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者故乡惊人的发现(1 / 2)

致命十三张 尹末 8107 字 2024-02-18

“我不得不去趟C市。”亦水岑对南宫说,“陈若梅的事情必须得详细地调查,她应该是事件的核心。”

“也好,”南宫说,“我也会加紧相关调查。希望你这一趟不至于太失望。”

C市是个安静的小城市,没有机场。亦水岑买了张火车票。他很少坐火车,现在忽然发现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一公里一公里,蜿蜒地接近终点。为了消磨时间,他包里放了两本书,《被狗咬伤的猫》和《今夜无风》。买了这两本书后,他断断续续地看过一点,但一直没有太认真地阅读。

到目的地了。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陈若梅的家。他希望这家人没有搬走。

那是一栋老式的单元楼,有着上世纪南方小城安详的味道,他敲响了陈若梅家的门。

一位头发花白的妇女开了门。

“你好,这里是陈若梅的家吗?”

女人打量着亦水岑:“你是谁?”

“我是当年陈若梅遇害一案的警探。我叫亦水岑。”

“你来做什么?”

“由于案情需要,我想做一些了解。”

女人冷笑了一声:“有意思,案子已经过去六年了,还来作什么调查?”

“是的……但最近出现了一些疑问……确切地说,一些新出现的情况和六年前发生的事有关。”

“什么情况?”

“这是警方的机密。”亦水岑向屋内看了看,“我能进去吗?”

女人不耐烦地转过身,“进来吧。”

屋内简陋不堪。陈旧的家具,粗糙的地板,显示着这家人极为拮据的生活。一个男人从厨房走出来,当女人说明亦水岑的来意后,男人一言不发地又回到厨房去了。正对客厅的一间卧室里,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亦水岑不禁心生疑惑。

女人倒了一杯白开水给亦水岑:“对不起,家里没茶叶了。”

“没关系。”亦水岑细心地观察她的脸色,他本来担心自己的来访会勾起这家人的伤心往事,但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好像并不伤心。

“陈若梅是你的女儿吧?”

“对,曾经是。”

“曾经是?”

“她活着的时候是。现在人已经死了,总不能说一个死人是我的女儿吧?”

亦水岑疑惑地看着她,太奇怪了,天下哪有这样的母亲?

“刚才你看到的是她爸爸,至于卧室里躺着的那个,”女人用手指了指,“是她的哥哥,我们的儿子。”

“哦……”

“你一定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们儿子看起来那么老。我不到二十岁就生了这个儿子,可是他天生多病,只能卧床不起,面容自然显得很苍老了。”

女人微微一笑:“现在说说陈若梅吧,你要问什么?”

“六年前的案子办得很简单,因为凶手很清楚。后来他在狱中自杀了,事情就这样了结,所以我们并没过多地去了解什么。可是现在出现的某些情况,让我们有必要再了解一下陈若梅。”

“你想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

“是的。”

“这很简单。她很好学,有时候也显得很聪明,但是多数时候是很固执的,我们让她挣钱补贴家用,她却执意要读研究生——研究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道理。她从来也不在乎家里的情况,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亦水岑心想,难怪这女人对女儿毫无感情,看来她们的矛盾是很突出的。

“大学期间她没有回过家吗?”

“回来过一两次。我也记不太清了。”

“她有没有对你们讲起什么事?”

“没有。我们几乎无话可说。”

“好的,女士。我注意到你和你女儿之间存在较深的隔阂,可是当她遇害之后呢,你们的生活也一切如常吗?”

女人呆呆地出神了片刻:“反正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亦水岑很失望,看来陈若梅是个和家庭隔绝的人,别指望能从她父母这里问出点什么了。

亦水岑只好告辞,郁郁地走下楼去。本来他还希望在女孩家乡发现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因为故人将陈若梅的案子翻出来,可能大有深意。现在看来,他就要无功而返了,如果死者的家人都不能提供什么信息,其他人又能提供什么?

他唯一可以肯定一点:陈若梅真的是个相当特别的人。

亦水岑刚走出楼道口,就听到有人喊:“亦警官!”他抬起头,陈若梅的母亲站在阳台上,招手示意他上去。

他飞奔回去。女人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对他说:“我儿子听说警察来查他妹妹的事,非要见你不可。”

“是吗?”亦水岑眼中闪出了光亮。

他跟着女人走进那间卧室。床上的男子试着支起身来,女人上去将他扶起靠在床头,这人示意母亲离开房间。

他看着亦水岑,半天才发出虚弱的声音:“警官先生,你是……你是为我妹妹而来的?”

“是的。”

“那案子有疑点?”

“疑点谈不上,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们遇上了什么事,但如果你能告诉我……”

“我妹妹是个好人。”他说,“我父母可能不喜欢她,但她是个好人。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喜欢她,我认为她为了自己生活得快乐,完全不顾我的死活,我很自私是不是?为什么非要让自己毁掉别人的生活呢。后来我知道在外谋生有多么不易。我妹妹有一次回家时曾与我畅谈,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

“依你看来,她是个怎样的人?”

“警官,你问得很奇怪,她是个应该得到幸福的普通女孩,可是她却早早离开人世,更不幸的是,好像根本没有人怀念她……”男子陷入了哀伤的深思。

亦水岑清了清喉咙:“你让你母亲叫我回来,应该是有话想对我说。”

“是的,警官。”他回过神来,“我是想告诉你有一次我妹妹回家的情形,希望对你有所帮助。我想那大概是她读研究生的第二年,有一次她回家来,还是没怎么和爸妈说话,却坐在床边和我聊了一整天。”

“不妨说来听听。”

“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想那和她的学科有关。奇怪的是,那些话让我听来觉得解脱。我记得她说,人生之于世界是没意义的,你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后的茫茫岁月,都是你无法把握的,人活着只是一个自然的意外,只是对自然界的一种感受而已,没有必要在乎自己的一生都经历了什么,因为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听上去消极避世。”

“但对我起到了效果。我感觉自己不再充满愤怒和恐惧。”

“她还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她为了让我理解她的某种思维,还给我讲解了人类学的原理,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奇特有趣的事情,我仿佛从她的声音中看见了整个人类历史,那种感觉很奇妙。”

“那是她的专长。”亦水岑说。

“后来,她还拿出了一副扑克牌。”

“扑克牌?!”亦水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你是说扑克牌?!”

“是啊,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不,你说下去。”他想,这下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那副牌很奇怪,装在一个特殊的盒子里。我看见每张牌上都有四种花色。我想,这样的牌怎么能玩……”他艰难地呼吸着,“但是若梅告诉我,这牌不是用来玩的,仅仅是纪念品而已,是从国外一个占卜用品店买回来的。”

“占卜用品店?!”这一瞬间,亦水岑想到了占星师。

“对。若梅说,她曾去日本参加了一次学术会议。碰巧她遇上一个日本民间学术社团,专门研究哲学和玄学。她和这个社团的人很投缘,便和他们讨论了一些人类的发展和灭亡的问题。我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如果人类都要灭亡,我还有什么好悲哀的呢?若梅说,这个团体有专门的会场和占卜用品店,他们用十三张扑克牌来推算人的命运。不过那都是闹着玩的,真正吸引她的是,他们还用扑克牌来推算整个人类的命运。”

“是吗?你还记得她怎样对你说的?”

他点点头:“她说其实扑克牌只是一个载体,因为人们习惯于用牌来占卜或指代,在这个关于人类命运的演示里,实际上只需要代表十三种人即可。但是扑克牌有个特殊性,代表最小数字1的A是牌中最大的,这可以启发出某种循环辩证的思想,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接着说下去!”

“她接着说出各种身份的人在扑克牌的数字链条上代表的意义。我记不清楚了,不过大概意思是,人类发展到一定时候是要灭亡的,但最后又将重生,循环往复,诸如此类。我问她,这不就是佛家的轮回思想吗,她说不,这是人类学。然后她又提到了各民族的文明,还有历法和宗教什么的,那些东西我就不太听得懂了。”

“慢着,”亦水岑说,“用十三种人来代表人类的发展,这是你妹妹自己想到的,还是那个日本学术团体告诉她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么,你记得她说过十三种人里面都有些什么人?是否有农夫、商人、工匠、驯兽师、律师、作家这些身份的人?”

男人皱起眉头,“这个……我忘了。”

“你忘了?你不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吗?”亦水岑看着他,有些着急地说。

“我真的忘了,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也许,我妹妹当时本来就没有说得很清楚。”

亦水岑想了想,“那么,你是看见那十三张牌了?”

“对,十三张有四种花色的扑克牌,大小和普通牌有些差别,摸起来质地也很奇特。我问她为什么只有十三张,她说那扑克牌本来就是按十三张为单位卖出的。”

亦水岑一阵冲动,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张牌,“你看看是这种牌吗?”

“啊!是的!”男人叫了起来,“这就是我妹妹当年的牌,你是怎么得到的?从她的遗物中拿到的?”

亦水岑苦笑了一声,“四色花7,我当然应该得到它,因为我是警察啊。”

“什么,你……是说……”男人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排序的身份……”

“你反应很快。”亦水岑把牌放回口袋,“现在说说你妹妹的其他事,她有没有对你谈起她的私事,比如她的男朋友之类的。”

“她说过。”

亦水岑又是一阵兴奋,“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喜欢上一个人,那男人是她精神的依托。这让我为她放心。”

“她是这样说的?”

“对。”

“她有没有提到那男人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她没说。我倒是有问过她,但她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他的脸色忽然一变,“杀她的人就是那个家伙,是不是?”

“那个叫周立的人,据我们所知,她生前并不承认那是她男友。”

“什么意思?”

“在外人眼中他们的确是恋人,有人问起她也不否认,但是她和周立完全没有亲密关系,她内心对周立是很冷漠的。”

“这么说她是装的,为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答案。当年她的同学告诉我,陈若梅觉得没有男友太不正常,这才和周立表面上接触,但我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不可能。”男人说,“我清楚地记得,当她提起她所爱的人时,她真的沉浸在幸福之中。”

“你确定?”

“确定。她有什么理由对我说谎?”

“这么说她说的那个爱人可能不是周立?”

“如果她和那周立真是逢场作戏,那肯定不是。”

“这就怪了,如果她真有所爱的人,干吗这样?”

“警官,这正是你应该弄清楚的。”

亦水岑忽然想起作家庄信和陈若梅曾有过那么一段,陈若梅说的那个爱人是不是庄信?这不太可能,庄信说那只是他一相情愿的想法,女孩并不爱他。

那就是说还有另一个人。

“事情真是蹊跷。”亦水岑摸出一支烟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其实我也想要一支。你能给我一支吗?”

亦水岑递了一支烟过去:“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松。”

“松,梅,都是高洁的植物。”亦水岑为他点上烟。陈松吸了一口就开始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习惯就好了。”陈松又吸了一口,“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妹妹本来叫陈梅的,这样就和我的名字很对应了,可她自己非加上一个若字,改成陈若梅。”

“哦,为什么?”

“她说这样才更真实一点。那时她还很小,谁知她是怎么想的。”

他们静静地吸烟。亦水岑想起庄信说他和陈若梅断绝联系时,正是她刚上研究生的时候,他问陈松:“你妹妹回来看你的那次,她在读本科还是研究生?”

“我说过了,是她读研究生的第二年。”

如此说来,陈若梅指的那个爱人的确不会是庄信。那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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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陈家后,亦水岑陷入深深的疑惑中。故人发出的扑克牌,竟然是陈若梅从日本带回的纪念品。那个关于持牌人身份的排序,也是陈若梅曾经作出的。故人这样做,可以解释为帮陈若梅完成心愿,可为什么要以谋杀的演绎这种形式来表现,为什么要以那么多人的生命为代价?

亦水岑回头望了一眼,陈家人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他对陈若梅的哥哥,那个躺在病榻上的陈松也心生疑惑——这是唯一一个知道扑克牌来源的人。

在回去的火车上,亦水岑掏出小本子,写下三个名字:施教授,李教授,陈松。这三个人都在他面前回忆过陈若梅。施教授对扑克牌的排序分析和陈若梅本来的想法相差无几,按照陈松的说法,这种关于人类演变的排列方法本来就是陈若梅作出的,甚至可能是那个日本学术团体的看法。但是,施教授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过陈若梅,即使在亦水岑刻意问到的时候,他也只是简单带过。

这个教授有问题,亦水岑想。

至于李教授,他还记得上次拜访时,这位老人显出出奇的激动,他的眼中甚至出现了泪花,那似乎超越了对一个好弟子的爱惜之情。陈若梅到底对这个老人造成过怎样的影响?难道她真是那么令人难以忘怀的人?

而陈松,作为哥哥,对妹妹的怀念倒说得过去。

亦水岑的头脑中忽然电光一闪:陈若梅对她哥哥说的那个爱人会不会是李教授?

虽然两人年龄相差甚远,但大学老师和自己的女学生互生情愫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如果两人都对学术痴迷的话,他们完全可能把对方当做自己的精神支柱。而陈若梅死了,李教授的精神支柱消失了,所以他陷入一种狂乱的悲痛中。

亦水岑忽然想到,李教授好像也是单身一人,这样,他和陈若梅的事情就完全说得过去了。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故人的身份……

亦水岑摇了摇头,现在线索还很不清楚,不能让主观感觉影响了判断。况且,还有驯兽师和占星师这条线上的事情串不起来。

亦水岑继续在本子上写着名字。他把所有涉及此事的人的名字都写进去了,包括驯兽师冯嘉那位被野兽残害过的王师傅,以及白铁、华默这些圈外人士,他都写在了上面,然后他用箭头把这些人连接起来,发现这连成了一个毫无规则的网络。

他发现这张纸太小了,他感觉这个网络还会扩大。

回到莱辛城,亦水岑立刻找到南宫,把自己在C市陈家的见闻告诉了他。

“是吗,陈若梅家真是这种情况?难怪当年没有亲人到场。”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那又不是你办的案子,”亦水岑说,“况且当年你还是个小卒。”

“我查了档案,陈若梅的遗体是由警方处理的。我真怀疑她不是那夫妇的亲生女儿。”

“是亲生的,我看她和她母亲的面相相似,他们的确是一家人。只不过那对夫妇把精力都花在儿子身上,毫不在乎这个女孩,陈若梅生性特别,和家里的矛盾便不可调和。”

“这种事真是让人难受。”南宫说。

“其实我觉得这样反倒好,她的死不会伤害到家人。即使父母为她伤心欲绝又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依然有人为她伤心,比如李教授。”南宫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怀疑是李教授导演了这场戏?”

“那只是一时的想法。”

“事实上,你把事情对我全盘托出后,我就查了李教授和施教授的底。”

“哦?”

“两个教授都是丧偶之人。就像你说的,卷到这里面的都是些单身汉。不过施教授看起来正常点,他有个孩子在欧洲留学,可是李教授嘛……令人悲哀的是,他是个孤寡老人。”

“没有子女?”

“看上去是这样。”

“这么说……”

“这么说他很可能把全部的感情投入到自己弟子的身上,”南宫说,“这是简单的心理学常识。在他眼中,陈若梅既像可爱的女儿,又具有女性的美,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但是某一天,有个家伙把她杀了,教授当然无法忍受……”

“你是说他就自称故人,找到我,设计了这场谋杀的演绎?”

“他是教授,他的智力完全能够完成这个局。”

“等等,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何必为难我。再说凶手周立已经死了。”

南宫叹了口气,“也许他的目的仅仅是要纪念陈若梅——他已经不正常了。一生研究学术的人容易在某个时候走上偏激道路,你记得范达因在小说中阐述的理论吗?数学家由于一生追求极为理性的逻辑,情绪就在平时被压抑起来,一旦到某个特定的时候,就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可李教授并不是数学家。”

“我这是作个比喻。李教授研究的学术同样是具有理性逻辑的,这就符合情绪压抑的条件,想想‘谋杀演绎法’这几个字,不就有着逻辑学的特点吗?”

“别跟我说这个!你是否又要将笛卡儿搬出来?”亦水岑手一挥,“我现在不想定论谁就是故人。如果你说李教授就是故人,其他事件怎么解释?占星师之死,顾金城家里的画像。还有,关于扑克牌的身份排序,实际上和施洛平关系大一点,陈若梅在研究人类学时是他门下的研究生。”

“这个施洛平似乎也知道什么,只是,他好像并不在意陈若梅。”

“我觉得他是故意回避这个名字。”

“好了,暂时别说这两个老头了,我看事情也不会很简单,因为我查了那个叫钝刀的人。”

“啊?”

“亦水岑,你会吃惊的,猜猜这钝刀是什么人?”

“你知道他的身份?”

“他曾经是个犯人。”

“罪犯?什么罪?”

“极度危险的人物。他曾几度被检方以故意伤害罪和故意杀人罪起诉,但都因证据不足而未判重刑。”

“他是哪里人?”

“户籍在北方某个城市,但这家伙聪明过人,他的莱辛城口音无懈可击。他游荡在全国各处,以不法勾当为生。他在莱辛城租住的公寓还相当漂亮,天知道他是怎么有钱付房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