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对了吗?人家现在的思维,不就是当年你的想法吗?咱们是啥?那是和地主划等号的右派。所谓地、富、反、坏、右,别看右派是排在最末,但也是十恶不赦的五类分子。”
“可跟你这么偷偷摸摸,我……我就是不甘心。”
“纠正一下错误:咱俩这不叫偷偷摸摸,毕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嘛!如果硬要上纲上线,那只能算是臭味相投,来往过密的狗男女。”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什么狗男女?有这么形容自己吗?”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摇摇头,郑耀先一阵苦笑,“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这个社会:只有把自己骂得越狠,才能活得越安全。”
郑耀先所谓的过“一段时间”,只是他信口那么一说,其实将来究竟如何,他也是懵懵懂懂不知所谓。但两个人的生活基调却由此确定下来,韩冰不再坚持办理结婚手续,反正彼此间只要情投意合那就足够了,感情原本也是生活的组成部分。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生活大多清苦,而右派的生活则更加苦不堪言。对于韩冰和郑耀先来说,最艰难的并非缺吃少穿,而是人性被无情地践踏。由街道和各厂矿机关组织的批斗会,每回都少不了他们,可以说是风雨不误,甚至连有病都不准请假。
批斗会有个讲究:为了打击“地、富、反、坏、右”这五类分子的嚣张气焰,除了逼迫他们大声报出自己姓名、出身以及所犯罪行之外,为了营造气氛还要“加戏”。经常被借调参与批斗的郑耀先,就历经过诸多尴尬之事。至于弯腰下跪,把脑袋塞进裤裆,那都是再平常不过。甚至有时还要在胁迫下,当着劳苦大众的面儿学狗叫,学驴打滚,被不懂事的小孩用砖头乱丢。郑老六呼风唤雨几十年,从未受过这等冤枉气,但今时不同往日,拿枪把对手暴毙街头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这种无法言喻的心情,甚至比当年卧底在军统时,还要痛苦百倍。
相比之下,韩冰则更加凄惨,除了要忍受非人的折磨,脖子上还被挂了破鞋。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语人言无二三,往往到这个时候,伴儿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郑耀先总能在韩冰即将寻死觅活的关键时刻,把她从绳套里抱下来,或是从江里捞上来。与郑耀先经过若干次自杀与反自杀的斗智斗勇后,实在没辙的韩冰,最终放弃一了百了的打算,在现实面前乖乖低下了头。
两个人在那无情的岁月中相依相伴,尘世间的种种不幸,倒也未曾影响二人之间的感情和谐。他们的感情交流主要是通过语言来完成的,倘若在不准许说话的场合下,留一块窝头,或是喂一碗残汤,也可以替代语言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独白。
日子就是在困苦和煎熬中,一点一滴度过的。未来究竟会怎样,谁都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只有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才能激发出生活中那为数不多的乐趣,可是对于郑耀先和韩冰来说,他们的乐趣就是期盼彼此间的平安。这种期盼,直至“四清运动”过后,两个人在相互安抚对方心灵以及肉体的重创时,才得到了最终升华——此生若不能白发同结,宁毋死,莫偷生!
“你是不是郑耀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丈夫。”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韩冰守着被打成奄奄一息的郑耀先,含泪说道,“我革命了半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唯一的财产只有你。如果有一天你也离我而去,那我的后半生还怎么过?”她说这句话时,门外的高音喇叭中,正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浑厚而又铿锵的声音。
“各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中央各部委,国家机关各部门和各人民团体党组、党委,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
中央决定撤销1966年2月12日批转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撤销原来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及其办事机构,重新设立文化革命小组……我国正面临着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高潮。这个高潮有力地冲击着资产阶级和封建残余还保存的一切腐朽的思想阵地和文化阵地……在我们开始反击资产阶级猖狂进攻的时候,提纲的作者们却提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个口号是资产阶级的口号。他们用这个口号保护资产阶级,反对无产阶级,反对马克思列宁主义,反对毛泽东思想,根本否认真理的阶级性。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斗争,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同资产阶级以及一切剥削阶级的谬论的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他们是一群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分子,他们同我们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丝毫谈不到什么平等。因此,我们对他们的斗争也只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对他们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平等的关系,而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关系……”
“还是……洗干净屁股……”微微张开肿胀的双眼,郑耀先有气无力地说道,“……乖乖等着挨整吧……”
“噗嗤”一声,原本失魂落魄悲痛欲绝的韩冰,却突然笑了。
“听到这消息……你也能笑得出……”指指门外的广播,郑耀先咧开没牙的嘴苦笑道:“……可真是没心没肺……”
“别说了……”攥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你能活过来,就是万幸……”
“看样子,这场运动来头不小……”
“估计比反右还要凶猛。”
“你说说……他们早不斗、晚不斗,非要在运动之前斗我,唉……我现在这样子,该怎么熬过去呢?”
“再忍忍,估计和往常差不多,没几天就结束了。”
“这都多少个‘几天’了?还不如当初把我给毙了……”
“不许胡说!”韩冰痛苦地摇着头,大声喊道,“我们都能活下去,一定能活下去!”
“但愿吧……”缓缓闭上眼睛,郑耀先累了,身心都已经不堪重负,似乎快要走到人生的终点。
这场运动来势凶猛,与以往任何时期相比,用空前绝后来形容都毫不为过。在以往的运动中,群众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狂,党政军各级干部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倒霉。
1966年6月,随着一篇题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问世,全国形势越来越不对了,在随后的几个月内,各地到处都是揪斗“走资派”、五类分子的群众集会,甚至有人还公然提出“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口号。一时间,全国人口非正常的死亡率,呈几何基数上升。
高君宝已经不敢再出去做生意了,他躲在家里打个盹,醒来时正想出去打瓶酱油,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糊满大街小巷,一群群带着红袖标的中学生,呼喊着惊天动地的口号,发疯似的向市政府潮水般涌去。也许是职业习惯造成的过度敏感,他急忙转身向卧室喊道:“娘!这几天没事儿千万别上街,外面不安全……”话音未落,一身国防绿的妹妹,蹦跳着从屋里跑出。脑后的“小刷子”从他鼻尖划过,“啊嘁!”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哎呦!”周桂芳挣挣头发,“哥!你干嘛抓我辫子?快放手!”
“回家!”拦腰连拖带拽,将四足乱蹬的妹妹从门口拉进堂屋。紧闭房门后,贴在门缝上小心听一听,直到确认了一切平安,高君宝这才松口气,转身对妹妹低声吩咐,“外面很乱,你不要出去惹祸。”
“哧!”不屑地扭过头,桂芳一挑眉毛大声说道,“你懂什么?这是运动,是向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发起的夺权运动!”
“人家走路碍着你什么?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哥!我说了你也不懂,赶快让开!”
“我脑子是有病,可不缺心眼,像你们这么干那不是胡闹么?总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哪也不许去!”
“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哥哥!”
“哼!你是谁哥哥呀?”
“还有完没完?都别吵啦!”从帘后探出头,满脸皱纹的荷香大声嚷道,“这大清早的,你们俩就不能消停消停?”
“哼!”一扭头,兄妹俩谁都不理谁。
过了片刻,高君宝掏出五元钱和半斤粮票,悄悄塞进桂芳的口袋。
“你干嘛?”回过身,桂芳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这是哥给你的零用钱,省着点花。”
“我干嘛要你的钱?”
“那你想花谁的钱?”
“切!”掏出钱往地上一扔,桂芳噘起殷红的小嘴。
“小祖宗啊!你别闹了行不行?这钱怎么能乱扔?”荷香拾起粘了粘痰的钞票,用袖子擦了擦,心疼得要命,“你呀!就是那大户人家的小姐,连过日子都不会精打细算,唉!糟蹋钱是要折寿地!”
“这都什么年代啦,你还满脑子封、资、修思想?”
“啥叫封、资、修?没有你那封、资、修的老娘,怎会有你这十八九岁还人事不懂的大姑娘?”
“我怎么不懂事啦?”
“你哥是在为你好,连这你都没看出来?”
“好什么呀?他是在拖革命后腿!我没他这种反动哥哥!”
“我打死你个小卖X!”抡起扫帚,披头散发的荷香,劈头盖脸向桂芳敲去。好在高君宝手疾眼快,一把抱住干娘,回头向妹妹疾喊道,“你还不快跑?想气死娘啊?”
还别说,桂芳这逃跑速度和她亲娘还真有一拼,跳出窗户三蹿两蹿就没影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今天我非打死这忘恩负义的兔崽子!”
“娘!”高君宝夺下扫帚,将她扶到床边坐下,惆怅道,“她都这么大了,打还有什么用?”
“唉……”一声叹息满面愁云,荷香咧着没牙的嘴,拍着大腿自怨自哀,“我是用满口的金牙把你们兄妹都拉扯大,可到老却养出个小白眼狼?人都说闺女是娘亲的小棉袄,可这丫头怎就不让我这当娘的省省心?”
“娘,桂芳她还小……”
“小?她都多大了还小?我象她这岁数,那早就是留香苑的头牌了!”
“娘!过去那点事儿您就甭提了,要不是周司令帮您说话,这‘坏分子’的帽子您怎能躲过去?”
一听到“陈国华”三个字,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落,想想周司令对自己的好,荷香抹着眼泪感叹道:“唉!多好的一个人哪?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还处处替别人着想,你说说,这好人怎就没个好报呢?”
高君宝无言以对。
“看来呀,还是周司令说得对:桂芳这丫头跟你就是两路人。唉!娘本想让你们亲上加亲,可瞧这架势……”拉住儿子的手,痛苦地摇摇头,荷香老泪纵横,“……我看,你还是别抱啥希望了,什么人什么种儿,她那性格随她亲妈……”
其实不说高君宝也知道:桂芳一直把自己当成亲哥哥,除此之外她想都没想,也不愿意去想。周桂芳和自杀“成仁”的陈浮一样,都是撞了南墙不回头的主儿,—但认准死理儿,哪怕豁上性命,也要坚持到底。所以说,若想叫周桂芳改变对高君宝的固有看法,那就只有期待山无棱天地绝了。
“桂芳的亲娘是特务,有这回事儿吗?”高君宝随口问道。
“是啊!这在北条巷谁不知道?”
“噢……”
“你问这干啥?”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随便问问。”说着,高君宝瞧瞧半掩半合的窗扇,若有所思。
势态愈演愈烈,在谢富治提出“砸烂公检法”之后,陷于半瘫痪状态的司法专政机器,再也无力控制社会的有机秩序,随之而造成的恶性循环便是肆无忌惮地打、砸、抢及抄家揪斗。
郑耀先是历来运动均不可缺少的角色,无论他如何保持低调,但热情高涨的“红卫兵”小将们,总能在最关键时刻想起他。从运动一开始,他和韩冰就被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如果不出意外,估计下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
山城市革命群众一向对运动充满着巨大热忱,这一点从十万人自发组织的批斗大会,便可以略窥一斑。
郑耀先被扣上高帽,黑白油彩将脸涂得阴阳怪气。韩冰也不比他好到哪去,头发被剪得乌七八糟,挂满破鞋的脖子上,又增加一块重达几十斤的大牌子。
“打倒反革命右派周志乾!”一阵高亢而嘹亮的呐喊声响起。
“打倒反革命右派周志乾……”群众的呼声如同山崩海啸。
“打倒反革命右派韩冰!”
“打倒反革命右派韩冰……”
这声音很熟,偷眼瞧了瞧,韩冰惊奇地发现:带头批斗自己的,居然是那已被开除公职的女民警——宋酖。但更加惊奇的还在后面,山城市公安局长段国维,也被人叉着双臂象俯冲式轰炸机一般,乖乖窝在高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打倒反革命大特务段国维!”
“打倒反革命大特务段国维……”
“这可真叫稀奇,”韩冰暗自苦笑,“你段国维把我弄成了反革命,没想到最终连你也成了反革命,呵呵!反革命制造的反革命,那我还是反革命吗?唉!这人世间的事儿,可真象老周说的那样——没地方说理去。”
段国维的表情很痛苦,汗水顺着脖颈,从铁丝流到胸前的牌子,再由牌子滴滴溅落在万丈红尘。可他的表现仍不失一个男人的风范,至始至终都未发出过一声呻吟。
郑耀先的境遇也相差无几,但比段国维要好上许多,毕竟他久经“斗争”考验,该怎样节省分配体力,他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身上受着罪,心里哼着歌,还别说,用转移注意力来减轻痛苦的方式,还真是解决身心疲惫的最佳手段。
当然,韩冰也有她对付批斗的独门绝招,郑耀先那边“成双对”,她这边就是:“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总之,在对抗刑讯和暴力这方面,两位职业特工就是比半路出家的段国维,要高出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