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4535 字 2024-02-18

“怎么和你打招呼?能轻易找到你,那共军不早就把你收拾了吗?”咬咬牙,许红樱双眼凶光毕露,“再说了,我又不知道你们是谁,能不防着么?”

“我说过,咱们最好不要再吵,行么?”一向以政治家和理论家自诩的杜孝先,冲二人一瞪眼睛,忍不住大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那点破事还有完没完?”

这对冤家的觉悟还算可以,听罢杜孝先这番话,一个将头扭向一边,一个将脑袋高高扬起,都不作声了。

许红樱匪号“姑子”,在中国现代史中,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比较具有传奇性的女匪。据说外表慈眉善目,一年四季都把自己脑袋剃得青光铮亮的她,杀起共产党来绝对不手软。落凤山自从打出旗号那天,就一直缺少女人,可山上土匪宁肯自杀,也不愿意打她这二当家的主意。

落凤山这几年也颇为不顺,先是国民党派兵围剿,好不容易数星星盼月亮,熬到国民政府倒了台,但自从许红樱率领党通局的人上了山,共产党又将他们视为了眼中钉。

共产党和国民党不同,招人待见,至少每到一处,主张实行“土地改革”的共产党,都被穷苦老百姓当作菩萨供着。不过在落凤山地区,共产党的政策却受到了不大不小的挫折,后经进入山区的土改工作队进行实地考察,这才发现:原来落凤山在匪首黄继尧的带领下,早在几年前,就实行了杀富济贫土匪式的“土地改革”。

落凤山区的老百姓原本并不想介入黄继尧和共产党之间的纠纷,但坏事就坏在那些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经验的土改工作队年轻队员身上。他们有两个不甘心:一不甘心落凤山没有地主老财——都是贫下中农他们还斗谁去?二不甘心这当地土改不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怎么办?经大会小会一研究,土改工作队长一咬牙,下狠心决定土地重分,阶级成分重划。可早在几年前就杜绝了地主老财的落凤山,在重新划分的阶级成分中,总该有个专政对象吧?于是乎,那些原本该属于中农或者是富裕中农的农民,便“光荣”地成为了地主富农。

一夜间,占落凤山区人口近三分之一的“地主”、“富农”们不干了,山上的黄继尧也不干了。黄继尧举旗反共的理由是:“早在几年前落凤山就实行了“耕者有其田”,国民党折腾几十年都没办成的事儿,老子不但做到了,而且还很合理。你共产党不是赞成“三民主义”么?那你现在这么做到底算咋回事?还有没有个说理地方?虽然老子和国民党决裂过,但从里到外还是“三民主义”信徒,先总理的学生!老百姓受的冤枉气,俺老黄替他们出,打不过你们共产党,难道……老子还死不过你们共产党么?”

许红樱对此表达得更加干脆,她含着泪对部下说道:“我个人的家庭悲剧,绝对不能在落凤山重演!绝不!”

于是落凤山上那些大小土匪们,在黄继尧和许红樱率领下,正式宣布对抗全国四百多万中国人民解放军。

以上就是中共为何将“收编黄部”策略,改变成“清剿黄匪”的主要原因之一。这一点,杨旭东很清楚,方圆几十里内的乡亲们也都明白。

“共军团团围困,你是怎么下山的?”杨旭东对这假姑子有些另眼相看,这杀气腾腾的女匪,毕竟不是当年那可怜兮兮的地主小姐。

“这算什么?”许红樱冷冷一笑,“非要等他们围困我才下山么?就不会赶在他们清剿之前?”

“噢……”点点头,随即想了想,杨旭东又问,“那你怎么回去?”

“咱有老百姓支持,还怕什么?”

“嗯?”瞧瞧杜孝先,杜孝先打量着许红樱,没过多久,杨旭东忍不住问出一句当时很时髦的话,“你们群众基础这么好?”

“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感慨一声,许红樱叹息道,“原来谁能给老百姓土地,谁就能得到老百姓支持。”

郑耀先刚刚迈进办公楼大门,立刻被通知去会议室汇报工作。刚开始,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不过一脚踏进房间后,一种不祥的预感便重重包围了他。

身后持枪荷弹站立八名全副武装的战士,韩冰和小五表情严肃地坐在前排,陈国华、老袁、段国维、江百韬这些大小领导全部严阵以待。看样子,早已恭候他多时了。两名战士左右挟持,一指地中央的靠背椅叫他坐下。

“这是要把我当成犯人哪……”深吸一口气,强行驱除内心中的忐忑不安,就像当年进出日伪76号特务机关那样,必须要从气势上占据主动。

“周志乾……我应该叫你周志乾,对么?”韩冰的双眼渐渐布满严霜,如同利刃般的目光,死死盯在郑耀先脸上。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嘛?”

从他表情上,韩冰只发现了一阵狐疑,并未找出任何破绽。“今天叫你来,我们只想核实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组织。”说着,她冲小五点点头,示意开始。

郑耀先没说话,他反而变得更加平静,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危机正在向自己一步步逼近。

“姓名!”

“周志乾。”

“年龄!”

“39岁。”

“籍贯!”

“……”

“你怎么不回答?”

“我档案上不是已经写过了么?”

“我再说一遍:组织要对你的情况进行核实,请你配合我们工作!”

“为什么要对我核实?难道就因为我是国民党出身?”

“周志乾!请你放明白些!你好好看一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郑耀先微微一笑,没吭声。

“我再问一遍:你的籍贯!”

“.……”

“家庭出身?”

“.……”

“周志乾!”一拍桌子,小五忍不住挺身喝道,“你要老实交待问题!和人民作对,那没你好果子吃!”

“这叫什么话?”指着马小五,他对韩冰问道,“我到底怎么啦?咋还要交待问题?你们想叫我交代什么?”

虽说小五也算是从事保卫工作的老同志,但他对敌斗争经验和郑耀先比较起来,用天壤之别来形容,也未必能靠谱。迫不得已,偷偷一拉小五的衣角,韩冰提醒他注意冷静。

老袁摇摇头,目光从无比冲动的小五逐渐转移到郑耀先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面前这疤面男人很陌生,但他能唤醒自己封存多年的记忆,那是一种备受煎熬的,夹杂着诸多痛苦的回忆。郑耀先的历史问题非常棘手,发生在他身上的历史事件,有许多令人难以启齿的机密。对于这些机密,老袁情愿让它淹没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也不想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老江,通知小韩尽快确认他身份,不要和他过多纠缠,免得……”话音稍稍停顿,他随即又道,“有些话就不必问了……”

江百韬心领神会,可韩冰却陷入深深的迷茫。究竟有什么话不该问,她并不清楚,也不便过问,因此,就只能将诸多疑问深埋心底,重新布署对郑耀先的进攻方式。“这个女人你认识吗?”从文件中掏出一张照片,由武装战士转交到郑耀先手中。

“这是我老婆,你问这干嘛?”

“你老婆?”将身体向椅背一倾,韩冰冷眼瞧着郑耀先,“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怎么认识的?”

“民国三十六年……啊!就是47年春天,我们当时是对门邻居,后来接触几次就……就那个了……”

又和小五对视一眼,韩冰点点头。郑耀先所交待的内容,与和谐街老街坊提供的线索完全一致。

“我老婆到底怎么啦?”

韩冰冷眼制止了郑耀先的询问,开口又道:“你了解她过去么?”

“不太了解,只听说她家里没什么人了,是逃荒过来的。”

“噢……逃荒……”对手的回答滴水不漏,韩冰认为没必要再追问下去。她向一旁战士低语几句,便再也不瞧郑耀先一眼。

“今天难缠的角色都聚齐了,看来不把我彻底揪出,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虽说早在潜伏前我就做过应变防范,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出其它漏洞?”事到如今,一想起“就地击毙,格杀勿论”那八个字,郑耀先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与之周旋,“她一定会把徐百川带来指认,也只有徐百川才能对陈浮构成威胁。唉!徐老四这人我倒是不担心,问题是陈浮……她……她能承受这种考验吗?”陈浮一直就是郑耀先的死穴,他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这女人要给自己带来麻烦,但由于老陆和孩子的原因,他始终对陈浮网开一面。事到如今,吃什么后悔药都已不解决问题,他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赌,用孩子来赌博陈浮不会出卖自己。一想到孩子,郑耀先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没办法,谁叫你生在这个年月,这种家庭……唉!长大后你若是恨爸爸,爸爸也决不会怪你……”

会议室的气氛很紧张,所有焦点全都集中在周志乾身上。时间一点一滴流失过去,等待了许久的郑耀先,知道对手想用压力来摧毁自己的心里防堤,迫使自己在表情上露出局促和不安。他也确实没愧对“鬼子六”的绰号,韩冰等人从他脸上非但没看到一滴冷汗,反而只发觉那是急于想澄清事实的期盼。

“这家伙很难缠,”陈国华对江百韬低声耳语,“瞧他那一脸无辜像,连我都要相信他是被蒙蔽的受害者。妈的,如果他不是大奸大恶之徒,那肯定就是霉运到家的倒霉蛋!”

“不要着急,看看再说,”老袁塞给韩冰一张纸条,“既然请他来,就要把事实弄清。放心,着急的不是我们,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