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准我会来,对么?”
“不错,有关郑耀先的一切消息,都是我叫人故意散布出去的。”
“可你机关算尽,最终还是奈我不得,”向她身后努努嘴,“我的人来了。”
杜孝先率领手下冲进房门,几条枪一齐指向脸色无奈的韩冰。
“若非你那上司自作聪明撤掉警卫,今天走不掉的,也许就是我。”杨旭东摘下韩冰的枪,讥讽道,“再聪明的女人也玩不转混蛋上司,你认命吧!”
“你这个人真啰嗦,”放下僵硬的手臂,韩冰揉了揉,“换作是我,早就该下手开枪了。”
“我不会杀你,”笑容有点邪,他盯着韩冰,逐字逐句说道,“你是我的交换筹码,我怎会舍得杀你?”
“你想用我换周志乾?”
“不行么?”
“好像不行,”韩冰叹口气,“我的份量不够。”
“可在那姓段的眼中,你比贵党主席更值钱。”
“好吧,我没意见。”令所有人深感意外是,韩冰不但没拒绝,反而坦然处之。在场所有的老军统都清楚一点:以往捕获共产党时,那些赤色分子不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就是破口大骂恶言相加。如同韩冰这般合作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因此,在反常即为妖这种观念驱动下,杨旭东对韩冰不得不心生疑窦。
杜孝先走过来低声说道:“老杨,以后想上哪儿,事先跟兄弟们打个招呼,行吗?免得大家惦记。”
“你怎知我在这儿?”
“若不是二当家的留意,我们上哪儿知道你干啥去?唉!往后啊,咱可别再内斗了,斗来斗去,最终还不是便宜共产党?你瞧瞧,这多悬哪?”说着,杜孝先冷眼瞧瞧韩冰。
“那孩子怎么样?没吓着吧?”
“孩子到没事,不过,她不肯跟咱走。哎!我说老杨,这可是六哥的种,不好勉强吧?”
“把孩子留在共产党这儿,终究不是办法。万一哪天共党心血来潮,这个……”
“我们可不像国民党那么卑鄙!”一旁的韩冰忿忿说道,“对个无知孩子下手,你觉得这有意思么?”
“老杜,你相信她的话么?”
摇摇头:“信她那就见了鬼。”
“我也不信,可问题是该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一家人都带走吧?目标太大。”
杜孝先也束手无措,思前想后,最终面带难色,再次摇头:“还是先把女共党带走吧,至于那孩子,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对了老杨,给那老娘们多留点钱,免得孩子跟着吃苦受罪。”
“就这样吧!”
转瞬间,一群人散得干干净净。片刻后,周围邻居这才探头探脑,从围墙门缝,向院中偷偷窥视。倒在墙根下的小五,手指微微一动,血沫子从口鼻喷射而出……
“哎呦!这还有活人!”喊出这句话的荷香,浑身一个激灵,腥臊的尿液从裤角逶迤而出……
山城公安局的电话铃声响彻通宵,小五身负重伤,韩冰被挟持的消息,不但在市局内被传得沸沸扬扬,就连省厅也被惊动了。
“老余!小韩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陈国华,老袁气急败坏喊道,“这工作是怎么做的?啊?一个处级干部居然在眼皮底下被人弄走了!你让我怎么向上级交代?”
“老袁,你先坐下,别急,我们也正在想办法。唉……”陈国华长吁短叹,憔悴的脸色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
“我能不急吗?啊?我能不急吗?”一拍桌子,老袁大声喊道,“你知道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牲,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女同志吗?小韩还是个姑娘啊!落到这般畜牲手里,还能有个好吗?”
“老袁啊!你跟我急有什么用?负责监视周桂芳的警力,难道是我下令撤走的吗?”
“你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是谁非要证明自己比女人强?是谁一定要把警力集中形成‘拳头’?还说什么‘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非要以什么优势兵力给杨旭东来个各个击破!这回到好,咱们被动了吧?就连他那未来小媳妇,也跟着吃瓜落了!”
“老余,照你的意思,那段国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饭桶?”
“这还用我意思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好!好!不愧是当兵的出身,敢说敢做!”
“我戎马倥偬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点破话有啥不敢说?”
“嗨……”不知不觉叹口气,老袁在沙发上慢慢坐下,脸上突然显出一副解脱表情,“老余啊!不瞒你说,这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说,只是碍着老战友情面,没好意思,还是你们当过兵的强,这眼睛里绝对不揉沙子。”
一听老袁如此坦白,陈国华也不得不平心静气,将火气逐次压下:“老袁啊,我已经命令老江全权代理小韩工作,不过现在最棘手的是,该如何找到打击敌人的突破口?要知道,杨旭东手里有人质,只要他不摊牌,我们的工作就要被动。”
“老江什么意见?”
“老江认为:杨旭东肯定还会露面。根据小五醒来时断断续续提供的线索,我们推断:杨旭东此行的目的,并不单纯为了孩子,他的主要目标,还是在那周志乾身上。”
“应该是郑耀先吧?”
“不管是谁,总之这个周志乾,他是势在必得。”
低头沉吟片刻,老袁突然抬起头,疑惑地问道:“有件事我很奇怪,以小韩那股子机灵劲儿,她怎就犯下如此错误?就算段国维撤掉警力,她也不该只带一个随从前往事发地点?轻易涉险,这不是一个老情报员的作风啊?”
“问题就在这儿。据小五讲,小韩一听说无人监视周桂芳,立刻就急了,她本打算叫小五回来找人自己孤身前往,可小五不同意。谁知事情就这么巧,偏偏和杨旭东碰上了。结果连开枪报警都没机会,事儿就出了。”
听罢此言,老袁心里暗暗骂道:“段国维啊段国维,你个天字第一号大饭桶,叫我说你什么好呢?非显摆你那狗屁的运筹帷幄!这可到好,把老婆给帷幄进去了吧?杨旭东那种瓷器活儿,是你这种金刚钻能揽的吗?”
“老袁,根据上级提供的线索,我们将特务的联络站基本上一扫而空,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落网分子中,保密局人员的比例却占了大多数?党通局呢?难道说党通局的特务要比保密局更加高明?”
老袁没说话,因为这里涉及一个机密。从两年前开始,中央便接二连三向四川省公安厅下达潜伏特务名单。就连某些资深特务的联络方式及住址,都在名单上标注得一清二楚。关于中央是如何搞到这些情报,老袁也曾经产生过怀疑,但是由于保密条例的缘故,他不能问也不能说。有时老袁也在暗自猜测:这是不是我党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所为呢?不过他很快便否决了这种可能。落网敌人都是隐藏很深的资深特工,除非这位同志的级别也不低,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绝密情报。“真是奇了怪,我党在国民党内部的同志,谁还能有这么高的级别?”由此,这个疑问便如影随形,在老袁心中打上深深的烙印。
“老袁,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考虑些问题。”
“噢?”
“老余,你想过没有,既然保密局的联络站已被破获十之八九,那他杨旭东现在靠什么藏身?”
“这个……难道他还有秘密联络站?”
“不错,只不过这秘密联络站,恐怕并非保密局所属。”
“你是说党通局?这对冤家会前嫌尽隙?没这么容易吧?他们两家之间,闹得都跟杀父仇人似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如果他们两家联手,那我们的工作可要重新布署了,只是这小韩……”
“我担心的不是韩冰,相比之下,如果跑了郑耀先,这才是大麻烦。”
“你是说周志乾……”
“我们还有必要叫他周志乾么?”
点点头,陈国华心领神会。
“政府是不会跟你们谈判的,想用我交换周志乾,依我看,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韩冰坐在杨旭东对面,冷笑道,“我想你们已经侦查过公安局地形,想必对我们的防范也是无计可施吧?”
“你不用得意,如果证实你毫无用处,那留着也没必要,我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多张嘴。”
“过几天,周志乾就要被转送到看守所,那里的防范不用我说,肯定比公安局还要严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你自己猜。凭你的脑子,应该能想明白。”
“在共党那里,像你这么多话的女人可不多呀?”
“在国民党里,能像你如此狡猾的人,我生平也仅遇到过两个。”
“噢?还有六哥?”
“他是什么人我就不说了,就说你杨旭东吧!你明知政府不会和你交换条件,却还留着我,这难道不是有阴谋么?”
“也何?连这都能看出来?”
“你虽然无法用我要挟政府,但却能扰乱段国维的判断,对么?”
“谁让他对你一见钟情呢?”
“连我和他的事儿你都知道?看来,我必须要重新审视你这对手了。”
“六哥曾经说过,有个女共党是他迄今为止最头疼的对手,不会就是指你吧?”
“他还夸我什么?”
“能看穿他三步连环计的对手已是凤毛麟角了,可你却能算准他五步以上。”
“也许是吧……”
“那么我现在的打算,你能看出几步?”
低头沉思,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动,大约过了一刻钟,就在一旁的许红樱早已等得不耐烦,韩冰突然抬起头,娓娓说道:“其实,你还是想进公安局救出周志乾,劫持我的那一刻,你就有了这种打算。”
“接着往下说,理由呢?”
“如果周志乾被送进看守所,恐怕你们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了,不是这样么?”
杨旭东没吭声。
“半路劫囚车更不可能,周志乾不但被重兵押送,而且转送时间、路线都是机密,连我都不知道,你又怎能清楚?况且公安局离看守所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你们这几个人在仓促间又能有几分胜算?没等你们靠近囚车,恐怕周志乾早就被击毙了。”
“还有,你们很可能撒下香饵等我上钩,救不出人还要搭上几个,我杨旭东不干那傻事。”
“所以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潜入公安局。毕竟那里人员复杂,而且你们对地形也比较熟,相比之下,成功率要比劫囚车更高一些。”
“继续!”
“问题是,该如何潜入公安局呢?如果我猜得不错,首先你们会设法调动公安局的警力。比如行动那天在山城多制造几起事件,什么杀人放火啦,这是你们的专长,我就不用细说了。一旦公安局的警力被分散开,那就是你们进行渗透的最佳时机。不出意外的话……你肯定会挑选在段国维值班时动手,用我来要挟他,让他把主要精力全都集中在我身上。从而在最短时间内,令各部门失去指挥中枢的调遣,相互间不能有效配合,进而趁乱达到你的目的。”
“还有没有?”
“还有一点,那就是我的去留问题。用我来要挟段国维,最终会导致两种结局:一,他没救下我,而我也被你们干掉了;二,他把我救了,可我因为被俘虏过,政治生命势必要受到影响,没准以后,就连说话都不会有人听。不管结果怎样,对你杨旭东来说,都是双赢的局面。是这样么?”
“我现在有点相信六哥的话了。女人像你这么了得,会嫁不出去的。”
“最后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山城一旦出现问题,政府会马上调派部队进行协防,想来想去,除了落凤山附近的我军,好像也没有其它合适的部队。怎么样?我没说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