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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尖锐的刹车声,在黑夜中异常刺耳,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猛地抽了一鞭子!

茫茫的草原。

铁一样的巨大天幕。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掠过大地,一切都在惊心动魄地剧烈起伏着,有如海面永无休止的怒涛,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苦咸味……尽管如此,那一声刹车,还是让草原猝然死寂。风居然停了,黑暗更浓了,每根草尖都在瑟瑟发抖。

一辆金杯汽车,停在空荡荡的国道上。

“怎么了?怎么了?”坐在后座上的陈少玲,因急刹车猛地撞到司机座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坐在司机座上的张大山,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面,一言不发,肩膀在微微颤抖,铁青色的背影充满了寒意。

“到底是怎么了?”陈少玲从张大山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懵懵懂懂地往车窗前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恐怖景象——

草原如此黑暗,寒风如此凄厉,国道,如绞索般漫长……

但,就在这样深邃的夜里,居然有一张像是被完整剥下的人脸,紧紧地贴在汽车的风挡玻璃上,面对面地看着他们。

人脸全无表情,像裹着一层尸蜡般半透明。双瞳犹如生了白翳,灰蒙蒙的无一丝光泽。

嘴唇,死鱼般一张一翕,距离车窗如此之近,居然连一口蒙住玻璃的白气也没有呵出。

陈少玲用尽全身力气,才遏制住想要惨叫的冲动。

这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衣的女子,直挺挺地站在车头,面对着她和张大山,一头长发在风中猎猎狂舞,像要从头皮上挣脱开去……

车子的前灯射出两束长长的黄色光柱,颤巍巍地附着在女子周围,隔着玻璃也能闻到一丝腥气:女子那一袭白衣的下半身,是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稠红,稠红……

犹如刚刚从血泊地狱里走出!

“你……你撞到她了?”少玲的声音在发抖。

张大山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差一点儿……”

差一点儿,也就是没有撞上。可是这个女子,分明像是已经命丧轮下,又飘飘忽忽地向人索命的冤魂!

有那么几分钟——无法估算出准确时间——车厢里的两个人和白衣女子,就在近得能贴上嘴唇的距离,隔一道玻璃对峙着,无论坐着的还是站着的,仿佛都在等待什么:车里的人等待外面那团染血的冤魂被狂风吹散,外面的冤魂等待里面的人出来供她啜取……

看谁先放弃。

少玲感到窒息般的痛苦。车门和车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车里除了她和张大山,没有第三个人。但她看着对面那浮尸般的脸,总觉得这张脸的下面一定有一双可以无限伸长、伸长、再伸长的手,从某个缝隙伸进车子,继而张开手指卡住自己的脖子,越卡越紧!

忍不住了,活人在耐性上永远比不过死人。少玲说道:“这样下去,她会不会……”

“没准她已经死掉了!”

张大山呼了一口气,气息极粗重,显然是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放在了挡把上,少玲猜他想倒车、打轮,然后绕开这个女子走掉。

“不行!”少玲突然大喊,“咱们得救救她!不然她真的会被活活冻死!”

“我他妈的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张大山瞪起了眼睛,但是望见少玲逼视的目光时,一种说不清的情愫使他顿时柔软下来。他挂上空挡,拉起手刹,垂下巨大的头颅,嘴里嘀咕着什么,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柄很大的扳手,把左侧的车门一推,跳下了车,脑袋上的头发顿时都被风吹得竖了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头雄狮。

透过车窗,少玲看见张大山绕到车头,然后向那女子喊着什么——手中那柄大扳手握得紧紧的。

但那女子依旧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突然,车灯的两束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女子的衣襟呼啦啦掀起,直扑张大山的胸口,撞得他倒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眯起眼睛,脖子往绿色军大衣的衣领里缩了缩,斜望了一眼天空,然后一个大步迈到女子身前,把腰一弯,伸出粗壮的手臂,将她打横着扛了起来,向车门走来。

少玲连忙哗啦啦地拉开笨重的车门。张大山将女子放在少玲身边,一股寒气瞬间溢满整个车厢。

“这姑娘快冻僵了……不过还没死,你给她热乎热乎吧。”张大山道。

少玲赶紧把红色的棉外套脱下,披在女子身上。这时她才发现,那女子穿的白衣其实是一条长长的白色纱质睡衣,上面已经风干的血渍还是那么触目惊心,但女子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大山子!”少玲发现,“这个姑娘不是咱们乡的。”

张大山说:“应该是来旅游的吧……可她身上这血是怎么回事?又为啥三更半夜地站在国道上?”

少玲沉吟片刻,道:“看她这个样子,不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对了,咱们赶紧去湖畔楼吧,肯定出大事儿了!”

张大山“哎”了一声,回到驾驶位置,把方向盘一拧。金杯车离开国道,向草原深处驶去。

车厢里,白衣女子僵硬的身体不时随着车子颠簸而左右倾倒,少玲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片刻后,她觉得女子的身上似乎暖了一点儿,可自己身上却越来越冷。

<h2>2</h2>

望着张大山开车时的背影,少玲突然感到一阵陌生。

她熟悉的那个张大山是一条身高1.85米的大汉,虎背熊腰,四方阔脸。高兴的时候嘿嘿嘿傻乐,本来就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一边说话一边摸鼻子;不高兴了就扯开喉咙大叫大嚷,呼呼地挥舞着铁锤似的大拳头,仿佛什么烦恼都能砸到地底下。

少玲不喜欢他粗鲁,从上初中时就不喜欢。有一天放学后,在学校后面的白桦林里,同学们分成两拨玩抓人。不知为什么,张大山使劲追她,就追她一个,直追得她跨过两条小溪。最后张大山伸出手去抓她,人没抓到,只揪住了她那条黑油油的大辫子的发梢,生生扯下几根头发,疼得少玲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大山看着她,闷头不语,巨大的身影像小山似的,覆盖在她那娇小的影子上。

后来她考上了县第一高中,住校。张大山却连个职高都没考上,在社会上混了两年,到县城里的“路路通”修车行去当了学徒,仗着兜里有点工钱,一到休息日就换上件棕色条绒外套,狗熊一样“吭哧”、“吭哧”地走到县一中门口找少玲,约她下馆子。

少玲不想去,因为同学们都在偷偷笑她,可是不去也不行,张大山嗓门那个大啊——“咋啦,考上一高就看不起我啦?”她只好去。真坐在饭馆里,张大山又说不出个话,就知道把盘里的菜往她碗里拨拉,皱着眉不停地嘟囔着“你吃你吃”,也不管她到底爱不爱吃。

吃饱了,两人就在县城里溜达,彼此间保持着老远的距离,看上去活像不相干的两个人。

县城就那么点大,转来转去总会转到街心公园。

公园里有一尊雕得怪难看的白马,四蹄腾飞昂首向天,据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神马——萨日勒。

雕像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时常坐着一个身穿灰蓝色绸面布袍子的蒙古族老人,宽大的骨架像一首凝固的古歌。他抱着一把马头琴,一边用马鬃和两根肠弦轻磨慢拉,一边吟唱着。

歌词是蒙语,少玲和大山听不懂,但是歌声哀婉动人,少玲每次听到,都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似的。

为此,大山专门花了一百块钱,请懂蒙语的中学老师给翻译了:

茂密的苦蒿野火一样燃烧,

炊烟伴着流雾遮住了眼帘。

远方依稀可是你的倩影?

暮色中我四下里探看——

找寻着你哟,

就像苍鹰找寻着山岩。

炉膛的牛粪火已经熄灭,

墙角一根孤独的套马杆,

铃铛声声可是你赶着羊群晚归?

屏住气我侧耳聆听——

钟情于你哟,

就像骏马钟情着草原。

我没有成群的牛羊,

我没有银色的鞍鞯,

往事令我眉头紧锁,

命运让我沉默寡言。

黑暗中我默默地躺下了——

等待着你哟,

就像黑夜等待着白天……

<h2>3</h2>

张大山把歌词抄在一张纸上,念给少玲听。她再去听那老人吟唱时,听得双眼湿漉漉的。

张大山冷不丁冒出一句:“少玲,你就是我的白天呢。”

“不许胡说!”少玲狠狠瞪了他一眼,甩头就走。

张大山愣了半晌。

高三那一年,因为高考,学业越来越紧,少玲怕张大山频繁的“周末拜访”影响学习,琢磨了好几种摆脱他的办法,但都觉得不合适。同宿舍的同学给她出了个主意:“那男的,你别瞧他二乎乎的,其实是个有里有面的人,你明着告诉他,‘我不喜欢你,今后你别来找我’——他肯定就不来了。”

“这,不好……挺伤人的。”少玲坐在上铺,把脑袋埋在双膝间。

第二天是周末,但直到中午张大山也没再出现。

第三天,还是没见到张大山。少玲觉得不大对劲,给他发了短信也没有回音,打电话他的手机又关机,她有点不安。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没日没夜地做模拟题,只有在揉着酸痛的眼睛时,眼前会悄然浮现张大山那狗熊一样憨厚的身影。

高考结束后,她才终于打听到他的消息。原来,那天他在菜市场买菜,见到一辆本田把一个正在捡菜叶的老太太剐倒在地,车子连停都不停,就打算扬长而去。张大山怒火中烧,抓起一块砖头冲着本田猛甩过去,哗啦啦一声,把后车窗砸了个大窟窿。这下惹了大祸,车里坐的是副县长家的保姆。

张大山被当场拿下,被法院判了三年的有期徒刑。

少玲跑到监狱去看他,在阴暗的探视室坐了半晌,门开了,走进来的只有狱警一人,告诉她:“张大山不想见你,你走吧。”

再去,还是不见。

第三次去,仍旧是不见——少玲知道,他永远不会再见她了。

大学录取通知书很快就寄到少玲手里,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学习了三年“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毕业后,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托关系、找门路留在省城工作,而是风尘仆仆地回到老家——那个依旧偏僻而贫瘠的小乡村,办了一家养老院。

没过多久,因为一起事故,养老院被迫关了门。她又到县医院当了一名普通护士。由于家住乡下,她每天都要在县乡之间坐公共汽车奔波几个小时。

今天有一名产妇大出血,她参与抢救,很晚才下班,末班公共汽车早没了。她站在路边焦急地踮起脚尖,巴望有过路的车子能捎自己一程。一阵狂风吹得她双眼半眯,睁开眼皮时,一辆金杯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张大山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脸形没变化,但却多了一些被岁月揉搓出的细纹,特别是目光,有些浑浊。

“回家吧?”张大山冲她吼,“上车!”

她不太想上,可最终还是上了。

“近来咋样?”张大山一踩油门,金杯车摇晃着笨重的身躯,驶上了国道。

少玲没有回答,她觉得这些年,还有这些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用一两句话可以说明白的,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她向车窗外望去:茫茫的夜色笼罩了整个草原,根本分不清天地,只在黑暗的底色上有一些更黑暗的起伏,那是山峦,起伏连绵却又形状奇异——正如她此刻的思绪。狂风把车窗震得嗡嗡作响,寒气从玻璃缝间咬牙切齿地钻进车厢,咝咝咝的……车身抖动得越来越剧烈,像是要被风撕碎。

由它去好了,不是很多事情都由它去了吗?就这样想着,她渐渐闭上了疲倦的双眼。

就在意识越来越模糊时——急刹车!

然后,就看到了那恐怖至极的一幕……

电视剧里经常说的一句台词是“简直像做梦一样”,此时此刻,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抱着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少玲不知这是一场噩梦即将结束,还是刚刚开始……

金杯车绕过几座低矮的丘陵,只见草原远方摊着一片亮闪闪的椭圆——“额仁查干诺尔”到了。“查干诺尔”是白色湖泊之意,“额仁”则是“幻境”,所以这湖的蒙语全称便是“梦幻般的白色湖泊”。

但附近的汉族牧民们都管这湖泊叫“眼泪湖”。

之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是因为这湖的形状活像一滴眼泪,且湖水又苦又咸。一丛丛乱蓬蓬的芦苇围绕着湖岸,还有几株奇形怪状的白桦树,此刻正在寒风中白骨般嶙峋地兀立。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湖畔——这就是湖畔楼,一间普普通通的旅店。

金杯车在湖畔楼前停下,熄火的瞬间,车窗外的风声骤然增大。张大山眯起眼睛观察那栋黑黢黢的小楼,突然想起了“旋涡”这个词。此刻,他心底分明生出一股异常清晰的感受:

这座小楼就像个旋涡,只要他迈出车厢一步,就会被一股巨大的神秘力量卷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从此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哗啦啦!

这个声音让张大山心惊肉跳,回过头,他看到少玲拉开了车门,准备跳下车去。

“你干什么?会让风刮走的!”他大吼着,“快点回来!”

少玲犹豫了一下,身子又缩回了车里:“李大嘴这店,不是一向整夜都不熄灯的吗?现在怎么黑咕隆咚的?”

她说的,经常开车跑夜路的张大山又怎么会不知道?

对于湖畔楼的老板李大嘴——张大山再熟不过了——那是个勤快、热心的人,怕草原上随时有找不到住宿的旅客,所以旅店门前的灯向来整夜不熄。张大山放空车回家时,要是赶上心里不痛快或者身子骨太累,肯定要绕到这里找李大嘴喝一盅,一聊就是一宿。

不过,两人也有翻脸的时候。

那次,满嘴酒气的李大嘴搂着张大山的肩膀,一边打嗝一边说:“少玲那妮子……呃,大学回来干点啥不好,开什么养老院,结果……呃,还不如来我这哩,脸蛋儿那么俊……”

李大嘴还没来得及说更过分的,就被张大山一耳光掴到桌底下,吓得店里的伙计连忙报了警。乡派出所所长“胡萝卜”带着人来的时候,李大嘴无视自己脸上那鲜红的五个手指印,硬说是自己在墙上撞的。胡萝卜又好气又好笑,训了张大山两句就走了。

看着胡萝卜离去的背影,李大嘴回头就骂报警的伙计:“俺们兄弟俩闹着玩的,你他妈报啥警?!”

想到这些,张大山突然紧张起来,李大嘴拿自己当兄弟,现在他的旅店黑灯瞎火的,显然不对劲,万一出了什么大事,自己就这么干等着,合适吗?

张大山掏出手机,给乡派出所报警,信号很差,半天才接通,电话那头说马上就派人过来。

马上?我还不知道?这种天气,他们别把那辆破吉普开进沟里就谢天谢地了。

继续等吧。

金杯车的车灯亮着,两道光柱投射在湖畔楼的大门上。通体黑暗的楼座,两扇玻璃门却反射着黄澄澄的光泽,犹如一件开襟寿衣上的圆形“寿”字。门被夜风刮得一摆一摆的,仿佛有些不可名状的物体,正要从这件寿衣下面钻出来,飘走……于是,这楼也尸僵般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张大山的一颗心越来越往下沉,沉,沉,像是一块扔到井里的石头,却总沉不到底。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旋涡……去他妈的旋涡!

张大山抓起那把大扳手,推开了左手的车门,风顿时涌进了车厢,呛得少玲止不住地咳嗽。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猛地跳下车。

“大山子!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砰”的一声,张大山把身后的车门摔上,将她的叫喊声封在狭小的车厢里。她望着张大山的背影,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那件“寿衣”的开襟间钻了进去。

而身边,白衣女子僵坐着,仿佛一张没有生命的皮。

少玲不寒而栗。

<h2>4</h2>

胡萝卜搓着手走进值班室时,小王刚刚放下电话:“所长,大山子打电话来报警,说是湖畔楼好像出事了,咱是不是过去看看?”

胡萝卜一愣。

胡萝卜本名胡卫东,今年54岁,当兵退伍后来到狐领子乡派出所当了警察,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年轻的时候他脑袋大脖子粗,下半身却很细,所以得了个“胡萝卜”的外号。不料一过中年,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坐车颠簸的,心虽然一点没少操,肚子却明显大了起来,弄得整个身材圆滚滚的,以至于到县里开会的时候,书记胡撸着他的肚皮问:“啥时候你这胡萝卜变成水萝卜啦?”

引得在场的干部们哄堂大笑。

狐领子乡虽然又偏远又贫穷,但乡民安分守己,很少出什么案子。乡里这个派出所,正式编制的民警算上他也只有四人。另外还有四名协警,都是中学毕业后没活儿干的本地小伙子。

最近几年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治安却越来越成问题。老有些陌生的外来人到乡里游荡,要不就是县里发下的通缉令,贴得满乡电线杆子都是,弄得人提心吊胆的,警力似乎也渐渐不够了。他想再招几名协警,无奈上边拨下的钱又太少,只好将就着了。

今天晚上值班的,正是胡萝卜和协警小王。

听小王说是张大山报警,胡萝卜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张大山是他看着长大的,上初中那会儿就仗着力气大,净惹是生非,没少挨自己的踹。后来这孩子连职高也没考上,一直在乡里瞎混,足足混了两年。

那天,胡萝卜去了,一脚踢开门:“大山子你个没种的孬货!不就是没考上中学吗?那么大的个子,干啥养活不了自己,窝在家里当乌龟?!”

一番话,愣是把张大山撵到城里学手艺。后来他出了事,关到县看守所,胡萝卜去看他。

一见面,张大山就哭了,眼泪哗哗不停,一口一个“叔,俺冤”。胡萝卜一阵心酸:“哭个屁哭!好好改造,可不许搁里边儿学坏了啊,听见没!”

三年后,张大山刑满释放。那天上午,胡萝卜特意开着派出所那辆破吉普去接他,谁知到了监狱,才听狱警说张大山自己走了。

心一沉。他望着远方,原野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见两排杨树的茂密枝叶在国道上空织成两行绿色的车辙。

后来他也见过张大山几回,知道他整了辆金杯车,在县里和几个乡之间跑跑运输。但是见了面,也就点个头而已,很少说话,他总觉得大山在故意躲他,而他也尽量避开大山。有时候,他也想主动上前,问问这孩子过得好不好,但是每次看到张大山那双目光浑浊的眼睛,就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话也咽回去了。

大半夜的,他报什么警?这么想着,嘴里可就说出来了:“湖畔楼那儿出啥事儿了?”

“他没说,就是口气挺急的。”小王说。

“我去一趟。”胡萝卜说,“你好好看家,有啥事儿在本子上记下来,等我回来看。”

一路上,破吉普在草原上剧烈地颠簸,车灯的光芒也犹如网中的麻雀般上蹿下跳,却挣不脱夜色那巨大无边的羁绊。风呼啸着,从门缝、窗户缝往车厢里灌,把他挤得缩成一团。正当他怀疑是不是迷了路时,一阵极猛烈的风,将黑暗狠狠撕开一个口子——

湖畔楼的身影瞬时暴露在他眼前。

胡萝卜下了车,一手捂着差点被风刮走的警帽,一手打着手电筒,眯缝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金杯车走去。这么大的风,这白纸盒子似的车,怎么居然没有被刮走?

来到金杯车前,他举起手电筒往车窗里照,玻璃的反光耀花了他的眼睛,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掌啪啪地拍打着车门,大喊:“大山子?在吗?我是你老胡叔!”

触手处,掌心一片冰凉。

车门哗啦啦地拉开了,少玲跳下来,叫了一声“老胡叔”就嘤嘤地哭了起来。胡萝卜抱住她的肩膀,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少玲,你咋的了?大山子呢?”

“不知道,刚才他进了楼里面,就再也没出来。我拦过他,他不听……”少玲抽泣着。

一抬眼,胡萝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只见车厢里坐着一名白衣女子,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上身直挺挺的,他差点以为是撞了鬼:“这……这是谁啊?”

“我们在路上撞见的……”

“你们撞上她了?”胡萝卜急了,“怎么她身上有血啊?”

“没撞上,差一点儿。”少玲说,“她在国道上站着,脸贴在车前,吓死人了……我们看她浑身是血,又不像本地人,就怀疑是不是湖畔楼出了事,才往这里赶。后来大山子报了警……等了一会儿,他等不及就冲进去了……”

“胡闹!简直胡闹!”胡萝卜嘟囔着拉上车门,瞄了一眼黑黢黢的湖畔楼。虽然一点也不想进去,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逼着这个戴了三十多年警帽的老警察推开了那扇飘忽的大门。

一只手——

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胡萝卜惊得一回头,发现是少玲,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知道她是不敢一个人留在外面,叹了口气,由着她跟自己一起进了门。

门“吱呀”一声,在身后自动合拢了。

楼道里黑得像是一段两头堵死的盲肠。胡萝卜摸了半天才找到手电筒上的扳钮。“咔吧”一声,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正照在门对面的前台上。柜台上面凌乱地丢着登记簿、计算器之类的东西,还有一部小电视机。后面的酒柜上摆着一瓶瓶白酒,冰冷得像生物教室里的标本容器。

一只手!

一只上下摇摆的手!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猝然出现在手电筒光晕的正中!

胡萝卜浑身一悚,想后退,腿脚竟软得动弹不得。定定神,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只招财猫。在这毫无生气的黑楼里,却有一只招财猫翘着嘴角笑吟吟的,连连招手,散发出格外诡异的气氛。

胡萝卜头皮一阵发麻,他摸到了门厅的电灯开关,扳了两下,头顶的灯却没有亮。

整个楼漆黑一片,恐怕不只是灯泡的问题了……他把东墙上的配电箱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总闸跳闸了,连忙将总闸扳起。

大厅的灯总算亮了,黄恹恹的,和没亮时也差不了多少。

壮胆似的,他大喊了两声李大嘴,震得小楼嗡嗡作响。

无人回答。

“大山子!大山子你在哪儿?”胡萝卜又喊,嘲笑他似的,回声之后仍是一片死寂。

“老胡叔……”身后的少玲发出微弱颤抖的声音,“我眼睁睁看着大山子进了这楼的……”

胡萝卜咬咬牙,现在不是一个大山子不见了的问题,而是这栋本来应该整夜都亮着灯,能见到笑容可掬的李大嘴、疲倦的客人和忙碌的小伙计的小旅店,现在居然像一间午夜时分的寿衣店,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他清楚地记得,前天晚上自己还来这里抽查过旅客的身份证。

临出门时,李大嘴给他点了根烟:“胡所,这两天风大,您就甭过来了。”

他当时还开玩笑说:“咋的,怕我查?有啥事儿瞒着我?”

李大嘴连忙摆手:“瞧您说的,我这儿有啥可瞒您的?纯粹是怕您累着!您要不放心您只管来,酒肉我管饱!”

酒肉?

胡萝卜想起了什么,带着少玲,沿楼道一直往西走去,一边走一边随手拧着每间客房的门把手,全都锁着。走到西头,穿过一道挂着塑料门帘的门,便到了凸起如将军肚皮般的一个大厅——餐厅。这里摆着几张小方桌和椅子,是给散客吃饭用的,此刻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南边有三个包间,胡萝卜一个一个地推开门,终于在最后一个包间里闻到一股浓浓的饭菜味儿。电筒光扫去,只见大圆桌上散乱地扔着几双筷子和空了的方便面盒。

胡萝卜越来越摸不着头脑:筷子有六双,也就是说有六个人就餐。从食物残留的程度看,他们应该是吃完了才撤的,但为什么没有伙计来把空盒和餐具收走呢?这可不像勤快的李大嘴的作风啊。

走出餐厅,回到楼道,北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他想上楼看看,又想起一楼还没查看完,就顺原路返回到大厅。

以大厅为中心,湖畔楼呈东西对称格局,顺楼道一直向东走,尽头是一扇木门,打开也是一个凸起如将军肚皮般的大厅,不过不是餐厅,而是一个KTV包间——

湖畔楼毕竟只是家小旅店,所以就这一个KTV包间,油乎乎的歌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老掉牙的歌:《真的好想你》《心雨》《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什么的。包间音响质量很差,稍微唱个高音就发出刺耳的吱吱声,麦克风要试过好几个才挑得出个能使的。

胡萝卜和少玲向楼道东头走去,依旧一路顺手拧着客房的门把手,也一律锁着。来到东头,在KTV包间门前站定,伸手推了一下门,没能推开。他竖起耳朵,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假如餐厅那六名客人此刻正在KTV包间里,他不可能听不到一点声音……

但就是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电筒灯泡传来的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咝咝响。他有些烦躁,关上手电筒。光芒倏灭。他的心一沉,只觉得像被绑上巨石猛地沉到湖底,浑身沉浸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

黑暗也过滤了一切嘈杂。

看来KTV包间里面没有人。胡萝卜憋了半天的气,这时才放松地深深吸了一口……

一股气味瞬间钻进他的鼻腔!

他熟悉这种气味:乡屠宰场的地上到处是鲜红的血污,麻绳、残肢,乳白色的脂肪,墙上被层层叠叠的污垢染成了黑黄色。一头头牲畜——猪也好、牛也好、羊也好——被铁链吊在半空,穿着橡皮衣的屠夫一刀一刀地给它们开喉,放血……

这是血的气味!只有黏稠的鲜血,气味才会如此浓烈!

出事了——这KTV包间里!

胡萝卜摸向腰间,想掏手枪,不禁一愣,腰间空空如也。他才想起自己在安静少事的狐领子乡,已经很多年没有随身带过武器了。来不及再去找别的家伙了,现在必须冲进去!他又狠狠推了一下门,还是推不开。他急了,飞起一脚“哐”地踹在门上,只听“吭哧”一声,门却没被踹开。

他把手电筒交给身后的少玲,后退了几步,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膀子撞在门上。

“哐——咔嚓!”

门应声撞开,他的身体也借着惯性扑了进去,差点跌倒。

站稳。

血腥气骤然加重几十倍,整个包间里漆黑一片。

“手电筒!”胡萝卜大喊,“少玲,打开手电筒!”

站在门口的少玲赶紧把手电筒打开,也就在这一刻,包间里的景象让胡萝卜呆若木鸡。

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人体——不对,是尸体!每一具都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圆睁或紧闭的眼,没有一丝光芒和生气,已经永远定格在了死亡上。

少玲浑身发抖,手电筒也随之乱颤,光芒像锯子一般切割着每一具尸体。胡萝卜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从警三十多年来,他还从没遇到这样的大案子。

死了这么多……而且是一下子死的!

“啊!”

少玲的尖叫让胡萝卜打了个哆嗦,蓦然惊醒。她手中的手电筒直直地指向位于包间最里侧的播放控制间。[1]胡萝卜循着光芒望去,只见从控制间的门后面伸出一只手。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正要查看,突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后面覆盖住了少玲娇小的身躯……

少玲神色惊惶地转身,手电筒的光一扫,定格在一张宽阔的方脸上,是张大山。

少玲捂着胸口:“吓死我了!你跑哪去了?”

张大山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

“见一楼房间都锁着,我就上二楼了啊。刚才听见你叫唤,才赶紧跑下来,咋了,到底出——”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扫过包间里的一具具尸体,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很久,才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呻吟:“我的妈呀……”

有这个虎背熊腰的张大山在场,胡萝卜觉得心里安稳了些。

他压低嗓子吩咐:“少玲,你找找这包间的电灯开关,把灯打着了。大山子,你挨个查下,看还有没有活的——注意点,尽量不要碰什么东西,保护好现场。”说完他继续走向控制间。门后面那只手,像乞讨似的张开着。他轻轻推了一下控制间的门,没推动,使点劲又推了一下,门缝开大了许多,那只手也软软地向后缩了一缩,吓得他心惊肉跳。

他定了定神,透过控制间的玻璃窗,依稀看见一个蜷卧在门后的身体——控制间很小,点歌用的电脑、音响控制面板等等都在右边,在左边的门向里推开,推到九十度就能顶到墙了,所以门和墙之间的空间非常狭小,而那具身体恰恰堵在门后,所以才推不开。

也不知是死是活……进去看看再说。

这么想着,胡萝卜用力推了推门,将门缝撑大了一点,才把圆滚滚的身体挤进了控制间,然后蹲下,把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这是个十分瘦小的人,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相貌,甚至分不清男女,但是明显可以感觉到身体已经冰凉。

一道红色光芒,倏地划上了死者的脸,犹如面皮爆裂、喷出了血,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惊之下,胡萝卜用手去挡,手背也被“划”了一道,却不疼。回过头,原来是少玲不小心把屋顶正中的“满天星”打开了。闪摇中,彩色的光芒透过控制室的门缝直划进来。

霎时间,白炽灯照亮了整个包间,一目了然。

一共六具尸体。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头儿倒在包间的大门旁边,双眼圆睁,金丝眼镜就碎在太阳穴旁的地上。他双手捂着肚子,身子下面是一摊血,一把尖刀就浸泡在血泊里。

距他不远,一个体形丰满的中年女人背靠墙坐在地上,留着短发的头颅耷拉在肩膀上,手臂垂吊在身体两侧,眼睛紧闭,半张着嘴,嘴角挂着一缕已经凝固的血丝……

靠北墙的沙发上仰卧着一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子,两条穿着黑色丝袜的大腿痉挛般地撑开。微张的嘴唇上覆满血沫,神情极其痛苦,一手握成拳,另一手则抠着自己高耸的胸脯,仿佛欲将之挖破。

年轻女子身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身穿做工极好的西服,短粗的脖子上系着彩色的丝巾。谢了顶的脑袋、肥厚的嘴唇和肿大的黑眼袋,都显示这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他闭着眼,双手蜷缩成了爪状,在白炽灯下,又可怖又可憎。

第五具尸体正是蜷卧在控制间里的人,男性,30岁上下,身材瘦小,脸形又尖又细,脸上是有点凸的眼球和龅牙。

第六具尸体死得最惨,男性,身材粗壮,俯卧在玻璃茶几旁。他的后脑被砸裂了,血液和脑浆淌了一地……在他的旁边,有一只摔成几瓣的玻璃烟灰缸,烟灰和几个烟头撒成纷乱的一摊。

<h2>5</h2>

少玲倚在门框上,目光呆滞。

已经试探完了每个人鼻息的张大山,傻呆呆地站在包间的正中间,脸上挂着一副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古怪神情。胡萝卜看着他俩,眼里却都是那一具具尸体……

在平安无事了几十年的狐领子乡,突然发生了一起谋杀——

不,是屠杀!血腥的集体大屠杀!他们的死因是什么?谁是凶手?为什么要一口气杀掉这么多人?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胡萝卜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这里发生了很严重的案子,你们俩现在必须配合我工作。”

声音有些沙哑,在这阴冷的包间里,显得那么空洞而孱弱,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楚。见少玲和大山奇怪地看着他,他一下子生气了,扯直了嗓子:“这里发生了案子!你们俩按我说的办,听见没有?听见了就吱一声!”

两人吓了一跳,少玲僵硬地点着头,张大山则立正,回了声:“是!”

胡萝卜重重地喘了口气,说:“现在咱们都离开这个包间,退出这个旅馆,到外面去。”然后微微抬起脑袋走出了包间——

他不愿再看那些尸体一眼,少玲和大山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穿过楼道走到前台,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加快脚步,推开大门,冲到金杯车的车门前,哗啦啦拉开了车门——

还在!

骤然绷紧的心弦,又骤然松弛。

这个穿白衣的女子,应该正是这起屠杀的目击者……或者,她在案件中扮演了其他的角色?所以,绝对不能让她逃走!

白衣女子依旧坐在车里,僵硬的上身直板板地立着,眼神空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胡萝卜慢慢关上车门。“少玲。”他回头低声说道,“我记得……那个KTV包间的门,好像是从里面上锁的?”

少玲摇摇头:“不知道,我没看那门锁是什么样子的。”

胡萝卜“嗯”了一声,自知这一问有点多余,因为他心里有数,那扇被他撞开的门确实是从里面锁上的。而朝南的三扇窗户,他也明明记得都是从里面关紧了的。那么,按常理判断,那包间里面既然发生了一起导致六人死亡的屠杀,当中,必定有一人是凶手!

否则……否则?

他摇摇头,不可能出现什么“否则”,绝不可能!

<h2>6</h2>

这是个异常寒冷的早晨。

草原上浮动着一层霜似的白色,房檐、井栏、围墙、牲口棚,连同村口那几根早已废弃的木头桩子,都冻硬了似的泛着青光。小河沟里结着冰,一头瞎了一只眼的老牛在河沟边徘徊了半天,也没找到饮水的地方,抬起头来悲哀地“哞”了一声,脊背上的毛在熹微的晨光中瑟瑟发抖。

二秃子左手抱着个红色塑料盆,右手搂着口大铝锅,钻出了两名头戴钢盔、手持79式警用冲锋枪的特警把守的乡派出所的大门。

一株粗壮的大槐树后面,转出一个脑袋很大、个子却很矮的人——活像个洋葱头。只见这人一把拉住二秃子的胳膊,说道:“家走,家走!”

迎面,胡萝卜匆匆走了过来,老远就和洋葱头打招呼:“老杨,他们——都吃了吗?”

洋葱头本来是低着头思忖着什么,听了胡萝卜的声音,抬起头来时,嘴角已经挂上了笑:“胡所啊,二秃子送进去的,他们铁定是吃了,拿出来的盆盆锅锅可干净着呢。”等走近了,又压低声音追问,“咋样,透露点消息,啥情况了?”

一夜没睡,胡萝卜眼里红红的全是血丝。

昨天夜里,他打电话给留在所里值班的协警小王,要他立即召集所里全体民警赶到湖畔楼,还要求所有人必须带上手枪。同时,他紧急向县公安局求援——这案子太大了,断不是一个小小的乡级派出所能应付的。县公安局值班的同志接到电话,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火速报告了县公安局局长李阔海。

刚到外地协办了一起交通逃逸案归来的李阔海,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接过电话,才听见“死亡六人”,便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指示值班同志调集警力前往狐领子乡支援。挂上电话,他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拨了省公安厅主管刑事大案要案的王副厅长的电话……

凌晨4点,十几辆警车和上百名特警将湖畔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警车车顶,警灯闪烁不停的红蓝色光芒,刺过茫茫的雾气,将整座楼映得活像一座舞台,在暗夜中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年轻的省公安厅刑侦处处长楚天瑛,在胡萝卜的带领下走进了湖畔楼的KTV包间。

包间里,只见膀大腰圆的李阔海正在指挥一群戴着乳白色塑胶手套、套着浅蓝色塑料鞋套的刑事鉴识人员拍照、提取各种痕迹和物证、用粉笔勾勒出尸体的倒伏位置……

并不宽敞的包间里,连带尸体在内,一下子挤进十几人,顿时有些拥挤和混乱。不时传来低沉的议论声、粗重的喘息声和碰撞声,还有几名刑警堵在门口,好奇地往包间里张望——他们手里拎着黑色的敛尸袋,准备现场勘查结束后,就把尸体装进袋子搬走。

<h2>7</h2>

TWO法则。

犹如春水的涟漪,她的声音,忽然闪现于楚天瑛的脑海。

还有她的倩影,即便身穿警服,即便是站在讲台上,也丝毫掩不住曼妙的身姿和美艳的容颜。只是,苍白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层霜似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