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239 字 2024-02-18

许许多多的不应该组成了世间的故事,而许许多多的故事中,又包含着数不清的不应该。当郑耀先从晓武手中接过那把带血的无声手枪,踉跄着脚步栽倒在床前,如泥塑木雕般久久不语。

“师父,我知道你难过,这里没有外人,想哭你就哭吧。”

“老陆走了,简之走了,孝先和旭东都走了,”指指自己的鼻子,郑耀先惨然一笑,“可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这也是没有办法,唉!您又何必折磨自己呢?干我们这一行儿的,注定要放弃很多。”

“可他们都不是死在抗日的战场上,不是……”

晓武低着头,他的心情很乱,就像塞进一团解不开的麻。平心而论,这些人都是优秀的人才,可上天偏偏不眷顾中国,硬生将这些人才平摊到两座不同分属的阵营。泱泱大国,煌煌五千年之文明,居然出现这般惨痛的悲剧,后人将如何评说?

“晓武啊……”

“师父……”

“知道分裂国家的人是什么吗?”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是啊……如果这样的人不除,那国家就会分裂,国家不分裂,他们又怎会走到这般地步?唉!中华民族什么时候才能不叫人操心?”

“到了共产主义就会好了,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要实现这个目标么?”

“师父老了,累了,也走不动了……”拍拍爱徒的肩膀,郑耀先用手帕将枪包好,揣回他怀中。

“师父老了,走不动了,”望望师父那沧桑的面容,晓武在心中默默念道,“可国家还在,有些事情,终归要有人去做。”不由得想起师父唱过的那首歌,“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是啊!虽说各自的信仰不同,走过的路也不一样,但他们的最终目的,难道是希望国家和民族就此沦丧么?不!绝不!只要是真正的中华儿女,他血管中流淌的永远是奔流不息的黄河、长江,所谓胜与败,不过是在历史的天平上,多了颗并不和谐的砝码而已。

“师父,我要去北京了,您还有什么嘱咐?”

“小李也去吗?”

“同去,顺便再给她治治病。”

“是啊,的确应该治一治,否则一出门你就给她吃药,这终归不是办法。”

“小李对我情深义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守着她不离不弃。”

“这才是我教出的徒弟,”欣慰地笑了笑,郑耀先语重心长地说道,“带个病人一起生活不容易,天子脚下不比寻常小地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嗯!”

杨旭东一案算是基本结束了,但他死后却给后人留下诸多难解之谜。比如说,他来山城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过先把我送出去,”在工作总结小组会上,当着老钱和晓武,郑耀先把与杨旭东的见面经过又重述一边,“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先’字上。”

“师父,您是说……他还另有任务?”

“不错,”点点头,郑耀先有些感慨,“只是收网过于匆忙,我们没办法再证实这个问题。”

“可我相信:既然杨旭东不是个普通角色,那他所执行的任务,也肯定不一般。”晓武将杨旭东的遗物放在老钱面前,“这是专案组同志从许红樱匪窟里找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这儿。”

瞧瞧皮夹、钥匙链这些杂物,老钱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技术科怎么说?”

“没发现什么可疑。”

老钱开始犯愁了,他捂着腮,使劲搅动着脑汁,结果是越想越累越累越想,造成了连自己都摆脱不掉的恶性循环。

“这怎么还有封空白信?他想给谁寄信呢?”拾起来仔细观瞧,信封上还有邮票被撕去的痕迹。

“丢失的邮票是民国期间发行的‘宫门倒’,晓武在杨旭东的皮包里见过,”郑耀先敲敲发胀的额头,“这张邮票价值不菲,怪不得他连丢钱都不着急,呵呵!有了这东西,再丢个几千块也不用愁。”

“我们在香港的同志调查过,杨旭东现有的家产,已高达一千万美金。妈的,这家伙可真有钱。”晓武摇摇头,“我拼死拼活一辈子,也未必能赚够那一张邮票钱。”

“你要是在香港,恐怕赚得也不会比他少,”瞥瞥自己那爱发牢骚的宝贝徒弟,郑耀先不以为然,“凭你们的脑子若还赚不来钱,那才叫奇了怪。”

晓武“嘿嘿”了两声,没动静了。

“现在的疑点就是:邮票到底哪儿去了?这么值钱的东西,杨旭东总不会无缘无故把它送人吧?也许这就是解读问题的关键。”

“这恐怕又要成为悬案了,”晓武愤愤说道,“那群顽固分子,活着不开口,死了也不给你留下任何线索,整个一茅坑里的石头!没准来世做人也要继续与人民为敌!”

“我看就这样吧,”长吁一口气,老钱瞧瞧这师徒二人,“先把手头工作清理一下,待日后有机会再说。”

只好如此,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徒弟去北京了,可自己还要继续接受改造。农场那个鬼地方他再也不用去了,每天在街道监管下,扫扫街,散散步,冻不死,饿不着,人生虽说过得清苦,倒也能自得其乐。韩冰也被释放了,估计还是靠老钱帮的忙,她并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对于陷害她的女警,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淡淡一笑,恩怨就此别过。从这一点来说,大家就非常钦佩她,将心比心,换作自己谁都自认没有她那度量。

两个人是在深秋的黄昏相逢在长春街一条水沟旁。韩冰提着包,站在扫街的郑耀先身后,静静瞧着他,眼睛有些湿润。

郑耀先摘下口罩,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间流露出会心的微笑。

“你还好么?”韩冰轻声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老了。”

“我也是,”走上前,对他低声说,“我也被发配扫街了……”

“和我在一起?”

“嗯!”

“不会吧?他们还有那好心?”

“我也不知道,可不知怎么的,就让我来了。”

“噢……”郑耀先明白了,看来这又是老钱的关照。那老家伙虽说不大爱管闲事,但对于自己还是蛮不错的。

“你傻笑什么?”韩冰嗔道,“为了你,我差点没送命。”

“我听说了,听说了,呵呵!想不到你也是个倔脾气。”

“你听谁说的?”

“跑我这来搞外调的人,哎呀……这可真悬哪!”

“已经彻底弄清了,是有人对我刻意栽赃陷害,那个女娃被开除公职了。”

“没进班房就算她命大,若非你这右派身份,恐怕她连脱身都难。”

“算了,人整人没什么意思,我现在就想平平安安过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咱俩做个伴儿好么?”接过她手提包,郑耀先突然说道,“只要能陪我说说话就行。”

“咱俩不就是伙伴么?说说话有什么不行?”吐吐舌头,俏皮地笑了笑,没想到已过不惑之年的女人,居然还能保持住如此率真。

“在外人面前,你可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啊……”

“你算是外人么?”韩冰扬扬头,闪动着星眸,“你是我的伴儿,是可以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伴儿。”

瞧瞧左右没人,郑耀先象做贼似的,悄悄勾一勾她的手。

“你要拉便拉,胆子这么小,哪像个结过婚的?”

“不行啊……”俯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就连放个屁,都得向组织汇报。”

“呵呵……”

“你别笑,我不这么做不行。哎呀……群众的眼睛,实在是过于雪亮,就连晚上我吃什么,人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又发牢骚了是不是?往后过日子还是小心为妙,不要总以为真理站在自己这边,想做英雄也要看清形势才行。”

“你的话是对的。”仔细揣摩过韩冰的本意,郑耀先哀叹一声,“耿直和想做英雄的人,自古以来都没什么好下场,我不是英雄,也不打算做英雄,所以还是管住自己少惹那麻烦。好在我只有一个爱说实话的毛病,嗯!估计改起来也费不了多大劲儿,呵呵!就让咱们共同努力,做一对苟且偷安的虚伪人吧。”

两个人迎着夕阳,在同命相依地驱动下,默默走在了一起。未来的日子也许更加艰难,不过再苦再难,对于早已习惯和坎坷打交道的二人来说,也许总会有办法咬牙撑下去。

依照韩冰的意思,她想直接向组织提交结婚报告,但郑耀先很理智地阻止了她。在郑耀先看来,宁肯偷偷摸摸,也不要大张旗鼓弄得满城风雨。

“我这是为你好,”郑耀先说道,“就是提交了报告也没用,人家绝对不会批。你我是什么身份?那是顶风能薰出三十里的老右,是专政对象。”

“你说得不错,但咱总要试试才行,不然偷偷摸摸的,这成了什么?你叫我日后还怎么见人?”

“可咱早就没脸了。虽说还能喘气说话,但在旁人看来,咱早就是牲口了。你别说我俗,牲口还讲究个配种问题,不是一发情哪个牲口都能拉过来配,这还要看喂牲口的愿不愿意。所以啊!你我还是低调点比较好,省得麻烦。”

“不行!”态度很坚决,意志很坚定,韩冰瞪着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你能凑合我可不行,反正不管怎样,我总要试试!”

“上面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只能把心交给你!”

“可你人怎么办?”

“等领到结婚证再补交!”

没得商量了……

事实再一次证明郑耀先是对的,街道主任收到韩冰的报告后,只是看了看便顺手丢到一边。

“这人咋这样?”走出街道办事处,韩冰低声嘟囔着,“一点都不象共产党的干部。”

“你知足吧,”瞧瞧左右没人,郑耀先又道,“人家不是没说什么吗?这要是换了和谐街的主任,没准能把你拉出去游街。”

“我要结婚犯了什么王法?宪法规定公民不可以结婚么?”

“姑奶奶呀!理想归理想,现实是现实,你也算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了,当年斗地主老财的时候,有没有站在对方角度去考虑过问题?”

“我干嘛要站在他们角度考虑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