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足足冷战一夜,就连躺在床上睡觉,也是你做你的梦,我打我的鼾。直至雄鸡报晓,郑耀先揉着红肿的眼睛翻身坐起,陈浮还在睡梦中默默流着泪。
“我走了……”简单抹过几把脸,郑耀先看看背对他一言不发的妻子,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陈浮的手指死死扣进床单,她拼命咬牙,直到门板“吱扭”响起,丈夫从这沉闷的空气中彻底消失,她才捂着脸从床头爬起,潸然泪下……过了许久,她停止抽泣,泪眼惺忪望向墙壁的合影,耸动着肩膀,歇斯底里喊了一声:“六哥!你怎能是共产党?你——怎——能——是——共——产——党!”头脑中回想着和六哥从相逢到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耳畔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你是共党,唉!那就是党国的不幸,也是我个人的悲哀……”
如今,那最不好的结局却突然应验了,陈浮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现实,她惆怅、哀怨、自责,但更多的,是那陷入痛苦中无法自拔的彷徨,“……六哥,我这辈子毁在你手里了,你骗得我好苦,好苦……”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苦苦思索自己将何去何从的陈浮,到最后却陷入深深的绝望。她无法接受这现实,更无法想象今后该如何面对丈夫。她认为自己不只是错了,而且还在这错误上越陷越深。她想不出补救办法,毕竟时过境迁,现在早已不是民国的天下了。
共产党一直在努力寻找郑耀先,而郑耀先也在绞尽脑汁要证明自己是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可谁知有一天火星能否会撞击地球,一切的偶然到头来终将要归属于必然?一旦共产党查清郑耀先的真实情况,或许他会成为中共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特工,继而被人民踏上一支脚;或许他会摇身一变,成为后世热血青年顶礼膜拜的英雄。但无论哪种结局,都将是陈浮所不愿看到的,因为她是一名忠实的三民主义信徒,是一个深爱自己丈夫的贤妻良母。
历史走到这里,她已别无选择,党国虽然追杀过她,但是她无怨无悔。作为优秀的特工,她和郑耀先一样,绝对不会因为个人得失,去改变自己坚信多年的政治信仰。可如果让她保持缄默,暗自接受丈夫是共产党的事实,陈浮苦思整整一夜,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她积极向共产党的基层组织靠拢,并不代表她能接受党的主张,从此改弦更张信奉了共产主义。说白了,她不过是想继续隐藏自己和丈夫的身份,为这个家庭换来一份长治久安的保证书。不过现在看来,这份保证书已经失去意义,任何的信任,在丈夫真实身份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根据郑耀先的猜测,也许共产党会很快找上门来。想了想,陈浮叹口气,她舍不得桂芳,舍不得丢下孩子独自逃命,即便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已被共产党怀疑的她,又能跑出多远?绝望了,彻底绝望了,摆在面前的,只有静静等待那暴风雨的即将来临。
“我决不会让别人相信他是共产党,”咬咬牙,陈浮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证明他是共产党,那党国颜面何存?死在他手中的党国精英,九泉之下又将如何瞑目?你‘鬼子六’骗人骗得好苦!可怜那赤胆忠心为你出生入死的杨旭东,可怜致死都不肯出卖你的赵简之,可怜那些数不清的,至今还在为你安危牵肠挂肚的弟兄们!”
共产党最终将如何处置郑耀先,已经与陈浮无关了,她也不指望能借郑耀先的光,从敌人那里讨些什么好处。如同鄙视那些党国叛徒一样,陈浮在内心已将六哥彻底瞧不起了。“共党不知道他真实身份,一定会杀他。我能做的,就是保持缄默,决不把这秘密公布于众。哼哼!不亲手毒死他,已算我念在夫妻一场,对得起他了。”决心已定必无更改,陈浮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默默说道,“我不会出卖党国,更不会替你在共党面前邀功请赏,六哥,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通往落凤山的主要干道一共有两条,均被当地驻军重兵切断,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杨旭东均没有进山与黄继尧会合的机会。可就在那阴雨连天的下午,守候在电话机旁静候红城湖佳音的韩冰,却意外收到一条消息:杨旭东部在山城周边地区突然消失。
“处长,这不大可能啊?居然连点线索都没留下,难道杨旭东会飞?”小五将报告往桌面一摔,气急败坏地喊道,“就没见过像他这么狡猾的狗特务!”
韩冰微微一笑不予理会,继续哼唱那首脍炙人口的革命歌曲——边区十唱。她本身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在其所有谈话记录中,唯一涉及到郑耀先时,方能畅所欲言滔滔不绝。有时就连熟悉她的人都不禁暗道:这女娃子,究竟是不是老天特意给郑老六安排的克星?不过今天,这“克星”的心情格外好,她很兴奋,甚至在哼唱过程中,还不由自主打起了节拍。
“处长,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和段局的事儿定下来了?呵呵!那我可要恭喜你,啥时候能吃到喜糖?”
听“段局”这两个字,韩冰的身体一顿,登时没了动静。
“这是咋回事儿?难道我说错话了?”小五思前想后,没觉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可眼前这女强人……
“小五,你刚才说什么?杨旭东怎么啦?”韩冰转移了话题。
“这个……他突然消失不见去向不明,大家正在讨论他能有什么阴谋。”
“阴谋?还能有什么阴谋?”韩冰将报告拾起翻了翻,随手丢还桌面,“这不是明摆着:他想和黄继尧会合嘛!”
“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要消失?”
“一百多人集中在一起,目标太大,换作是我也要化整为零分散对手注意力,这样才能给我军造成‘大炮打蚊子’的被动局面。”
“他这招能行吗?呵呵!当初在东北,我军不也将那些惯用此招的土匪一网打尽了?”
“我早就说过,杨旭东不等同于一般土匪,如果他敢用这招对付我们,那就说明他心里至少有五成把握。”
“五成?才一半把握他就敢冒险?那……那剩下的五成呢?”
“赌!”韩冰冷冷一笑,随即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这有什么奇怪?想当年在解放区,他不就是用命来赌博哪条路有地雷么?”抬头看看小五,韩冰语重心长又道,“他和郑耀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方式。郑耀先属于谨小慎微,而杨旭东却是胆大心细,要不怎么说这二人是最佳组合?如果他们联手,我敢保证:这场殊死较量到底谁输谁赢,还真就不好说。”
“那杨旭东的消失,会不会……有可能去找郑耀先?”
“有可能,而且是极有可能。所以我们要尽快将他们分割,绝对不能让他们会合。”
冷汗涔涔,小五突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红城湖那边有没有消息?”
“没有,看来郑耀先这老狐狸是不肯露面了。”
“也好,这也是意料之中。”韩冰看看窗外那密布的阴云,喃喃自语道,“那就去会会周志乾吧,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在约定地点等待接线的杨旭东,快成了孤家寡人,和他守在一起的杜孝先,瞧瞧身边这八九个人,再看看杨旭东的脸色,叹口气,将目光移至树丛外。从望远镜中可以清晰看到落凤山的山脊,也可以一五一十数出封锁入口的守备人数。照他自己的话来讲:一颗迫击炮弹都能轻松砸到的地方,凭两条腿却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到。
“老杨,”杜孝先问道,“咱们本来就是人手不足,你这一分散,那岂不要更糟?”
“你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
杨旭东将手中的草棍一扔,淡淡说道:“中国人一条是龙,一群成虫。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内部迟早会出事。呵!分开也好,免得都被人包了馄饨。”
“不至于吧?大敌当前,谁还有心思窝里斗?”
“我这也是以防万一,你没有动心思,不代表有人不会,共军优待俘虏的名单上,可不包括你我。要知道:共党的宣传攻势很厉害,那些以往和共军有着‘深仇大恨’的人,一听说‘弃暗投明既往不咎’,基本上连枪都扛不动了。唉!在生死面前,哼哼!都他妈这个德性!”
“可你不怕那些人把你给卖了?再说了,就凭咱这几个人几条枪,那黄继尧还不得看扁咱们?”
“怎么不怕?不过怕也没办法,若不是落脚点都被共军端了,我也不会走这条路。”说着,杨旭东叹口气,“嗨!让人看扁也没办法,谁叫一个好端端的国家,都被那些尸位素餐的行尸走肉给败坏了?”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老杨,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在等机会,在此之前,我们只能潜伏下来集聚实力。”
“你的机会是指什么?”
“共党在执政上出现失误。”
“你怎知他会出现失误?”
“这并不奇怪,问题就出在共党频频‘放手发动群众’上。我承认民众的力量很强大,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利用好了,国家飞速发展前景一片光明,可万一利用不好呢?那就是灾难!谁敢保证共党每次都能将民力引上正确轨道?难道就不会出现一次失误?而我想要的,就是这千载难逢的失误。到那时,只要民众对共党的能力产生怀疑,哼哼!重振‘三民主义’的时机也就到了!”
“算了吧,咱别再做理论家了,还是想想眼前吧,就算共产党今后再怎么不好过,至少他眼前可是让咱们生死两难。”
“嘘!”在唇边竖起食指,杨旭东的头慢慢扭向一边,右耳向一旁的灌木丛不停地抽动。一摆手,几名部下缓缓拔出手枪……
猛然一个纵身,杨旭东快若闪电般的右臂刺进灌木丛,就在杜孝先等人身形欲动的霎那,他突然沉腰扭身,将拽出的不速之客抡过头顶,狠狠掼摔在地。压腕、锁喉一气呵成,硬如钢钳的手指,触摸到对方喉间软骨剧烈地上下攒动。“光头?”摸摸那发茬如针的头皮,他突然感到一阵久违的熟悉。拎起那人耳朵,掰过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杨旭东不由一愣,“我怎么觉得你像许红樱?”
许红樱痛得说不出话,她指指那极富个性的招牌脑袋,眼巴巴盼望杨旭东能在最短时间内认出自己。结果,她的愿望实现了。
“假姑子许红樱?”杨旭东挥手“噼里啪啦”拍几下大腿,随即甩甩手,瞧瞧自己的手掌,“不错,很疼,我的确不是在做梦。”一扭头冲杜孝先笑道,“呵呵!老杜啊!落凤山下来人了。”
杜孝先撇撇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极具戏剧性的见面方式。再看看欲哭无泪的许红樱,杜孝先反到有些欣慰——保密局和党通局能达到今天这种“平稳”会晤,已经算是历史性的进步,不该再有什么强求了。
二人自从匆匆一别,已有数年不见,在这几年内,许红樱算是彻底记住杨旭东——这个曾将山城党通局整得很惨的男人。从合作所出来后,拜杨旭东、赵简之所赐,党通局有许多后备力量之间都闹得不可开交。但许红樱例外,她非但不忌恨杨旭东,反倒觉得这处处给自己留下情面的小胡子,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
指指还捏在咽喉上的手指,许红樱悲哀地呜咽两声,直到此时,杨旭东方才注意到:原来许红樱的勃郎宁手枪,一直抵在自己腰间。“也何?你还有这手?想不到跟了一处,把临死拉个垫背的都学会了?”
鼓足勇气用枪口顶顶杨旭东的腰,许红樱一把推开他那庞大身躯。从地上艰难地爬起后,捂着胸口干呕一声,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杨旭东一眼:“早知你这么驴性,老娘死活也不会巴巴赶来救你!”女人的自尊心很强,一扬手,“啪啪”将耳光当成了与杨旭东的见面礼。
杨旭东没躲,他也不敢躲,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还指望借助山城地区这股党国最后势力,来完成他的“反共救国”大计。
“算了,都是自己人,消消气。”也不知杜孝先在劝谁,和泥话是说了,可他连上前隔开这对冤家的意图都没有。
“杨旭东!你几次羞辱姑奶奶,这笔帐该怎么算?”
“谁知道会这么巧?你为啥总要鬼鬼祟祟地出现?事先打个招呼能憋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