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拽着血沫,从民警后脑穿出,他晃了晃,嘴里“嘘”了一声,直挺挺跪坐在车厢地板上……驾驶及副驾驶位置上,三魂出壳的司机和售票员忍不住“妈呀”了两声。
“别动!”将双枪抵在二人后背,许红樱咬牙切齿叫道,“不想死就放老实点!”
吹吹枪口上的青烟,丢出尸体,看看车后盘山道上的追兵,杨旭东手卷喇叭筒大声喊道,“共军听着!如果不想逼我杀人,那就乖乖打住!别再穷追不舍!”
效果似乎并不理想,自动武器的子弹划出道道曳光,将泥土打出缭缭白线,从车轮旁一掠而过……
“是机枪!共军想叫咱们停车!”
“红樱!你看好那两个王八蛋!”大衣下摆一撩,杨旭东从肋下拽出M1卡宾枪。
“车这么颠,你能打中么?”
“总比死在这儿强!”出乎意料的是,杨旭东用枪托砸碎后窗,随手从怀里掏出甜瓜式碎片手雷,拔掉保险销,一扬手丢了出去……
摩托车突然一个打横,在气浪冲击下,机枪手从座位上高高拔起,随后被卡车重重一撞,甩着血水哀号着跌入山涧……
“轰!”后车撞过残车,穿过燃起的熊熊烈火……
卡车内的军官大声喊道,“稳住!稳住!别打横!”
“连长!玻璃上有血,看不清路!”
“打开窗刷!继续追!”
“血太浓啦!”
“机枪!二号机枪掩护!”摘下帽子钻出车厢,军官拼命扑打车盖上的火苗。
“连长当心!”
一股血箭从军官右耳门窜出,浇得火苗嗞兹爆响……
“连长!”
身体挺一挺,手指一松,整个人软绵绵搭在车窗上,车轮碾过帽子,拖出一串串血滴……
“蒙的!这绝对是他妈蒙的!”撂下卡宾枪,杨旭东自言自语道,“我瞄的可是司机……”停顿了一秒,他突然回头大声喊道,“趴下!快趴下!小心机枪!”
数道白烟夹杂后窗那残存的玻璃碎片,划着“咝咝”的破空音,从车前三个人身边快速游过。“哗哗”几声脆响,在女人剧烈的尖叫声中,车前窗裂出若干放射孔洞。
车体一个剧烈地扭转……
“开车的没事儿吧?”急忙稳住身形,杨旭东高声问道。
“裤子尿了!”挥枪向司机后背砸去,许红樱骂道,“胆子这么小,你也算个男人?发什么呆?快开车!”
司机没说话——他已说不出话来,两眼直勾勾,嘴角流着涎。所谓还能把车稳住、开动,那只不过是多年职业经验造成的一种本能意识。
“妈的!谁叫你开枪?”
被一记锅贴扇倒在车盖上,饱含委屈的机枪手扭头大喊,“排长!连长牺牲啦!”
“我知道!”咬咬牙,带兵排长哽咽着叫道,“但不能伤着老百姓!”
“排长!开枪吧!”手下的兵哭道,“我给老百姓偿命还不行吗?”
“闭嘴!”又一记锅贴扇过去,排长虎目含泪,“咱们是解放军!不是狗日的国民党!”
“红樱!把他手绑在方向盘上!”杨旭东背起枪,摇晃着来到前车。先将四肢被捆绑的女售票员塞紧嘴巴,随后又将长柄手榴弹固定在油门附近,引线则系在司机鞋带上,“你的脚只要一离开油门,嘿嘿……”拍拍司机的脑袋,杨旭东又道,“虽然你们沆瀣一气想害我,可我不想报复杀人,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了,想早点获救,呵呵!那就祈祷油箱漏油吧。”
“可我们该怎么办?”此时,许红樱彻底没了主意,她看看一旁的山壁和公路下那深不见底的山涧,觉得自己和那多灾多难的喜儿,简直有得一拼,“共军在前面肯定设置了路障。”
“一劫车我就想好该怎么做了,”冷冷一笑,“再有两公里,不就到江湾了吗?”
“那又能怎样?”
“哼哼!那里的水最深……”
许红樱低下头,犹豫片刻说道:“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要跳崖我陪你,不就是九死一生吗?”
“那好,”点点头,杨旭东递给她一个塑料油桶,“这种求生方式你没练过,所以我不敢保证入水后你会不会抽筋。把它带上,生还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可你怎么办?”
“凭天由命,看自己的运气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活吗?”说这话时,许红樱很冷静,并未爆发出更加复杂的情感。但杨旭东知道,她已将殉节这念头潜移默化,深深融化在骨子里,就像吃饭喝水一般,根本不需要考虑。
“我拉着你的手,行吗?”将满是老茧的大手递到许红樱面前,“不成功,便成仁。”
“好,一言为定!”
第二道防线已经布置妥当,当通讯员将最新战况递交到众人面前,郑耀先下意识第一个反应就是“形同虚设”。
“我们想到的问题,杨旭东也能想到。”郑耀先说道,“恐怕现在,他已想好了对策。”
“我看不出他还能有什么猫腻,”陈国华冷冷一笑,“这条公路没有岔道,一边是高山,另一边是悬崖,他还能有什么咒念?”
“如果他跳车呢?”
“跳车?”摇摇头,陈国华难以置信,“往哪跳?跳崖?最浅的崖底离路面也有三、四十米,摔不死他!”
“你是说江湾对吗?”郑耀先用红蓝铅笔在一处转弯路段画个圈,“扬子江在这里的悬崖下转道弯……嗯!应该是这里。”
“老郑,你的意思是……杨旭东会在这里跳崖求生?”老钱似乎也想到什么,他死死盯住地图,表情变得愈发凝重。自己也算久经风浪的人物,多少国民党王牌特务都曾栽在他的手里,但这一次,他犯愁了,有些心力不从心,不得不重新审时度势,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江面上吧,”郑耀先想了想,随即又补充道,“我看算了吧,今天没有月亮,仅凭手电筒和探照灯……唉!拿他也没辙。哎?我说老周,你瞪我干嘛?我说得可都是实话。”
“对!是实话,一点都不掺假,”陈国华咬咬牙,“瞧瞧你给咱们培养的对手,高!实在是高!就算我不佩服你郑老六都不行!”
“老周,我就当你说的是气话。呵呵!你放心,我绝对不生自己同志的气。”
“你还有脸生气?”陈国华的嗓门立刻抬高八度,他拍着桌子大声叫道,“啥也别说了!我就问你郑老六一句痛快话:啥时候,我这脚能踢到杨旭东的屁股?”
“呵呵!会有那么一天,一定会,一定……呵呵……”
事实证明:郑耀先的推断完全正确。当我军战士爬上高速行驶的汽车后,这才发现车厢内只有两个魂不附体的无辜者。
解开售票员身上的绳子,剪断司机脚面的拉环,举着根本就是哑火的手榴弹,带兵排长怒不可遏地问道:“杨旭东呢?”
“跳……跳……”司机踩住刹车,抖抖湿了半边的裤子,强打精神说道,“转......转弯的时候,跳……跳江了……”
“日他祖宗!”回头看看垂头丧气的士兵,带兵排长心里那股邪火,却不知该冲谁发,“还愣着干啥?赶紧联系总部!上天入地我也要揪住这王八蛋的尾巴!”
“把兵撤了吧,”郑耀先揉揉红肿的眼睛,对兀自发呆的陈国华说道,“派人搜索那是大炮打蚊子,我要是杨旭东,会用一百个办法和你周旋。”
屋里的气氛沉闷异常,沉思的沉思,抽烟的抽烟,就是没人搭话。
过了许久,郑耀先苦笑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劝说自己下定最后决心:“看来,是到我亲自出马的时候了……”
仍是一片寂静,只有墙上“嘀嗒”的钟摆声……
“老钱,你没什么意见吧?”郑耀先忍不住说道,“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制止他了。”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请示上级。”
“是不是怕我趁机潜逃?”
“我相信你,可上面能放心么?”
“有一个办法可以打消这顾虑。”
“噢?”
“把我以周志乾的名义交给地方监管。”
郑耀先的说话方式很特别,喜欢叫别人去揣摩他意图,照他自己的话讲,那就是“聪明人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当然,这种方式不但令人头痛,而且还很难适应,最主要的也是对他人忍耐力的一种折磨。
考虑了许久,陈国华终于忍不住问道:“老郑,你到底想怎么干?”
“杨旭东的警惕性很高,除了我,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你想用自己钓住他?”
“对!”
“可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你怎么接近他?”
“他会来找我的。”
“你就那么肯定?”
“只要找个合适理由把我放出去,呵呵!咱们就走着瞧。”
“这……”
“我看这方法行,”老钱突然插嘴说道,“吃苦受罪肯定避免不了,但剑走偏锋也未尝不是妙手。”深吸一口气,扭头瞧瞧郑耀先,带着一丝愧疚,语重心长说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叫大家都放心的计划,因为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行!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还有其它要求么?”
低头想了想,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郑耀先抬起头:“把韩冰放了吧。”
“嗯?你和她很熟么?凭什么替她说话?”
“她是个难得的人才,留着不用太可惜。再说,谁也不愿意当俘虏,既然发生了那也是没办法,硬生把一个大活人往死路上逼,那不是帮助改造,是造孽。”
“你能担保她不变节么?”
“要是变节,你们还会找到杨旭东的老巢吗?”
“好!我答应你。”老钱说罢,仰起头想了想,最后忍不住追述一句,“不过,你要向我保证:这绝对不是假公济私。”
鸡叫三遍,当天地万物再次复苏时,韩冰睁开眼睛瞧瞧天棚。这一宿她睡得很踏实,至少她不再考虑告别人世。
牢外传来刺耳的起床铃声……
“早!”从楼上又传来问候。
“早!”
“又过一天了。”
“是的。”
“心情怎么样?”
“问这干嘛?你还有别的事么?”
“我要出去了,你需要带点什么吗?”
“你被释放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紧紧握着拳头,韩冰再也敲不下去。
“我就是周志乾,可你们非要说我是郑耀先,现在好了,因为没有证据,我被无罪释放。”
“想从你身上找到证据很难,对么?”
“什么意思?”
“你心里最清楚,”狠狠一咬牙,愤怒的韩冰象头母狮子,抬脚向墙体连连踹去,“如果由我调查,未必抓不住你罪证!”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