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放心了。”
楼上的声音沉寂下来,苦苦等待许久,再也没有任何回音。
“你睡了吗?”韩冰敲问。
“没有。”
“在干什么?”
“回忆过去。”
“那你继续,我不打扰你了。”
又是一片沉寂…….
擦擦枪口上的黄泥,直到它露出乌亮的油光。将M1卡宾枪小心翼翼拼装后,温老板从怀里掏出一盒子弹。“共军查得严,能保存下这点家当也折了不少兄弟。你省着点用,配件不好弄。”
杨旭东点点头,接过后吻一下枪身,转身对许红樱说道:“我先把你送出去,回到落凤山请转告老杜:要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台湾取消命令。”
“你不走么?”
“台湾给我指派了任务,你叫我怎么走?”
“你不走,我不放心……”
“傻丫头,共党想要弄死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许红樱咬着牙,扭过身去。
杨旭东转到她身前,为她系上围巾,露出一丝艰涩的笑容:“你放心,我们还会见面的。”
“那要等多久?”
“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呵呵!我不知道。但我答应你: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会等你回来。”
“说话算话,不许骗喜儿!”
“好,一言为定。”伸出小指,在许红樱手指上勾了勾,杨旭东掏出无声手枪递给她,“这是我的救命枪,陪了我多年。把它收好,看到它就等于看到了我。”
接过手枪,将它紧紧贴在胸前,许红樱含着眼泪,深情地望了杨旭东一眼。
“喜儿,我教你的联络暗语还记得么?”
点点头,许红樱说道:“我问:‘同志,您找谁?’,来人一定要回答:‘一个故友,失散多年的故友,她是我同甘共苦的心上人。’只有答对下句的人,才是你派出的接线人......”说完这句话时,许红樱已哽咽得泣不成声。最后她抹抹眼泪,凄苦地说道:“你千万要小心,我很害怕……”
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杨旭东的心,碎了……
雪花从杨旭东那长满络腮胡子的脸颊无声划过,夜幕下的山城被一片白茫静静地笼罩。当两个人走过电影院的刹那,许红樱忍不住瞥一眼宣传画上的白毛女。
二人就象一对享受着浪漫的情侣,并肩漫步在空旷的街道上。他们和所有幽会夜归的情侣没什么不同,也有着陶醉在爱情中的甜蜜,以及即将分别时那难解难分的依依不舍。甚至当末班车呼啸而过,两个人还牵着手,对司机师父高呼“等一等”。
这个夜晚注定要发生点什么,也许是宿命,但更多的却是巧合。跳上公交车的杨旭东,拉着胸脯剧烈起伏的许红樱,有意无意打量着车内环境。很不巧,车后唯一的空座旁,居然有个低头打瞌睡的民警。
“怎么办?”就在许红樱低头琢磨对策时,张旭东提提自己的口罩,紧紧藏在军大衣里的卡宾枪,拉着她走到警察面前,喊道:“对不起同志,请您让一让好么?”
“哦!”低着头,民警向一旁挪挪身。
在许红樱的手掌上轻轻一捏,扶着她,贴在警察身边慢慢坐下,与此同时,许红樱的手肘悄悄掠过警察腰间……
“枪?”从许红樱那不经意的眨眼,杨旭东微微一点头。
汽车开得很慢,售票员拎着票夹向车厢内张望:“哪位同志没买票?赶快买票!”
“给我来两张!”从口袋中掏出零钱,杨旭东瞧瞧挂在车厢内的通缉令——照片上的自己,显得比现在要年轻。再看看其它几张,不错,杜孝先、许红樱等人一个不落,全都聚在一起无怨无悔地陪着他。
“给你票。”在纸票塞给这陌生男人的瞬间,售票员瞧瞧他眼睛,又看看通缉令上的相片。
“把我当特务啊?”杨旭东笑了笑。
“没办法,这是例行公事,”售票员打着哈欠,含混不清地回答,“就算遇上特务,我……嗬嗬……我这老百姓还能干什么?”
“这不是有民警同志么?”
“话是这么说,但最好还……嗬嗬……还是别碰到。”
睡觉的睡觉,打瞌睡的打瞌睡,杨旭东反倒来了精神。他站在许红樱身前,低头打量着她旁边的民警,恨得许红樱时不时拽拽他衣角。
“别出事,可千万别出事……”心脏剧烈地搏动,快速涌流的血液,将她手指冲击得微微颤动。此时,许红樱的大脑已近麻木,她只有默念着“阿弥陀佛”,来缓解那逐渐绷紧的神经……
目视着售票员从前车返回,杨旭东的手,再次捏捏许红樱的肩。车体在剧烈地颠簸,很明显,司机加快了行驶速度。
杨旭东不由自主冷笑一声,扶着把手,摇晃着向前车慢慢靠近,走到司机身后,他看看窗外路面的积雪,又瞧瞧汽车的挂挡,随后笑着问道:“师傅,您这车终点是哪儿啊?”
“市郊棉纺厂。”
“噢……”杨旭东点点头,又问,“可现在的方向,好像是去公安局啊?”
车体突然一个扭动,猝不及防的许红樱猛然一个侧歪,甩掉头上绒帽露出一颗整整齐齐的板寸头。
“嗯?”警察陡然惊醒,睁开眼睛四下观瞧。
“师傅,您当心,车上还有这么多人哪!”依然是那不急不躁,和蔼中略带关切的声音。
司机手心已经出汗,他强打精神稳住方向盘,粗重的气息在他口鼻间快速进出,如同一口开足马力的风箱。艰难等待了许久,那和蔼声音并未再次出现,他定定心神,慢慢扭头向身后望去……一把油光铮亮的手枪,牢牢抵在他眉心……
“停车!”适才还是和风细雨的嗓音,突然变得冰寒刺骨,枪口在他脑袋上一顶,杨旭东厉声叫道,“我叫你停车!”
车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几秒钟后,随着一声尖叫,整座车厢如若沸腾的开水,喧闹躲避、砸窗等诸声喧嚣尘上。
“怎么回事?”民警的手刚刚触摸枪套,便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在他左下颌,无声手枪那细长冰冷的枪管,顶得他骨肉生疼。
“嘭”地一声枪响,子弹穿过车顶,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曳光……
吹吹青烟缭绕的枪口,杨旭东高声喝道,“都别动!不想死就给我坐下!”
“嘎吱!”汽车在雪地上滑行数米,一头撞向路边的小树……
“同胞们!我们是国军,请你们不要相信共产党的宣传,国军是不会伤害老百姓的!”说罢,杨旭东命令售票员打开车门,“同胞们!这是我们和共产党之间的恩怨,不关你们的事,请你们马上离开,国军绝对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国民党,的确,杨旭东的表现和电影上的特务,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但他随后的一句话,更是石破天惊:“红樱!让老弱妇孺先下车!看好那警察,当心他犯浑伤着百姓!”
“也何?”迅速安静下来的老百姓全都愣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看看身边素不相识的旅伴,再瞧瞧高大威猛的杨旭东,“国民党也有惦记咱老百姓那一天?这不是在做梦吧?”
国民党的败亡固然有着历史必然性,与其说人民抛弃了他,倒不如说是他先放弃了百姓。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但对于当时的国民党来讲,在他内部,已不仅是几颗老鼠屎的问题了。
“同胞们!你们排队下车,别着急!有抱孩子的同胞,请把衣服给小孩披好,别着凉!哎!哎!那位老先生,您慢着点,路滑当心脚下……”这哪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国民党悍匪?简直就是个碎嘴子的管家婆。
民警同志看呆了,他的手依然贴在空荡荡的枪套,汗水顺着驳壳枪枪管,流了许红樱满满一手。
“报告首长!杨旭东劫持了5路公交车,正在向市郊棉纺厂方向逃窜!”
“什么?”刚刚吞服了安眠药,正准备上床休息的老钱,“腾”地从床上跳起。强忍着阵阵袭来的困意,大声问道,“有群众伤亡么?”
“他把乘客都给放了,只留下司机售票员和我们一名干警!”
“也何?只留下这几个人质?特务什么时候也学会心慈手软了?”
“周司令员请您过去开会。”
“好,好,对了!你把那个周志乾也叫上,快去!”
“首长,现在就差您了……”
郑耀先盯着市区地图,陈国华、马小五分列左右,大家都沉默不语,室内空气异常紧张。
“老郑,情况怎么样?杨旭东到底想干什么?”老钱就着水盆洗了两把脸,顾不得擦去水渍,急忙挤到近前。
“杨旭东做事总会留后招,但这次很奇怪,好像是不期而遇的突发事件。”将红蓝铅笔一丢,郑耀先直起身,“不过这小子的应变能力很强,天知道他会不会就此搞出点什么名堂?”
陈国华一皱眉,有点丧气:“这么说,连你老郑也没辙了?”
“关键是现在的杨旭东,已非当年的吴下阿蒙,青出于蓝那是肯定的。”
“老郑,你说你这样能不遭自己同志怀疑吗?瞧瞧你给敌人培养的精英,啊?你可真是呕心沥血呀!”当兵出身的人有两个特点:要么脾气火爆,要么深藏不露。好在陈国华占了前者,所以郑耀先应付起来到还得心应手。“老周,你也别怪我,我不过就是点拨几下,可人家悟性好,我有什么办法?”
“行啦!都别吵啦!”老钱一拍桌子,喊道,“都什么时候啦?啊?怎么还有这闲心?”一瞪郑耀先又道,“老郑,我什么都不说了。既然教出的徒弟青出于蓝,那说明你老郑有本事。可话说回来,你自己想想:这徒弟要是把师父给打败了,你那脸往那搁?就算组织上原谅你,可你还有底气直起腰板做人吗?”
“激将法!这是典型的激将法!”
“别管什么法儿?只要你老郑能把杨旭东缉拿归案,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留他一条命行么?”
“这可不是我说得算,咱们现在依法治国,该怎么处理,要看法院怎么判。”
沉吟片刻,郑耀先叹口气,重新拽过地图说道:“据群众反映,杨旭东是在光明电影院附近上的车。小五,从这一点上你看出了什么?”
“这……”马小五挠挠头。
“案发时间是几点?”抽出根香烟点燃,郑耀先冷静地看着自己学生。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山城的戒严解除了吗?”
“没有啊?”
“你再看看外面,”一指窗外的雨夹雪,郑耀先又道,“这么晚了,天气又不好,谁没事能往街上跑?像这样的人,一旦碰上巡逻部队,他算不算形迹可疑?”
“那当然!就算我碰到,也得查查他是哪个单位的。”
“那么像这种人,在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才有可能不遭人怀疑?”
“这……”
“答案我已经给你了,难道你还没想到?”
“让我琢磨琢磨……”掰着手指,满头是汗的小五逐字逐句分析,“天气不好,长时间在街上闲逛……那肯定不行,容易被人盯上……如果是我,旁边应该有个人作掩护,比如说……”
“比如你出门送亲友,那么外人还会不会留意?”
“这也不一定啊?好事儿的人哪没有?”
“一旦有人盘问你住哪儿,要干什么去,你该怎样回答?”
“就说出门送亲友嘛!”
“可是,假如你家离车站八百里远,那么还会有人相信你是送亲友么?”
“对啊!以杨旭东的个性,他不会不考虑这问题,那就是说……他藏身地离车站不远?”
“就在和谐街!”一指地图,郑耀先大声说道,“你们看看这附近,往棉纺厂去有三座公交站,分布在住宅区南、北、西三个方向,那么杨旭东为什么单选北侧光明电影院这一站呢?”
“说明……他住在那附近?”
“对!”将南、北两站之间画一条直线,并以北侧车站为圆点,南北直线一半为半径,划了一道圆弧。“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马小五趴在地图上,在周、索两位首长好奇地注视下,对比了西站和北站的位置,最后得出结论:“杨旭东就躲藏在弧线内的某一处。”又仔细权衡一番,突然,小五忍不住叫道,“咦?师父,你家也在这范围内嘛!”
“是么?”只顾忙着教育徒弟,一时间,郑耀先到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掐灭烟头,和马小五头挨头往地图上一瞧,自己也忍不住愣了,“是啊……我怎么没注意呢……”看来杨旭东对自己的感情真是没说的,即使是藏,也要离六哥近一些。想到这儿,郑耀先忽然有种痛彻心肺的感觉。不知为什么,他隐隐觉得有些对不住兄弟。
不同的政治信仰造就了悲剧,但血毕竟要浓于水。想想自己和杨旭东并肩作战的那段往事,就连郑耀先也不得不暗自神伤:再也找不到如此优秀的手下,再也交不上这么好的兄弟了。“旭东,如果你不是国民党那该多好?扪心自问:十个马小五能顶上你一个杨旭东么?唉!造化弄人……”
“师父,你怎么……”指指郑耀先眶里的泪,一干人等都明白他在难过什么。老钱拍拍他肩膀,老周又给他递去一根烟,谁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
“报告!”
“进来!”
一个军官推门走进,将文件交给老钱后敬礼退出,反手带上房门。
“那辆公交车已撞破市郊第一道防线,”老钱说道,“我们的战士怕伤到人质,没敢开枪。”
“他离第二道防线还有多远?”
“二十五公里。”
陈国华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他转身瞧瞧布防图,忍不住冒了汗,“一旦让他撞破第二道防线,那落凤山的匪徒就可以过来接应。”
“那是意料中的事儿,”郑耀先苦笑一声,话语中透露出无限凄凉,“就算不硬冲,但特务的看家本领就是渗透,而他杨旭东,偏偏最擅长这个。”
“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
“暂时只能如此。”痛苦地抱住头,郑耀先跌坐在椅子上,语气中流露出无限凄凉,“我真希望这是在当年的抗日战场……”
“老郑!你要再说那屁话我就跟你急!”陈国华的眼珠子都红了,他拍着桌案,大声吼道,“你还有没有点阶级立场?那些被杨旭东杀害的同志,难道就不是你的阶级弟兄?都什么时候了,你咋连屁股都不知道往哪边坐?”
“老周,你听我的,最好还是不要拦他,”郑耀先哭丧着脸,委委屈屈解释道,“虽说他的枪不指向老百姓,但你不要逼他,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我们还是多想想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吧。”
“这么说,你想放虎归山?”
“除此之外,我认为没有其它办法。”郑耀先双眼观天,神情变得更加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