你放弃了自己……”
“我……也……是……”从肿胀的嘴唇中奋力挤出三个字,郑耀先慢慢合上眼睛,手心温度,正在一点一滴流逝着……
“老周!”
“把她拉起来!”随着一声断喝,几名打手将韩冰强行拽离担架。就在手掌脱离接触的一瞬间,最后望一眼气若游丝的郑耀先,她擦擦眼泪,冷静得象一个冰人。
“你好象很不服气?”宋酖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斜乜着韩冰。
“把我送回牛棚吧,谢谢!”淡淡一笑,她扭过身去,不想再看这女人一眼。
“饿她一宿,打掉她的嚣张气焰!”
郑耀先注定要瞎一只眼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部队医院简单处置一番,虽说保住了性命,但内心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愈合了。女大不由爷虎毒不食子,哪怕他再怎么心理不平衡,可这笔帐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自己女儿身上讨还,这就是所谓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对于韩冰呢?他还能否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吗?
两个人同时发现了对方的破绽,也同时对彼此间的身份产生了质疑。搞情报的就是这样:尽管深爱着对方,但各自身上所肩负的责任,则迫使他们一定要弄清事实真相。
如果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这对于韩冰来说当然无所谓,倘若郑耀先是共产党,那问题可就相当严重了。无独有偶,郑耀先此刻的心情也正是如此,他们俩又同时选择了给对方下药。与以往不同的是,双方都没有任何外援。韩冰就不用说了,而郑耀先这边也彻底失去了依托。
日子就是在苦难中慢慢煎熬,能熬过多久谁也不知道。楼道一别是他们在运动中最后一次相见,从此之后,那就是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待——等待再次重逢时,道出这说不尽的相思苦,然后给对方喂下暴露身份的致命毒药。可这一天果真能到来么?左右矛盾的双方,既期待又痛苦。可是在那混乱的年代,又有几个人不是在期待和煎熬中苦苦地挣扎?
老钱也被打倒了,据说在冰天雪地中被押上汽车游街,胸前全是鼻涕眼泪冻成的冰碴。晓武依然经常闹失踪,不过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每次出行前,都要给小李吃下安眠药,保证她一睡就是两天一宿,直至坚持到自己回来。
这一次他又给妻子喂下了安眠药,怀着万分歉意,看着妻子喝尽杯中最后一滴水。慢慢将她扶到床上,吻了吻,待其昏昏入睡便赶紧穿衣戴帽,头也不回向机场走去。根据种种线索表明:高君宝应该是杨旭东一案中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他现在之所以仍在大陆潜伏,就是要搞清杨旭东的被捕是否与郑耀先有关。
台湾当局怀疑郑耀先变节并非空穴来风,能将杨旭东置于死地的只有郑耀先,这一点大陆清楚,台湾照样也是心知肚明。而晓武要做的,就是阻止高君宝弄清事实,掩盖郑耀先的真实身份。
几年来,高君宝一直是孤军奋战,持续不断的群众运动,给他的调查工作带来诸多麻烦。为此,他是既要保存自己,还要消灭“敌人”,所以工作开展得极其缓慢。经过暗中反复侦察,令他疑窦丛生的是:杨旭东一案虽已完结,但其资料均不在山城封存。对于一件早已结束的案子还要如此保密,因此他不得不怀疑共产党的动机,甚至还猜到中共极有可能想隐瞒什么。
“不能让他的猜想变成现实,”晓武对自己暗暗说道,“要让他相信:郑耀先已经死了。”但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这个事实该怎么解决呢?在台湾,肯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修改周志乾的档案,并且要让台湾确信:他于文革之后,已被造反派活活打死。”但这也无法证明郑耀先与杨旭东一案无关,为此,晓武不得不亲自跑趟山城,将修改后的杨旭东个人资料,以“不小心”的方式,通过一些要害部门,秘密向外界泄漏。“只要证明和杨旭东接头的人不是周志乾,那就万事大吉了。”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通过周桂芳,高君宝很快弄到了相关资料。既然周志乾“已死”,而杨旭东的落网真相又被“查清”,那么接下来,他应该做的就是带上桂芳,悄悄撤离大陆。
对于高君宝这个小人物,马晓武认为最好不要碰他,以免台湾在发现其被捕后,对其所提供的情报产生怀疑。
“可有迹象表明,他要逃离内地。”身边的同志向他建议,“放虎归山,那可是后患无穷!”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晓武无奈地说道,“情报工作就是这样: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一定要按部就班,绝对不能大踏步前进。有时候你明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为了争取更大胜利,则必须放弃眼前诱惑。”
结果这样一来,郑耀先就在国共双方的档案上,被归纳到“死亡”一列,台湾甚至还秘密为他举行了追悼会,来纪念这位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谍报之王。
荷香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盼到高君宝迎娶桂芳那一天。她怀着绝望和不甘,默默走完这铺满荆棘的人生小路。不过高君宝这螟蛉义子到还孝顺,为她披麻戴孝养老送终,总算给冥冥中的荷香,带去些少许的安慰。“做人不怕穷,就怕没良心,我这辈子,别的没学到,就学会‘良心’二字。”这是荷香临终前给高君宝留下的遗言,言简意赅发人深省。她生前卖了一辈子身,但唯一不肯出卖的,就是自己的良心。
在狱中被羁押的陈国华,听说荷香去世后,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她这一走,把世上所有的良心都带走了……”
高君宝也要走了,但他没说要去哪儿。桂芳死活都不肯跟他走,她攥着一份上山下乡的粉红通知单,反而振振有辞劝说高君宝“放眼于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一提起她这些歪理邪说,高君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反问道:“你现在最该做什么,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什么‘放眼’,而是忏悔,向那些被你无情迫害过的人,做出深刻的反省,表示出真诚的忏悔!”
“你有毛病啊?我凭什么向反革命忏悔?你还有没有点是非观?”
一声叹息,无奈地摇摇头,高君宝感慨万千:“有一天,你们也许会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我们对自己奉献的青春无怨无悔’,但是那些被你们惨无人道地迫害,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有谁会站出来,拍着自己胸脯,向他们说一句‘无怨无悔’?打了别人,抢了别人,还要掩饰自己的罪恶,这种人叫什么?叫强盗,叫人渣!我很遗憾,也很悲哀:未来中国的接班人,居然是一群强盗,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我把话放在这儿:不管再过多少年,你们只会把责任推卸给国家,推到发动这场运动的某个人头上,绝对不会真诚站出来,向曾经被你们迫害过的人,毁掉的文明,公开表示谢罪、忏悔!作为回报,历史会给你们一个很公正的惩罚:你们的子女将继承你们的无耻,学会掩盖和推卸责任。他们是一群不能说,也说不得的人,在他们看来:别人都是错的,而自己则永远站在正义的一方。由此可见,在日后的中国,利益才是维系人际关系的纽带,除了利益彼此间不会再有坦诚相见。这就是你们带给中国的灾难,是一场历经几代人辛苦努力,都无法扭转的灾难!”
“你这个人太恶毒了吧?连这种诅咒都能说出?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反革命!不行,我要去报告,我要去揭发你!”
“你去吧!”高君宝再也没有什么忌讳,他瞧着满脸怒容的周向红,不屑地笑了笑,“干娘没有说错,你和我原本就是两路人,幸亏你不喜欢我,否则我这清白之躯都要受你所累。自己多保重吧!二十年后,但愿能听到你的忏悔声。”转身潇洒离去,一边走,一边摇着手,口中却连连说道,“不过这种可能性,哼哼!几乎没有!”
二十年后,又改回“周桂芳”的周向红,写了部名为《我的父亲是军统》一书。这部书给她带来巨大声望和可观的经济效益,但是在某些公开场合,她对过去谈论最多的,仍然是那几句话:“唉!我的青春都留在了上山下乡,对此我无怨无悔”、“林彪、江青一伙儿,害了整整一代人”、“中国人应该面向未来,但愿历史不再重演”……对于那些因迫害而导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