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366 字 2024-02-18

韩冰被拘押在单间,按时吃饭定点休息,生活反倒比正常上班更有规律。许红樱经过她门前多次,不过每次从气窗观察,均发现她倒在床上,不是睡觉便是打鼾,情绪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嗨!这个女共党,跑这儿来度假啦?她还真有那份闲心。”转身瞧瞧看守端着的饭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被关在农会那会儿,上顿一把棒子面,下顿半块窝窝头,连喝口水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现在可到好,等轮到共产党,这待遇也变了,简直弄回来一个祖宗!”

“长官,杨站长吩咐过,这女共党当年打过日本,让咱在礼数上不能亏她。”

“噢!打过鬼子就了不起啦?想当年,姑奶奶也参加过抗日救亡运动,还主演过《放下你的鞭子》!”

“长官,您别叫我们为难……”

“呵呵!我只是动动嘴,动动嘴……快送进去吧!”贴着气窗又向室内望了望,突然,许红樱心里一阵气苦。她掏出小镜子照照自己那青茬徐徐的头皮,拼命咬着下唇,闪烁不定的目光背后,不知想些什么。

“吃饭没有?进来吧!”韩冰翻身坐起,甩甩蓬松的头发,伸伸懒腰。她睡眼惺忪瞧着门外的许红樱,一点都不见外。

“你真把这里当成家啦?”隔着房门,许红樱的表情极为不悦,就连说话,都是火药味十足。

韩冰不为所动,揭开碗盖,看看今天的菜肴,点着头满意地说道:“不错,不错,有鱼有肉,是比我们那伙食好。”

“吃吧!吃完就烂舌头!”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许红樱怒气冲冲转过身去。

“你也是个漂亮姑娘,干嘛非要把头发剃了?”喝口汤,韩冰嘴里还时不时调侃她。

“我高兴,要你管?”

“我认识你,你不就是地主许三多家的大丫头么?想当年哪!许三多家里是地多、钱多、女人多,不过儿女却不多,只有你一个。老百姓都说他是缺德事儿干多了,绝户报应。”

“你们杀了我爹,还好意思提他?”

“怎么不好意思?他生前欺男霸女巧取豪夺,枪毙他算是上应天意下随民心,整个人间一大快事嘛!”

“你还敢说?”

“算了吧许红樱,你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剃光头发也成不了尼姑。你说说你自己,落草这么多年究竟杀过几人?本来就是念书的料,非要给自己浇点草莽油,呵呵!到头来整个一四不象,呵呵……”

“我劝你把招子放亮,别太过分!嘴上痛快了,那皮肉可就要受苦!”

“你杀过鸡么?”

许红樱没吭声,随黄继尧落草后,和以前相比,她还是拿笔杆子的时间要比拿枪多。当然,许红樱也曾幻想自己应该是文武并进,但黄继尧不是一般土匪,他是个懂知识有理想,具有新时代先进代表性的政治土匪,哪里会舍得让知识分子大材小用?所以,出于尊重文化人的目的,许红樱还是没怎么离开过笔墨纸砚。

“你上过战场么?”

还是没动静。

“你和敌人面对面刺刀见红过么?”

牢门外似乎处于真空状态……

“你充其量也就是沾染些土匪习气,若说想成为一名真正土匪,那还有些距离。”

“杨旭东说你杀过鬼子?”

“在共产党的部队,有几个人没杀过鬼子?抗战那几年,我们几乎天天转移,时时准备和鬼子拼命。唉!一想起那时候,还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过应付鬼子还好说,最可气的,就是有事没事还要防着你们背后捅刀子。哎?别冲我瞪眼睛,回去问问杨旭东,他比你更清楚这内幕。”

许红樱没再搭话。记得在解放区,她曾于批斗现场见过这英姿飒爽的韩冰,那时候,她就感觉这女八路很能讲,三言两语便把一个老奸巨滑的地主问得哑口无言。当然,那个老地主就是她许红樱的爹。时隔多年,如今再让她和韩冰斗嘴,她依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杨旭东呢?”韩冰一边进食一边问道。

“你找他干嘛?”

“他不是睡觉手把香头么?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不转移?”

“好端端的,凭什么转移?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说完这句话,许红樱登时就后悔了。杨旭东曾经吩咐过她,不要和韩冰轻易搭讪。然而,人性往往会被逆反心不由自主地支配,非要暗自和韩冰比比谁更优秀的许红樱,其不经意的一句话,反倒将自己推上了不可逆转的困境。这后果首先就表现在:韩冰撂下筷子,没心思吃饭了……

“杨旭东几天不转移,这肯定不正常。也就是说,一直包围他的危机,已被暂时解除了……”韩冰闭目默默深思,“我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种后果?难道……”她猛然想起关押在拘留所中的周志乾,“难道是这家伙开始发难了?有他配合杨旭东……糟糕!那我们的战略布署又岂能不乱?”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钱、杨二人那天衣无缝的配合她曾经领教过,事后,就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应付起来的确很吃力,几乎是手忙脚乱。“不能让他们再配合,绝对不能!否则整个四川都要乱!”

历史的发展趋势会受人的意识所支配吗?这是个至今还在争论的课题。杨旭东曾把自己和郑耀先未来的会面,比喻成朱、毛第二次井冈山会师。这个“战略高度”的意义实在过于重大,气得某些共产党员曾大骂杨旭东“无耻”,是“历史的强奸犯和卑鄙的剽窃者”。不过骂归骂,一想到他们联手所产生的后果,居然没有一个人不感觉到头痛。

“我该怎么办呢?”韩冰再也坐不住了。

“奇怪,这几天怎没见到那个韩冰?”郑耀先盘腿坐在草堆上,眼望天花板上的水滴,心中百转千回,“我设局,她居然连点反应都没有,这不正常啊?”

“郑耀先如果想搅乱我们的布署,他最有可能从哪下手呢?”倚在床头闭目神游的韩冰,对这老对手也是念念不忘。

“难道她出事了?”不知为什么,在郑耀先心中,却涌现出英雄惜英雄般的豪情,“如果不是有事,她能闲得住么?”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肯定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不是郑耀先。但他身陷囹圄,连与外界联系都要受到严格控制,如果我是他,该怎么做才能不受阻拦,将自己意图淋漓尽致向上级表达呢?”

“在那些人里,只有韩冰才是我平生难求的对手,也只有她才具备证实我身份的真正实力。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做才能叫我防不胜防?”

“直接向上级申诉是不可能了,除非写信……对!就是写信!”可转念一想,韩冰又觉得中间少了些环节,“上级部门每天会接到数以万计的信,关键是怎么做,才能让上级立刻收到并马上引起高度重视?”

“如果韩冰看到我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会像那些人一样无计可施么?”摇摇头,郑耀先心中暗道,“未必!”

“上级部门对信件要按内容分成轻重缓急,如果郑耀先的信,提到令上级最感兴趣的话题,那就完全有可能被优先处理……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我是韩冰,就不要理会那些信,反正该怎么解决都是领导的问题,我一个小处长,只关心如何证实你是郑耀先就行……哎呀!我笔迹!一味使用仿宋体那不就是欲盖弥彰?”

“哼哼!我想郑耀先此次肯定要捉襟肘见顾此失彼,难道监狱能给你预备打字机吗?”

“坏了!要露马脚!”冷汗涔涔,顷刻间,郑耀先便浑身麻木手足冰凉,整个人犹如被重磅炸弹攻击过的大厦,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混乱不堪的大脑中,反复出现这三个字。

众所周知,周志乾是个典型的左撇子,他的档案里也清楚记载了这一特征。当年郑耀先之所以将周志乾作为自己化身,除了二人相貌体征比较相似,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隐藏自己那右手字。

真正的周志乾在老郑刻意安排下,早就死了,就连骨灰被撒向何处均已无人知晓。可以说,当年郑耀先为了改头换面,可谓是煞费苦心,甚至连周志乾最不起眼的生理习惯,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用右手写字,并不表示右手不能写字。至少以往的书信中,有些仿宋体就是用右手书写的。现在的麻烦是:如果有人不让他用双手写仿宋体,那会是个什么后果?

“我怎么忽略改掉右手字体了?”郑耀先额头见汗呆若木鸡,“这右手只要随意写几句话,和现存的郑耀先笔迹进行对比,那岂不要原形毕现?”

怎么办?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抢在上级审查他之前,将右手字也彻底改掉。当然,写得难看不要紧,只要保证不和原先字体对上,那就是胜利。于是,即将步入人生不惑的郑耀先,为了生存,不得不争分夺秒毁去右手那一笔好字。

“‘鬼子六’要狗急跳墙了,”韩冰暗暗冷笑,“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我看你该如何应付!”

“对不起……”见到杨旭东,许红樱第一件事就是乖乖承认错误,“我不该和她说话……”

“你和她都聊些什么?”

“也没什么……”从头到尾,将自己和韩冰的会晤经过,一字不漏复述一遍。

“嗯!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只是你最后那一句话,犯了个小错误。”

“可我怎么也想不出到底错在哪里?”

“很简单,那女共党从你这句话,就能推断他们内部出了问题。”

“啊?那我岂不是向共党泄密?”想想组织对泄密者的惩罚,刹那间,许红樱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没那么严重,”杨旭东安慰她,“即便她知道又能怎样?还有机会送出去么?”

“噢……那我就放心了……”

扭捏了片刻,许红樱突然又道:“可六哥怎么办?咱们到底救还是不救?”

“六哥一口咬定自己是周志乾,那就是说,他想不让我们动手。凭我对六哥的了解,估计他已有了脱身之策,所以咱们还是不要给他帮倒忙为好。”

“可那是龙潭虎穴,他怎能出得来?”

“六哥既然说行,就一定能行,”拍拍许红樱的肩膀,杨旭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一定要相信六哥。”过了一会儿,见许红樱依然有些闷闷不乐,杨旭东笑道,“你不是想知道那部电台的下落么?好,我可以告诉你。”

“真的?”一缕阳光在她面颊上冉冉露出。

“那天晚上,六哥让我带摄影机引开共军的注意力……不,我说错了,应该是引开江欣的注意力。”

“嗯?”

“六哥早知道江欣就是共产党,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也算到江欣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将我不在下榻处的消息报告给共军。”

“噢!我明白了,他肯定是趁江欣跑出去报告,将电台放在叶小姐随身行李中。”

“聪明!如此一来,即便是共军对我们搜查,又怎会注意到自己人的行囊?就算他们查了,六哥也可以丢车保帅,把进行间谍活动的责任完全推卸给江欣。你想,共产党还能拿他自己人怎么办?”

“既然是这样,那电台岂不要落到共党手里?我们还找个屁呀?”许红樱急了,闹了半天,她还是被杨旭东给耍了。

“不一定!”

“嗯?难道共党还能给我们翻身机会?”

“呵呵!首先江欣并不知道自己有点台,其次,六哥会放心把电台一直放在她那么?难道事后就不会把电台偷偷取回?”

“取回来又有什么用?共军已经注意到你们,还怎么把它带走?”

“为什么要带走?”

“啊?把它留给共军?不会吧?”

“肯定也没落在共军手里。你再想想,什么地方才是隐藏电台的最佳地点?”

“这……”

“就是被人发现,也只能把账算在村书记头上。哼哼!他这辈子就为那东西解释去吧!”说完这句话,杨旭东扬长而去,只留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的许红樱……

原山城国民党陆军医院,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XXX医院……

江百韬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慢慢张开紧闭的双眼。高干病房清静典雅,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身边仅有一个由组织选派的陌生陪护。

“首长您醒了?”

“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江百韬艰难地摆摆手,复又闭上眼睛。

郑耀先带给他的打击是致命的,这一个多月来,他始终无法接受军统精英要叛党叛国的事实。如果说郑耀先的第一封信他还可以理解,还可认为那是为自保而迫不得已采用的手段,但披露党国隐藏的暗线,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重创。党国内部知道他们这条暗线的人能有几个?死去的戴雨农不算,现在只剩下老郑和郑耀先两个人,所以说,只要郑耀先肯向共产党透露出消息,那就意味着这条线再无秘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