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一些持牌人(2 / 2)

致命十三张 尹末 8213 字 2024-02-18

“亦水岑,你怎么不说话?”

“我能说什么?这不是你的表演吗?”

“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是你的舞台。”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知道的。”

“你说你和我以前办过的案子有关,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件案子?”

故人叹息一声,“亦水岑,你不明白,如果我能告诉你,我早就告诉你了。这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我知道你也许很恨我,但……”

“我不恨你,我很崇拜你,我一早就对你说过。”

“如果你崇拜我,我让你收回扑克牌,你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了。并不是你崇拜一个人,就必须按这个人的指示行事。况且,扑克牌已经发出,怎么收回?”

“连续死了四个人,都是你安排的?”

“唉,亦水岑,你不需要向我发问。事情的重点是你,而不是我。”

“你上次说你已经不在这个局里了,那是什么意思?”

故人顿了一下:“亦水岑,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实在的,我不会骗你。如果我说过某句话,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这么说你现在是作壁上观了?我不相信。”

“随你。”

“我想说,如果你想要我做什么,或是想解决我们两人之间的什么恩怨,你大可以直接找我,没必要牺牲那么多人。”

“亦水岑,别忘了,我说过谋杀是有缘由的。至于你,我跟你无冤无仇。”

“既然无冤无仇,干吗把我卷进来,还让我做什么该死的收牌人?”

“因为我崇拜你,真的。”

“你这个浑蛋,你有狗屁理由!你就是个变态!”

“亦水岑,万事万物,都有其自身既定的命运,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这很像某种占卜学的话,让我猜猜,你不会是位占星师吧?你用声纹修改仪改变了声音,其实你是占星师王一笙,是不是?”

对方哈哈大笑,“亦水岑,你说这种蠢话,是对我这个崇拜者极大的伤害。”

亦水岑狠狠地将听筒砸在地上。

亦水岑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用遥控器疯狂地转换着频道。

他换到莱辛城娱乐频道,无精打采地看着。他本来希望看看那占星师又在电视里发表哪些混账言论,可现在只播放着一些无聊的娱乐节目。

他昏昏欲睡,连吃饭的心情也没有。外面天色渐渐变暗,夜晚又将到来。

忽然,电视里有个名字让亦水岑清醒过来,“冯嘉”——那个驯兽师。

原来电视里正介绍一个马戏团将要在几天后进行一场大型表演。之所以要特别介绍,是因为一个电影剧组将要到莱辛城拍戏,由于即将拍摄的电影里会有马戏团的镜头,所以这个剧组会出席这场表演晚会,几位明星也会登台。

冯嘉正是这场表演的驯兽师之一。原来冯嘉在这个行业里颇有名气,这倒是亦水岑没想到的。他记得这个人没有半点阳刚之气,特别是神色,像是情绪极端低落,精神极端紧张——当然这很可能是因为收到扑克牌和纸条的缘故。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能驯服猛兽。

电视里还特别介绍了那几位大腕。亦水岑对此没兴趣,但很多人因此振奋,电视里正在讨论那场马戏表演的门票价格。因为那些大腕要在节目中登台亮相,所以门票价格奇高无比。

“这将是莱辛城的又一场盛宴。”主持人说。

华默回家后依然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妻子已经做好了饭。华默脱掉外套,坐下来开始用餐。他和妻子谁也没有说话。

以往,吃饭时总是充满欢声笑语,而现在,他们都在担心。华默的心情自不用说,至于妻子,自从她听华默说被某个仇人缠上后,就变得忧心忡忡。

突然,妻子冒出一句话:“华默,你肯对我说实话吗?”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那个砸玻璃的人是谁。他躲在暗处。”

“那就报警,把事情告诉局里。”

“我不知道这人是谁,报警也没用。其次,威胁事件的界限是很模糊的,可能这并不算威胁。我能怎样?难道让警察来保护警察?”

妻子丢下筷子,哭了起来。

“别这样,”华默搂住妻子,“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就算我不受伤害,要是你出了意外,我怎么办?”

“不会出意外的,你放心,两个小毛贼而已,只是虚张声势,这样他们才有满足感。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妻子挣脱他的怀抱,“华默,你还在对我撒谎。”她走到茶几上拿起几张报纸,“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华默接过报纸,那上面有对黄昆和工匠的遇害案的报道。记者为了渲染出连环杀手的氛围,还故意对比了案发时间和凶手的装束。

“怎么了?”华默问,“凶杀案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你,第一起凶案发生的那天下午,你是不是说有聚会就出门了?而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心情却很糟,并且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不是吗?”

华默点点头,心里正想着怎样编造借口。

“第二起凶案的那个晚上,”妻子说,“就更不寻常了,你说调查某个想要报复你的人,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家里的窗户被石头砸碎的时间是九点钟,而报纸上说那起凶案发生的时间也是九点钟。”

华默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当晚你的车发生了故障,是修理公司帮你拖走的,那并不是我们家附近的这家修理分厂,而是城市另一侧的那家——那地方正好离白门街不远。我都问过那修理厂了,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

华默想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一口痰堵住。

“你当时就在白门街是不是?”妻子大声说,“你在干什么?你和这两起案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怎么?”华默有些恼怒,“你竟然偷偷调查我,照你的意思,我就是杀人凶手,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妻子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但你说这是小事吗?你追踪的那个人和这两起凶案有关,你怎么能说这是小事呢?”

华默倒抽了一口冷气。如果连妻子都可以轻易地推断出他的行踪,那么自己的同事会怎样呢?

要把实情告诉妻子吗?不可以,这只会让她更焦虑。

于是,华默对妻子说:“情况的确是你想象的那样,这家伙也许牵涉到这两起凶案,可是我逮不到他,又不知道他是谁,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诉同事啊。”

“我会的。”华默一摆手,“你不明白,这起不到作用。只要你不受到伤害。别胡思乱想了!”

<hr/>

亦水岑接到电话,竟然是臭豆腐打来的。

“见鬼,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很久以前给过我的,忘了?怎么,不来野人酒吧坐坐?”

“时间不早了。”

“你们这种人还会在乎时间?出来吧,我有话跟你说。也许你会决定请我喝一杯的。”

亦水岑来到野人酒吧。人不多,但依然是烟雾弥漫。有一对烂醉如泥的男女正在痴笑着。

亦水岑走到臭豆腐身边,“什么事?有线索了?”

“老兄,你先喝一杯。”臭豆腐示意酒保给亦水岑一杯酒。亦水岑一饮而尽。

“你不是让我留意可疑的生面孔吗?我的发现会让你吃惊,有个家伙在跟踪你。”

“哦,你认识他吗?”

“我要是认识就好了,这家伙很谨慎,我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楚。”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跟踪我?”

“我看到的。他在你公寓外鬼鬼祟祟,你出门后,他就一直跟着你。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没想到还有我跟着他。”

“你得把这人的特征告诉我。”

“喂,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我没什么功劳。”

“当然有功劳,今晚的酒记在我账上。”

“你有账吗?其实我主要是想提醒你小心点。不管你在查什么,这家伙显然想对付你,你得时刻戒备。”

“我会的,我猜他不会那么容易得手。”

酒吧的小电视又在播放着那场马戏晚会的预告,冯嘉的特写出现在屏幕上。

“我真搞不懂,一场马戏表演值得这样大做文章?”臭豆腐说,“就因为那几个演员要上台亮相?真是狗屁!”

亦水岑指着屏幕上的冯嘉:“听说这个驯兽师很厉害?”

“就他这样能驯服狮子?”

“谁知道。不过我倒亲眼见过他,还聊过。”

“但愿你和那几个所谓的大腕聊过,”臭豆腐说,“听说他们明天就到莱辛城了。”

<hr/>

第二天一早,亦水岑早早起床,用笔记下电话上的几个来电号码,这几个号码都是故人打给他的。然后他打电话到电话公司查询了这几个磁卡电话的具体位置。

随后,他披上外套,到街上买了几份报纸,拦下一辆车,径直向西区驶去。

在车上,亦水岑快速翻看着报纸,他想知道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有没有别的大事发生。《莱辛城新报》用整版篇幅报道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剧组和门票昂贵的马戏表演,那似乎是今天最重要的事件。

几乎翻完了所有版面,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消息:叫杨能的农夫已经被人发现了。他的死似乎没引起什么风波,目前由当地的警察调查,警方初步的结论是遇上歹徒谋财害命。

亦水岑把报纸丢到一边,点上一支烟,和司机闲聊起来。

“今天有几个明星要来。”司机说。

“这算什么事。”亦水岑漫不经心地说,“为什么人们反应这样激烈?”

“可能现在的人神经绷得太紧,所以一有事,反应总是过度。”

亦水岑点点头,他同意司机的说法。

西区到了。莱辛城的西区在早些年曾有过很多工厂,但后来的城市建设中,这里并没有被规划进城区,又由于产业转型,大部分工厂都搬迁走了,因此这里现在变得杂草丛生,荒芜不堪。虽然公路交错,却人烟稀少,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厂房和建筑物。在人们的印象中,这里是发生凶案和诡异事件的最佳场所。

亦水岑当警察的时候,曾来过这里几次——因为那些杂草丛中出现了尸体。现在来到此地,他并不太陌生。

根据电话公司提供的地点,他分别找到了那几部电话。这花了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因为几部电话之间的间隔不是很近。

亦水岑在一片草地上坐下来,掏出笔和纸,画出简易的地图并标出电话地点,但并没有发现什么规律。

如果故人每次都是到离家很远的西区来打电话,那么他需要一辆车,他不会开自己的车来,如果他把车停在路边打电话,这样太显眼了,倘若有人要调查他,这会对他很不利。当然他也可以坐出租车来,问题是,他不会在下车之后立刻打电话,必然要步行到另一个地点,这需要花上一定的时间,而他打完电话要回城里,打出租车可就不方便了——除非打电话从城里叫车,否则,这里一整天都很难遇上出租车。他不会叫车,那样会留下线索。所以,他必然要走到西区大道上去乘公共汽车。

所以他应该是坐出租车来,坐公共汽车离去的。

从几个电话分布的情况来看,位置离主大道愈来愈近,说明他的信心在增强。第一次打来电话时,故人走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而最近一次的电话,竟然离公共汽车站点很近,应该是为了方便及时乘车回去。

从这个方向能找到什么呢?亦水岑摇摇头。他曾经研读过一本关于绑匪使用公用电话的心理规律的书,可是现在并不适用。

他忽然想起来,在工匠被杀一案发生的那天,故人曾打来两通电话,下午四点打来一次,晚上九点多打来一次。亦水岑比较了这两个电话的地点,下午打来的那个离主道较远,九点多打来的那个离主道稍近一些。而离这个电话地点最近的公共汽车站台只有两班公共汽车,分别是29路和117路。117路在九点半收车,29路在十点钟收车,但每半个小时才有一班。

他又计算了一下从夜晚的那个电话地点走到站台的时间,差不多是二十分钟。故人可能在打完电话后,立刻走到站台,乘坐117路的最后一班车回城。

是这样吗?亦水岑问自己,也可能故人乘坐的是29路,因为29路十点才收车,但这班车半小时才一趟,而且由于乘客很少,发班并不正常,以故人严谨的作风,他绝不会等到十点钟去乘最后一班29路。他刚刚打完一个跟杀人案有关的电话,不会站在夜色里等太久,他要快速离开那个地点,这才是正常的心理。

所以故人算好了时间,因此在那个夜晚的电话中,他只说了一通话就匆匆挂断了,并没有往常那种多余的废话。

还有一点,亦水岑思考着,在下午四点的电话后,到九点再次来电话这段时间,故人待在哪儿呢?

他当然不可能待在西区,这里连个饭馆都没有,他怎么消磨时间?在草丛中睡上一觉?不会。故人必须要控制一些事情,以保证工匠被杀,保证谋杀演绎的开始,所以他不会坐在荒地里傻等。另外,如果他是个聪明人,也会知道这一点,想要不引人注意,最好是像正常人那样保持在走动状态中,而不是呆呆坐在某个地方。

所以,他一定是在晚饭时间回到了城里。吃过晚饭,确定了工匠被杀一事万无一失,立刻坐车再到西区。

还有一点,故人为什么那么偏爱西区?当然,这里地广人稀,是个好地方,但是他不担心自己报警之后,警察会埋伏在这里吗?亦水岑很快笑了出来:故人当然不用担心,警察不可能埋伏在每个电话附近,再说就算他被捕,也没有任何理由起诉他。

亦水岑将手中画满符号的纸揉成一团,失望地倒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他刚刚作了一番漫无边际的推断,但这只是他个人的臆想,还是无法知道这个故人是谁。

故人以后肯定还会来打电话,如果有人守候在这片区域,说不定能……亦水岑忽然坐起身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亦水岑乘坐出租车来到小楠桥。他走上那条小路,小心翼翼地向村子里走去。

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亦水岑故技重施,掏出一张钞票递给一个孩子:“帮我去找李林。”

李林在半个小时之后才出现,他一看到亦水岑,就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你又来啦!”不过他忽然又变得很担忧,“你最好赶快走!”

“怎么了?”

“那个杨能死了。警察来调查过,村里人说那天来了一个自称侦探的人,有一些人在怀疑你。”

“警察怎么说?”

“我不知道。”

“放心吧,警察不会怀疑我。如果是我杀了杨能,干吗跑到村子里来招摇过市?”

“这倒也是。但是村里有人并不这样认为。”

“别管村里人,我找你是需要你为我做件事。”

“啊,你需要我帮忙?”李林眼中闪光。

“对,我需要你帮忙。实际上我要你当我的助手。侦探都会有助手、线人什么的,相信你在书里也看到过。”

“是啊。”李林压制住内心的兴奋。

“我在查一起重要的案子,也许你能帮我做点什么。”

“我很乐意,我可以将放学后的时间全部用在这上面。”

“我想你没明白,如果你要当一位侦探的助手,暂时是不能考虑上学这样的事……”

“但是我得上学。”

亦水岑略微皱了下眉:“说实话,自从上次你帮过我之后,我就对自己说,我从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孩子。你的聪慧和胆识证明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李林,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吗?”

“我说过我当然愿意!”李林神采飞扬。

“我是说我要占用你上学的时间。”

李林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好,没问题。”

“这就对了。放心吧,如果你落下课程,我会请人帮你补习的。”

“哦,我倒不担心这个,主要是……如果我缺课,老师可能会告诉我爸妈。”李林忧虑起来。

“我去帮你请假,我说我是你爸爸,怎么样?”

李林摇摇头笑了:“你根本不像。”

接下来,亦水岑花两百块钱从别村请了一个农夫去李林的学校,冒充李林的父亲为他请了长假,借口是李林摔断了腿。那班主任似乎也毫不关心,问也不问就答应了。

然后亦水岑给李林分配了任务:每天下午去西区,监视打磁卡电话的人。为了节省时间,亦水岑给了这个孩子足够的钱乘车。

“西区离这里不远,时间上应该来得及。”他说。

<hr/>

一家大型超市里,华默的妻子正在采购。

超市里人来人往,她推着采购车艰难地行走,不断有人与她的身体发生碰撞,她好不容易才装满了购物车,推到收费处。

收银员拿出车里的商品一件件扫描,女人一边听着扫描器发出的滴滴声,一边将钱准备好。

车里的商品渐渐都被拿了出来,收银员忽然问她:“这是什么?”

女人往购物车里望去,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就在车里。她一下呆住了。

收银员说:“你从什么地方拿的这个?我想这不是商品吧。”

她当然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拿了这个,是有人放在她的购物车里的。她知道这块石头意味着什么,那天晚上,砸碎她家窗户的石头就是这样的。

有人在威胁她!她朝四周望去,好像每个人都变得非常可疑。她东西也不管,也不付账,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丝毫不理会收银员在身后大喊。

走出超市,她立刻给华默打了电话。“华默,你快来,那个人又出现了!”

“哪个人?”

“用石头砸破窗户的那个!我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有人往我的购物车里放了块石头!”

“镇定,你得镇定,他并没有伤害你,对吗?那就说明他只是要吓吓你而已。你现在赶快回家去,好吗?”

“他为什么要吓我?”

华默在电话那头顿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