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但不反对高君宝和周桂芳青梅竹马,反而大力支持。她把桂芳也当成了自己孩子,每每看着粉雕玉琢似的小桂芳,她往往想起当年那名扬山城的小荷香。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看到有人欺负桂芳,二话不说便拍着高君宝的脑袋,吩咐了句:“去!把那些连牲口都X不出来的野崽子打跑!”如此经过几番授权,高君宝便建立了条件反射,不用再等荷香命令,下意识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当然,小桂芳也被他从怎么哄都哭,慢慢发展到一见他就笑。
高君宝打人不知深浅,但那些挨打孩子的家长们,特别是一些不知深浅的老娘们,纷纷找上门来理论,不肯善罢甘休的结果,往往就是铩羽而归。荷香那张嘴绝对是“屠杀”劳动人民的“生化武器”,即使她不骂人,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街坊邻居们也说不过她。比如有人质问她:“怎么不管管你家孩子?那有打人往死里打?”没准她就会反问一句:“要是知道深浅,我儿子还能叫傻子?”
“可傻子打人也不能不管吧?看看把我家孩子打的,这笔账该怎么算?”
“你管君宝要医药费,不行就去找派出所,人民政府没准能替你儿子做主。”
“废话!你是孩子他妈,这医药费怎么也该你出吧?”
“我可不是他亲妈,你要这么说,我现在就和君宝脱离母子关系,看你能怎么办?”
“这还有王法吗?啊?这还是新社会吗?啊?这还有天理吗?啊……”
“你家那半大小子对女娃子耍流氓,这还叫有王法?男人欺负女人,这还叫新社会?啊?流氓不挨揍,这难道还叫有天理……”呵呵!上纲上线了。无论谁来,没有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时间一长,街坊邻居那些小心眼的老娘们,一见自己孩子接近周桂芳,没等高君宝动手,便先下手为强,主动把孩子打一顿。呵呵!可那毕竟是孩子,不管怎么打,总是没个脸。
周桂芳能和高君宝投缘,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偶然中的必然。但郑耀先却极力回避这种必然。主要是源于“孟母三迁”的典故,他不希望自己女儿和妓女的养子来往过甚。对于高君宝,他内心始终存在一种抹之不掉的愧疚,但也仅仅是愧疚,如果历史能够重新来过,他还会毫不犹豫去选择干掉齐东临。
夹着哭闹不止的桂芳,走出几步的郑耀先慢慢停下身,扭过头去。双目含泪嘴角抽动的高君宝,仍然举着双手,身体一颤一抖。
“爸爸,你不陪我玩,我要和君宝哥哥玩……”孩子的哭闹似乎提醒了郑耀先,他朝高君宝缓缓走去,从口袋中掏出十块钱,塞进他手中。
高君宝笑了,一手攥着钱,一面看着周桂芳。可就在郑耀先转身离去的一刹那,高君宝突然将钱狠狠抛在地上,还啐上一口黄澄澄的浓痰。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着,高君宝仰望着郑耀先,丝毫没有惧意,如果郑耀先不是周桂芳的父亲,手中的鞋箱肯定要抡在他头上。两个人大约对峙了几分钟,就在郑耀先稍稍愣神的功夫,高君宝一把拉住桂芳的手……
“你是个男人,有种!”郑耀先冷冷说道,“可惜,唉!你是个傻子……”
“我……我……不……傻!”仍是举着手,高君宝愤怒得像头小狮子,“谁也不许欺负桂芳!!!”他指着郑耀先大声喊道。
郑耀先没生气,指过他的人很多,甚至可以说,他的太阳穴曾经抵过不同型号的枪械。但是今天,却被一根小小的指头给震撼了。
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蜿蜒着,从两个男人脚尖之间潺潺流过。水滴从高君宝指尖凝聚,流过指腹、掌心、手臂直至肋下,可冰凉和寒冷并未令这倔强的小男人屈服,手指始终固定在郑耀先鼻尖。如果面前这高大男人胆敢说个“不”字,一场你活我死的战斗,也许就会爆发在中国西南部的某省某市。
一巴掌打来,高君宝的手指被人拍落。郑耀先冷眼瞧着满脸堆笑的荷香,荷香攥着高君宝那冰凉的小手。“唉呦!实在对不起周同志了,君宝这孩子小,不懂事,您老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给您赔礼了。”说着,将手绢捏在腰间,蹲下身去,给郑耀先来个“万福”。
郑耀先阴霾的面孔上升起一层寒霜,不过就在他琢磨该怎样教训高君宝时,荷香已强行按住儿子的头,让他给郑耀先下跪磕头。
“算了!”叹口气,郑耀先将目光移向别处,“现在是新社会,不时兴封建那一套。往后,你也犯不着见人矮一等,这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毛病,该好好改一改了。”
“是是!”
“这并非是不是的问题,关键在于你思想深处,究竟意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国家的主人。学习班没去过几次吧?”
“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放松学习改造,这么办吧,叫我家那口子在街道给你报个名。嗯……就先从扫盲班开始吧,新社会了,总不能动不动就张口骂人吧?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人家又怎能瞧得起你?”
“周同志教训得是,教训得是……”
“好了,你回去吧,”又看看一脸不屈的高君宝,郑耀先微微一笑,“他都几岁了,怎么连个学都不上?一点教养都没有。你这做母亲的,就甘心让儿子和自己一样,也做个睁眼瞎?”
“我……”瞧瞧泥猴一般的高君宝,又看看自己身上那摞满补丁的衣衫,心神虽说有些不定,但荷香却一言不发。
夜幕逐渐低垂,郑耀先抱着桂芳消失在街口拐角处,荷香咬着牙,紧紧攥着郑耀先塞进她手中的钞票,眼圈有些红了。她倒不是因为“周同志”的慷慨而激动,而是“睁眼瞎”那几个字,深深剜痛她的心。“君宝啊!你听到了吗?男人不识字,这辈子就只能给人做牛做马,女人不识字……”深吸一口气,也算是设身处地对干儿子的言传身教,“.…...就只能被男人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看看低头不语的高君宝,荷香突然又问,“你这辈子是想做牛做马,还是想牵牛骑马?”
“我……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那就好好念书!老娘我砸锅卖铁供你!”
回家路上,母子俩谁都没说话,荷香咬着嘴唇,本来并不丰润的口唇上,布满乱七八糟的牙印。走到巷口,就在荷香暗自琢磨该敲下哪颗金牙时,身后的街道上,传来摩托和吉普车的“隆隆”马达声……
陈浮静静坐在椅子上,头不梳脸不洗,身上的雨水早已被体温焙干,她双眼呆呆盯着自己和郑耀先的合影,嘴角时不时泛起阵阵苦涩。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郑耀先抱着女儿推门而入,嗅嗅室内散发出的紧张空气,他疑惑地问道:“你在干什么?怎么还没做饭?”拉开电灯,看看盆中已被清水浸泡鼓胀的米粒,心中有些不悦,“你这政治学习搞得,难道连家务都顾不上了?”
没说话,陈浮深深望一眼丈夫,徐徐站起身,慢慢走到灶台前,捅开炉膛,将水、米入锅座在炉子上。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你咋不说话?”隐隐感觉出妻子有些异常,郑耀先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
陈浮还是没说话,目光又牢牢固定在墙上那张合影。
“桂芳,你先自己玩去,爸爸有话和妈妈说。”将女儿打发走后,郑耀先盯着陈浮的眼睛,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六哥……”轻轻摘下在相框,用手掌小心地擦拭,陈浮低沉着嗓音,一字一句郑重地问道,“如果能回到过去,你还会娶我么?”
“你干嘛要这么问?到底怎么啦?”
摇摇头,长长一声叹息,又再次摇摇头,将相框死死搂在怀中。
“你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郑耀先急了,都说女人心是海地针,和陈浮过了那么久,至今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了解她。
陈浮平静地望他一眼,低下头默默思索。过了许久,她忽然将相框丢在床上,随后淡淡说了句:“六哥,谢谢你,谢谢……”
“嗯?你谢我什么?两口子之间还用谢?”
拢拢头发,陈浮转过身,看看架在炉膛上的饭锅,深吁一口气:“把桌子摆上吧,一会儿,咱们吃饭……”
室内空气再次凝固,两个人都在默默等待对方能说些什么,可是没过多久,便双双陷入不可逆转的失望中。陈浮垂首坐在床头,郑耀先盯着饭桌上的酒瓶,中食二指在桌面上来回轻叩。炉膛的锅盖下,溢出夹杂着米香的粥汤,像一滴滴缠绵的浊泪,如泣如述……
“徐先生,据说当年郑耀先和一个女人跑了,”将照片递给徐百川,韩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你看好了,这女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戴上花镜,仔细端详许久,徐百川这才摇摇头,说道:“想不起来……”
“到底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打算想?”
皱着眉,没说话。
“徐先生,我们已经把你儿子交给了地方,从此以后,由地方政府负责对他监管。”
“这就意味着:谁想接触他都可以喽?”
“那是他的权利,也是别人的自由。”
“包括台湾来的,也可以随意接触他,对吗?”
“我们会尽力避免此类事情发生。”
“那就是说……只有我尽力,你们才能尽力,是这样么?”
“徐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只有彻底铲除这些特务,你儿子才会安全。但这主动权不在于我们,而是在于你。如果你不肯配合,那些特务当然就抓不到,而你儿子……自然谁也不敢保证他绝对安全。”
“唉……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沉吟了片刻,他苦笑一声,问道,“可以给我一根烟么?”
韩冰笑而不答。
从鼻孔中缓缓喷出烟雾,徐百川揉揉眼睛,肯定地说道:“她原来是一处……这个……就是现在的‘党通局’一名代号为‘菊’的高级特工。她曾经想干掉郑耀先,甚至不惜用美色来接近老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后来却突然消失了,和郑耀先几乎同时消失,至今下落不明。有人猜想:她极有可能还跟着郑老六,至于是不是这样,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满意地笑了笑,韩冰轻轻合上笔记本,示意战士再给徐百川递根烟:“接着说,我们需要你的积极配合。”
“这个女人我真的不是很了解,对于她么……我就知道她也是国民党要追杀的对象。”
“那以你的经验,她被国民党干掉了吗?”
摇摇头,夹着香烟的徐百川又陷入了沉思:“如果她和老六在一起,就应该还活着。不是我看不起‘党通局’的人,想要算计老六,呵呵!他们还没长那分瓣儿的脑子。”
点点头,韩冰将话题一转,又问:“郑耀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特征?比如说,受过伤、镶过牙?”
“他受伤是经常的,远的不说,民国35年,他在山城就被你们的人袭击过,当时差点没死,还开刀做过气管插管。所以,在他脖子上应该有块刀疤。”
“噢?”
“我说得句句属实,不信,你们可以调查嘛!”
韩冰没吭声,自来水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叩击……郑耀先的档案她已看过无数遍,但在她记忆中,档案内似乎没有徐百川提到的,有关郑耀先的体貌记载。“如果见到郑耀先,你还能认出他么?”
冷冷一笑,徐百川一指自己鼻子:“我和他十几年的交情,别说能认出他,哪怕化成灰,我也能摸出他骨头!”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韩冰对这昔日纵横情报界的老军统露出一丝欣慰。她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几步,陡然一抬头,又看看彻底放松下来,悠闲叼着香烟的徐百川,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