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老钱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
“老钱,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如果这是事实……”瞧瞧郑耀先,老钱的脸色异常复杂。在他看来,倘若郑耀先不是自己同志,他很有可能拼着老命不要,马上将其拉出去就地枪毙——这个人太可怕了,就连这种变态手段,居然都能让他想出,看来杨旭东说得没错,郑耀先的确能抵上一个步兵师。“我马上通知中央……”不知从何时起,老钱的心情异常沮丧,他苦笑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凭我自己,唉!还真想不出该如何对付国民党这种流氓行径……”
郑耀先的推断极具震撼力,至少在某些环节上,已经得到老钱的认可。遗憾的是,江百韬在监管中自杀了,随着他撒手人寰,这个推论也即将成为历史之谜。
四个月后……
刚刚痊愈的马晓武,由医院转到了法院,他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寸。由于身子怎么也站不直,在公审大会上宣判时,以为他藐视法庭的法官,在五年刑期后又给他加上了半年。不过这些都是象征性的,能不能在监狱里蹲满五年那就两说了,否则单以“盗窃”金额高达六千美金来看,判他死刑都有可能。
当晓武被法警押出法庭时,小李彻底疯了,三个小伙居然按不住她一个。这场景让人看了心酸,但没办法,知情者只能晓以同情却又无可奈何。当然,就算把真相告诉小李,她能不能听明白这还是个问题。
晓武没敢看自己的妻子,他是咬着牙离开了公审现场,不过进监狱没超过一天,他就被人秘密接走了。
同时被判决的还有一个倒霉蛋,那就是死不悔改,彻底与人民为敌的大特务杨旭东。他以蓄意颠覆人民政权罪,故意杀人罪等被判处了死刑,剥夺了政治权利终身。当看守将判决书交给他时,杨旭东瞥一眼,说句“知道了”,然后便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和看守摆事实、讲道理。总之,他是什么都没耽误,反倒是郑耀先,流着眼泪整整一宿没睡。
有人说,死刑犯临刑前一晚是最难熬的,但这话对杨旭东来说并不合适。他在墙上画个棋盘,从早到晚就琢磨该如何破解残局。直到第二天一早,法警给他换重铐时,他还笑着说:“你会不会下棋?帮我看看,这一局我怎就走不出死棋?”
“该上路了,想不明白那就到下面想。”
“好吧,”低头看看自己着装,捋捋凌乱的头发,杨旭东突然问道,“你怕不怕我喊口号?”
“能喊出来算你本事。”
“噢……”一抬手,向南京方向郑重地敬个军礼。
两名警察将他驾上卡车,专案组长给他挂上块牌子。扭扭脖子,感觉有别扭。接下来的情景并未象他想得那样:拉到刑场直接了事,而是先到人民广场参加公审大会。在一排待审人犯中,他意外发现了体态臃肿的温老板。
可以这么说:杨旭东对自己的罪名还是比较满意的——蓄意颠覆人民政权,故意杀人这两项,哪一条都没冤枉他。此时此刻的他,并不在意主席台上的说辞,而是很自然地在人山人海中努力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呢?没有人会关心,那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上,透露着冷漠、兴奋、好奇和期待。
老温站在他的身边,人已经哆嗦成一团,甚至微风一掠,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尿骚屎臭。“一处的人都是他妈软蛋!”心里狠狠骂了句,仰起那颗高傲的头,“我,杨旭东!横竖都是一根棍!”
总算熬到“押赴刑场,立即执行”这八个字,杨旭东松了口气,放眼望望那浮云悠悠的蓝天,第一次感觉到人生是如此的惬意。死刑犯一一登车,轮到温老板经过他身边时,他看到一处那软蛋的眼睛是向上翻的,两腿拖在地上,临上车前还被挡板刮掉一只鞋。也许在大会结束后,这只鞋便被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拾走,穿在谁的脚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旭东暗暗发誓:来生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同胞去捡别人的鞋穿!
城北乱坟岗……
“长官,共军防范严密,咱们靠不上去啊?”一名神色慌张的特务,跑到形容枯槁的许红樱身边低声说道,“要不,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说什么?”回过头,张开皲裂的嘴唇,许红樱冷冷问道。
“我是说……啊!”一声惊呼,特务捂着肚子软软倒下。将尸体塞进地洞,擦擦匕首上的血迹,许红樱咬咬牙,“谁还想当柴烧?”
七个特务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没敢说话。
汽车开进坟场,随着武装士兵的散开,众多围观群众被阻挡在警戒线外,而许红樱等人也趁机夹杂在人群中。
杨旭东的眼睛还在若无其事地观瞧,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看客,行刑的事根本与己无关。那时的刑场并不像现在这样正规,犯人一律被押到土沟前跪下,行刑手站在十米开外举枪射击。轮到杨旭东走进土沟时,一个意外出现了:他不肯跪下,无论法警如何用力,他的腿始终是直的。一名押解员照他腘窝上踹一脚,却纹丝不动;另一名押解员举枪狠狠砸去,他只是跪了一下又挺起身。
“怎么回事?”专案组长上前问道。
“这家伙太死硬,真是个顽固分子!”
杨旭东不甘示弱地用努努嘴,却没说话。
“你不想跪着死,对么?”
点点头。
“随他吧,”专案组长叹口气,对押解员低声说道,“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尽量别动粗。”
“预备!!!”发令员高高举起指挥旗,从行刑队传来“哗哗”的子弹上膛声。
“噗!”发令员的头颅剧烈一甩,荒凉的土地上,布满斑斑血迹。他晃晃身躯,眼睛向上翻了翻,便直挺挺,向后栽去……
“有情况!”
猛然一转身,一个白发双枪女人,映入杨旭东视线:“喜儿……”
“旭东!我来啦!”冲出人群,许红樱举枪向押解战士连连射击。
“你真傻……”心中一阵苦笑,杨旭东缓缓闭上眼睛,“白白搭上一条命,这值么?”
“大春哥!大春哥!我来啦……”泪眼婆娑的许红樱像头发疯的母豹子,拼命冲向百米之外杨旭东,“我替你挡子弹!我不让你死,不让你死!”
“机枪准备!”随着一声断喝,躲在土沟掩体中的专案组长,摘下背后的56式冲锋枪。
看热闹的人再也没有心思了,刺耳的尖叫声中连踩带踏,刹那间便一哄而散。诺大的坟场空地上,只留下几个孤零零的身影。
“啊!啊!啊!”被按在沟中的杨旭东,仰天一阵悲号,但无论如何他也阻止不了专案组长那果决的声音:“打!”
密集的子弹,将冲在最前的两个特务打得顿了一顿,他们“咝咝”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震颤着许红樱的耳膜。“是机枪!小心!”一道道血雾从二人身上爆出,血沫裹挟着碎肉,将两个七尺高的汉子,瞬间浓缩进一口脸盆。“卧倒!快卧倒!”大腿“突”地一跳,一股强大的旋转力,将她翻滚着抛入尘埃。
半截身子麻木了……
“长官!咱们被包围啦!”手下爬到她身边,哽咽着喊道,“和共军拼了吧!”话音未落,一名冲锋中的特务向后一仰,森森颅骨被红白的脑浆高高顶起,而身子却在巨大的惯性中向前滑出数米……
左右两侧,齐装整员的武装民兵步步逼近,再看看身后,一队解放军正在迅速组装着迫击炮……
“我的腿!我的腿!啊!啊!啊……”一个浑身是血的特务扭动着身躯,粘满泥沙和枯叶的血掌,慢慢够向一米外那原本属于他的断肢。
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血腥味……
“特务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停止一切反抗,否则,将格杀勿论!”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神气过,专案组长举着铁皮喇叭,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得意。从接到判决书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许红樱会来劫法场,果不其然,这女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你们谁想投降?”许红樱冷冷问道。
没有人说话。
“弟兄们!”抓起一把泥土,往大腿上的血洞塞了塞,“我曾经发过誓:今生决不会再吃共党的饭!你们呢?你们谁想吃?”
无人应对。
“旭东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个个都是党国的好汉!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只问你们一句话:当年在抗日战场上,你们冒着枪林弹雨披肝沥胆,从没说一个‘孬’字,可现在,你们想不想说?”
一片寂静。
“好!很好!现在直起你们的腰板,死要死得有骨气!天下不只有他们的黄继光敢堵枪眼!从我做起,一个接一个,顶着子弹让共军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国民党员?什么才叫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
“长官,我先来。”站起一名特务,冲许红樱笑了笑,“我要是脚后跟冲前,您顺手给我补一枪。”摇晃着迈出几步,几道血箭突然从他后背穿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蠕动着身体向前爬了爬,猩红的血液从身下缓缓溢出……
“还有谁?”咬牙憋回眼泪,许红樱瞧瞧剩下的两个人。
“一起来吧!”两个特务手挽手,唱着军歌,迎着凛冽呼啸的北风大踏步向前……“何志浩词,樊燮华曲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 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纵横扫荡,复兴中华,所向无敌……”
“噗!噗!噗……”
挥手扇去阻挡视线的血雾,泪水顺着鼻翼滚滚而落。“该我了……”勉强直起半个身子,可近在咫尺的土沟,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到了。
“许红樱!你难道还想顽抗到底吗?”喇叭中,传来专案组长那最后的警告。
“大春哥!”一声绝望地悲鸣,许红樱的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沟,“你说句话呀!我已经尽力啦!”
“啊!啊!啊!”仰天一阵长啸,一向以顶天立地自诩的大好男儿,却哭了……
“老实点!”几名战士用力压住不断挣扎的他,可谁知其力量之大,带着重铐也能将几人撞得东倒西歪。“啊!啊!啊!”猛然蹿出土沟,傲然挺立于寒风中,冲着浑身是血的许红樱,无奈地张张嘴,流流泪……
“抓住他!快抓住他!”专案组长不顾一切冲上去,死命抱住如疯似魔的杨旭东,“机枪掩护!机枪掩护!”
“大春哥,我先走一步了……”嘴唇嚅动几下,抛掉武器,从怀里掏出一把无声手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呆呆望一眼朝思暮想的情郎,慢慢扣动那冰冷的扳机……
“喜儿!!!”顶出口中的橡皮塞,一阵含悲带泣的哀号从胸膛迸发而出。这声音令风云色变,闻者落泪,震得那些抓捕战士气血翻腾耳膜蜂鸣。
“他居然能喊出来?”专案组长微微一怔,手臂不由一松。
“共军小子!”泪雨磅礴的杨旭东,屹然转身断喝道,“我姓杨的从不给人下跪!可现在给你跪下,求你看在我打过鬼子的份上,痛痛快快送我上路!”
迟疑一下,专案组长点点头:“好吧,我亲自送你。”
“谢了!”拖着镣铐走到土沟前,慢慢转过身,冷眼盯着专案组长的枪,杨旭东嘴角泛起一丝悲绝。
“你这是干什么?”
“子弹没从我背后打进去过,今天也照样如此!”
“唉……”摇摇头,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