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
胡启立的办法非常简单,那就是查阅县志。
和大半个月后贺谦的猜测一样,胡启立也猜想这座井山曾经存在过,但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更改了名字,所以他想到查阅县志。
县志存放在县衙,胡启立和烛龙需要去县衙跑一趟。
此时清帝已经退位,但衙门的称呼仍没变,官老爷还是原来的知县,甚至只是换了一身行头,连辫子都没有剪。不仅仅是官老爷,平民百姓同样不肯剪去辫子,不仅仅是因为过惯了有辫子的生活,也是怕哪天皇帝突然又回来了,一旦秋后算账,没有辫子的人,肯定首先论罪当罚。
胡启立用银子打点了衙门的师爷,师爷将两人带到存放卷宗的房间,找出几大本落满灰尘的县志,搁在胡启立的面前。
县志十分齐全,明清两朝的都有,详细记录了数百年来平武县境内的历史沿革、地理变迁、人文风俗和物产贡赋等。胡启立知道秦革四妖刃中藏入代码,是清朝初年的事,所以着重查阅了清初以前的地理纪事,果然查到了井山。
根据县志的记载,井山位于县东北部的藏族聚居地,又名水井山,因山中有一口老井而得名。康熙年间,知县游览井山,因山顶有一块半圆形的光滑巨石,形似月亮,因此将井山更名为月亮岩。井山改名月亮岩,已是两百年前的事,又因为地处藏族聚居地,所以鲜有汉人知道这座山的来历,井山的存在从此湮没于世,到如今已无人知晓。
胡启立和烛龙查到了井山的位置,立刻离开县城,往东北方向行走,最终在距离水皮藏村不远的山沟深处,找到了这座早已无人知晓的井山。
走进长满槭树的井山,胡启立没有寻找别的,直接寻找那口两百年前就已经存在的老井。
这样一座荒山,既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也没有垦地开荒,却平白无故凿了一口井,当然很令人怀疑。
胡启立的直觉极为准确。
他找到老井后,发现井内干涸,于是直接下到了井底。
胡启立用鳞刺敲击井壁,敲击声大都十分低沉,但有一片井壁的响声却很脆,证明这片井壁的背后是空的。
胡启立的身上只有鳞刺和阴阳,没有能凿壁的工具。他只好将鳞刺当铁钎用,撬下来几块壁砖,露出了一个洞口,接着拿起撬下来的壁砖捶打井壁,将封住洞口的壁砖全部敲落。
烛龙弄好火把,下到井底。
两人手持火把,走进了黑漆漆的洞道。
第一道铁门很快阻挡了两人前进的道路。
这道铁门上刻有一个圆形的太极图,但太极图的正中心却缺了一块,似乎没有刻完。太极图形似两条鱼相互纠缠在一起,所以又叫阴阳鱼,这让胡启立联想到了阴阳,所刻图案外圆内缺,又似乎是在暗示圆缺,因此胡启立想到了描述阴阳的那句诗——“圆缺分阴阳”。
看破了提示,胡启立很快发现太极图上缺了的那一块,可以向上推开一寸,并因此露出了一个方形的孔洞。胡启立拿出阴阳,尺寸大小正好合适,堪堪插入孔洞。一推至底,阴阳没孔而入,锁闩应声弹开,第一道铁门就此开启。
但是洞道内的第二道铁门,却让一向足智多谋的胡启立一筹莫展。他看出了断肠图是在暗示“十字毒断肠”,也知道第二道铁门的钥匙是十字,但十字已被胡客夺走,所以他拿这道铁门毫无办法。除此之外,问天也在胡客的手上,就算他过得了第二道铁门,前面还有第三道铁门挡住去路。
寻找四条代码并加以破解,已是千难万险的事,好不容易才来到井山,踏上了井底下通往刺客道最后秘密的洞道,即传说中的天道,谁会想到天道上还有四道铁门阻隔,而开启铁门的钥匙就是秦革四妖刃本身。早知道是这样,胡启立当年就不会把问天留给胡客当武器使用了。当然,正因为保护措施一环套一环,才显得刺客道这个秘密有多么重要,也更加坚定了胡启立一定要找到这个秘密的决心。
胡启立查看了洞道两侧的洞壁,发现是浇筑而成,坚硬程度超乎想象,这让他打消了绕过铁门、直接从地面炸开洞道的想法。
为今之计,只有等胡客等人找来井山,让他们打开第二道和第三道铁门,反正鳞刺在自己手上,胡客等人必定打不开第四道铁门,所以胡启立不用担心刺客道隐藏的秘密被胡客等人找到。
为了让胡客等人尽快找到井山,胡启立和烛龙重新回到平武县城,然后从县城出发赶往井山,沿途逢人便打听井山在何处,由此留下明显的行迹,使得胡客等人不会寻错方向。紧接着,两人回到井山的老井边,故意在井口留下绳索摩擦过的痕迹,又在附近的槭树上制造勒痕,以确保胡客等人从这里经过时,能直接发现这口老井的不同寻常之处。
但胡启立仍然觉得不放心。
虽然沿途留下了各种痕迹,但所有的痕迹只到达水皮藏村,从水皮藏村到井山要经过一条山沟,这条山沟无人行走,所以不会有人看到他们两人。
必须想一个办法,指引胡客等人来到山沟的深处,找到井山。
胡启立想起了曾经用过的办法,找一个人来指引胡客。
当年胡启立让十二死士中的阎子鹿和秦道权作为指引人,在避开刺客道众青者的前提下,让胡客顺利找到了他留在辰州府十三号当铺里的问天和扇形鬼金叶。现在为了让胡客等人找到井山的确切位置,胡启立打算用同样的办法。他在水皮藏村转悠了一圈,物色了精明又贪钱的多吉老头,许以重金,让多吉老头来办这件事。
按照胡启立的吩咐,多吉老头给藏村里每个人通了信儿,一旦有人来找井山,就直接回答多吉老头知道井山在哪里,待到寻找井山的人找上门来时,他就装疯卖傻,将人带往山沟深处的井山,然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答,直接返回村子。
胡客等人猜测胡启立和烛龙之所以能找到井山,十有八九是靠多吉老头的指引,殊不知正好猜反了方向,其实多吉老头是靠胡启立的告知,才知道了井山的位置。
胡客、姻婵和贺谦退出洞道后,直奔水皮藏村,打算找多吉老头询问胡启立和烛龙的去向。
三人走下山沟后,槭树林的深处,现出了两道人影。
在等待胡客等人到来的日子里,胡启立和烛龙一直藏身于水皮藏村。胡启立让多吉老头四处散播他知道井山的消息,既是为了指引胡客等人找对方向,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发现。试想,胡客等人长时间寻井山而不得,进入水皮藏村后,忽然听说有人知道井山在哪里,势必直接上门去找这个人,心急意切之余,必定不会注意藏村的其他地方。胡启立和烛龙藏在村子里,自然就安全了许多。
多吉老头将胡客等三人带到井山后,便立刻返回将消息告诉了胡启立和烛龙。搜寻一遍井山,最多需要半个时辰,胡启立和烛龙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动身赶往井山。
胡启立料到胡客等人会发现铁门的奥秘,进而打开第二道和第三道铁门,然后在第四道铁门前束手无策,最后不得不返回藏村,向多吉老头询问他和烛龙的行踪。所以他和烛龙赶到井山后,立刻躲入槭树林深处,静候胡客等人离开。
胡客、姻婵和贺谦的所有举动,全都在胡启立的预料当中,三人爬出老井后,果真折返回水皮藏村。
胡启立和烛龙趁机现身,来到老井处,迅速地下到井底,重新走进了天道。
最后的秘密
前面三道铁门都已开启,挡在胡启立和烛龙面前的,只剩下最后的第四道铁门。
有鳞刺做钥匙,第四道铁门失去了作用,胡启立和烛龙就此通过了整条洞道。
铁门的背后,不再是洞道,而是一个洞厅。
洞厅内一片漆黑,浓重污浊的秽气扑面而来。胡启立咳嗽了一声,洞厅里顿时满是回音,依据回音来判断,这个洞厅的空间极为开阔,似乎整座井山的内部都是空的。
胡启立和烛龙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畏惧。两人没敢贸然入内,站在门口,高举火把。
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只有一小片空间,但就是在这有限的范围内,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人影。
胡启立顿时吃了一惊,但惊讶之感转瞬即逝。他发现那几个人站在那里,有的歪斜,有的笔直,姿势各异,一动不动。那不是活人,看起来像是石像,又似乎是陶俑。
隔了一阵子,秽气流散得差不多了,两人才小心翼翼地步入洞厅。
随着两人的行进,火光逐渐往黑暗深处延伸,一个又一个的陶俑相继呈现在火光下。胡启立和烛龙走了十余步,除了陶俑之外,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东西,似乎这个巨大的洞厅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存放这些陶俑。
这些陶俑无论大小还是形态,都与真人无异,既有高矮之别,亦有胖瘦之分,有的咧嘴嬉笑,有的横眉怒目,有的神色冷漠,有的阴险狡诈,有的张嘴咆哮,有的狰狞痛苦。除此之外,陶俑的姿势也各不相同,有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歪着的、斜着的,各式姿态应有尽有。
胡启立和烛龙继续前行,逐渐接近洞厅的中心地带,陶俑的姿态也逐渐出现了变化。
外围的陶俑姿态各异,但靠近中心地带的陶俑,却统一了姿势,全都面朝洞厅的最中心,以手加额,身子躬弯,呈朝拜状。这些陶俑的脸上没有露出五官,而是戴着脸谱。从净脸谱到眉目鼻口脸谱,脸谱出现了等级之分,越靠近中心地带,脸谱的等级就越高。以脸谱遮面,这是刺客道特有的规矩,而陶俑的朝拜姿势,正是刺客道特有的拜竹礼。
把这一群行拜竹礼的陶俑抛在身后,再往前走了不远,眼前又出现了四个陶俑,其中一个陶俑跪着,两个陶俑将其按住,另外一个陶俑手持刑刃,正在切割跪式陶俑的胸膛。胡启立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在执行刺客道的六极刑。
在六极刑场景的旁边,是黄童拜拱的场景,此外还有其他各式场景,都是以陶俑代替真人,举行刺客道所特有的仪式。
从踏进这个洞厅开始,胡启立已经见到了数百个陶俑。这让他意识到,这个洞厅很可能是一处墓葬,因为从先秦时期起,陶俑的存在,几乎都是用于代替活人陪葬。
胡启立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
在经过众多仪式陶俑后,前方没有再出现陶俑,而是出现了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
这口青铜棺椁位于整个洞厅的最中央,外围的真人陶俑、中间的拜竹礼陶俑和里层的仪式陶俑,形成了三个圆环,将这口棺椁紧紧地围护起来。
这个洞厅墓葬的主人,一定是刺客道某位极为显赫的人物。
胡启立这样猜想的同时,迈步走到了青铜棺椁的旁边,看到了棺盖上刻满剑刃图案,在这些图案的最中间,刻着一个硕大的“鳞”字。
这些年花费了太多的心血,到头来只是找到一处墓葬,墓葬里没有任何值钱的陪葬品,有的只是一口青铜棺椁,以及几百个陶俑。按常理来说,胡启立应该感到很失望才对,但此时的他,却望着棺椁上的“鳞”字,冷冷地发笑。他一向深藏城府,任何心思都不会表露在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
胡启立之所以面露冷笑,是因为这个“鳞”字代表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刺客道最为重要的人物,是整个刺客道的创始人,也是三百年来最为厉害的刺客——雷鳞。
在刺客道的传说中,生活于明末的雷鳞,是让锦衣卫和东厂闻风丧胆的人物。他在万历年间与另外三位刺客,效仿唐代的“探丸郎”创立了刺客道,此后行刺天下无一失手,一手制造了明末的刺客杀潮。据传雷鳞最后一次行刺,目标是阉党魁首魏忠贤。他从京城出发,潜行数百里地,最终在阜城南关的尤氏旅店将魏忠贤缢杀,全程神鬼不觉,即便魏忠贤死后,也是无人察觉异样,以自缢盖棺定论,算是真正做到了“千里不留行”这一刺杀的最高境界。
雷鳞一手创立的刺客道,在明清两代朝廷的剿杀中屹立不倒,势力反而越发庞大,延续了近三百年的时间,最终被胡启立潜心谋划二十余载,归于覆灭。
胡启立和刺客道的仇恨太深了,他不仅亲手将刺客道送进了鬼门关,还要斩尽杀绝不留任何余根。所以自从知道秦革四妖刃中藏着一个关于刺客道的秘密后,他便暗自发誓,要将这个秘密找出来,一并毁掉,让刺客道从人世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痕迹。最终他做到了,找到了刺客道最后的秘密,来到了刺客道创始人雷鳞的墓前。
现在他要毁墓开棺,将雷鳞挫骨扬灰,让刺客道彻底消失,不留下一丝一毫曾存在过的痕迹,方能解心头之恨,报灭门之仇。
胡启立将鳞刺刺入青铜棺椁的缝隙,撬起棺盖,与烛龙合力将棺盖推开。因为担心青铜棺椁上涂有剧毒,所以两人开棺之时,用袖子裹住了手,以确保不与棺椁直接接触。
棺盖推开后,让胡启立无比惊讶的是,青铜棺椁中竟然没有骸骨,只有一个青铜四方盒。
和胡启立的反应不同,烛龙没有吃惊,反倒面露喜色。他来寻找刺客道的秘密,无非是为了求财,这是暗扎子的本性。然而洞厅内全是陶俑,没有任何值钱的陪葬品,令他无比失望。此时棺椁中不见骸骨,反而出现一个青铜盒,他的失望顿时一扫而空。要知道刺客道设置重重守护,最后守护的竟是一个青铜盒,想必盒中之物一定贵重无比,甚至可能称得上价值连城。
胡启立却猜测这是骨灰盒。他将青铜盒拿起,轻轻摇了摇,盒内传出了金属撞击的清脆响声。如此看来,青铜盒中盛放的应该是某件硬物,而不是骨灰。
这个青铜四方盒没有盒盖,而是一整块青铜,六个面布满菱形花纹,正面有两道指节长的缝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开口。
胡启立的注意力集中在正面的两道缝隙上。他认定这是开启青铜盒的关键,但任凭他心思迅敏,研究了一阵,却始终不得其法。他想用鳞刺强行划开青铜盒,然而这把出自铸剑大师张鸦九之手的无坚不摧的妖刃,却根本奈何不了青铜盒,只在盒面上留下了几道徒劳无功的划痕。
打不开青铜盒,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它带走,然后寻厉害的匠人,将盒子熔开。
两人搜寻了洞厅内其他地方,除了各式各样的陶俑外,没有任何别的发现。
看来刺客道最后的秘密,就是这个青铜四方盒。现在青铜四方盒到手,是时候离开此地了。
胡启立打算离开这里,寻地方暂避一阵,待胡客等人离开平武县后,再带炸药回来,将这个洞厅彻底炸毁,毁掉雷鳞的墓葬。至于胡客,他打算将来再想办法收拾,眼下不急于一时。
可是当他和烛龙走到第一道铁门处时,却听到老井方向传来了说话声。
那是胡客的声音。
胡客、姻婵和贺谦,在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折返了回来。
胡启立有些意外。他料到胡客等人会返回藏村,寻多吉老头打听他和烛龙的下落,所以提前吩咐多吉老头,让多吉老头编个谎话,就说他和烛龙朝临近的木座藏村去了,事成之后,他会重加酬谢。胡客等人听到这样的回答,一定会去木座藏村追查线索,耽搁的时间就会非常久。可是现在胡客等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折返了回来,令胡启立颇为意外。
胡启立当机立断,和烛龙快速返回洞厅。
胡启立让烛龙藏身于西侧的一群陶俑后,他自己则躲藏在东侧。胡客、姻婵和贺谦进入天道后,发现第四道铁门开启,一定会冲进洞厅查看。他们一开始会被林林总总的陶俑所吸引,但当看见青铜棺椁的棺盖呈打开状态时,注意力就会集中在青铜棺椁上。当他们靠近青铜棺椁时,胡启立便突然从东侧的陶俑后杀出,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东侧来,这时烛龙再从西侧悄无声息地现身,从背后偷袭,刺杀胡客。只要一击得手,将胡客除掉,剩余的姻婵和贺谦便不足为惧。
时间太紧,空间有限,胡启立只能想到这个声东击西的对策。他腿脚残疾,只好充当诱饵,偷袭刺杀的任务则交给了烛龙。为了增加一击即中的可能性,胡启立将鳞刺交给了烛龙。鳞刺至阴至狠,乃是天底下最适合刺杀的兵刃。
两人分藏于东西两侧,灭了火把,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猎物的到来。
声东击西
胡客、姻婵和贺谦回到水皮藏村,在土坯草屋里找到了多吉老头。
多吉老头一如既往地咧嘴憨笑,老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
贺谦问起是否曾有两个汉人来找过他,并且描述了胡启立和烛龙的外形特征。
多吉老头收起笑容,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然后点了点头。
“那两人去了哪里?”
面对贺谦的问话,多吉老头没有回答。他跑出屋门外,站在地坝边缘,伸手朝西北方向一指。
那里是毗邻的木座藏村。
趁多吉老头面朝西北,姻婵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欺近,突然伸出手指,在多吉老头的后背上狠狠地戳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多吉老头“啊”地叫出声来。
“既然不是哑巴,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姻婵厉声喝道,“早就看你不对劲了!”她抽出十字,刃身闪烁着暗青色的光芒,吓得多吉老头退避三尺。
胡客不想在这个古怪老头的身上浪费时间,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多吉老头的后颈,像苍鹰捉住家禽一般,将其拖进了土坯草屋内。
“实话实说,别装聋作哑。”胡客将多吉老头丢在地上,手中亮出了问天那殷红如血的弧形刃口。
多吉老头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恐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说道:“你们给我钱,我就说实话。”这是他在胡客、姻婵和贺谦面前说出的第一句话,没想到一开口竟是要钱。
“你这老头有点意思。”姻婵以前遇到的人,在她露出凶相后,大都会跪地求饶,从没有刀架在脖子上,还惦记着要钱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她笑着问。
多吉老头脸上的憨厚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狡黠与奸诈。“你不会的,”他极有把握地说,“我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姻婵极为讨厌这种阴险奸诈的表情,也很反感别人和她讨价还价。她从胡客的手里夺过问天,以极快的速度从多吉老头的腿上划过。“我确实不会杀你。”她收起了平常人的笑脸,露出了毒门青者狠绝的一面。
姻婵的动作太快,多吉老头愣了一下,看了看问天那沾血的刃口,再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才发现腿上多了一道口子。他立刻咿咿呀呀地痛叫起来,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多吉老头是精明贪财的货色,但与自己的性命比起来,钱财之物就要让到一边了。“我说,我说!”他急声大叫的同时,惊恐的双眼盯着姻婵,始终无法相信这般娇滴滴的美貌小姑娘,性情竟是如此穷凶极恶。
性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多吉老头立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股脑儿地将胡启立的各种吩咐吐露出来。
姻婵本来只是觉得多吉老头装聋作哑太过古怪,想让他直接开口,把胡启立和烛龙的去向说清楚,没想到多吉老头竟然一下子吐露出了这么多东西。
多吉老头还没讲完,刚讲到胡启立和烛龙偷偷溜去了井山,胡客便等不下去了。
胡启立一向行踪诡秘,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又不知要等上几年几载。
胡客立刻冲出屋门,朝井山赶去。姻婵和贺谦大步追上。
来到老井边,胡客才想起问天还在姻婵的手上。
“问天。”胡客对急匆匆赶来的姻婵说道。
接过问天,胡客立刻下到井底,也不等姻婵和贺谦下来,便点燃火把,径直钻进了井壁上的小洞。
重入天道,胡客疾步赶到第四道铁门前,发现第四道铁门果然已经退入了洞壁,一个巨大的洞厅出现在眼前。
胡客左手高举火把,右手斜握问天,保持着应有的警惕,走进了漆黑一片的洞厅。
一个又一个的陶俑进入视野,胡客环眼望去,四下里全是陶俑的影子,仿若妖邪鬼怪群魔乱舞。
姻婵和贺谦相继下到井底。见胡客早已没了踪迹,因担心胡客的安危,姻婵不等贺谦点燃火把,便一个人摸黑冲进了天道。她一口气追到天道的尽头,看见胡客手举火把置身于洞厅之内,急忙赶到胡客的身边。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来到了洞厅的最中央,看到了那口青铜棺椁。
青铜棺椁已经被打开,棺内空无一物。
见此情景,胡客以为胡启立和烛龙已经捷足先登,夺取了刺客道最后的秘密,并且已经离开了这里。他一路追寻胡启立和烛龙的踪迹而来,哪知最终还是被胡启立算计,再一次扑空。他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失望和郁闷交织于心头。这是继当年在“信雄丸”号轮船上情绪低落之后,他极为少见地再次出现类似的情况,整个人仿佛深深地陷入了泥淖当中。
就在胡客情绪无比低落之时,东侧忽然响起了吼叫声,一道人影从陶俑背后闪出,朝他杀奔而来。
胡客没想到洞厅内还藏有其他人。
在悚然一惊的同时,他辨认出了偷袭之人,立刻撩起问天,迎向扑杀而来的胡启立。
胡启立发出那声吼叫,既是为了吸引胡客和姻婵的注意力,也是为了向躲在西侧的烛龙传递信号。
在胡启立现身的同时,烛龙也选择了出手。
这位北帮中最为顶尖的暗扎子,对时机的把握可谓分毫不差。当胡客撩起问天迎击胡启立的时候,他已如鬼魅般蹿至胡客的身后,鳞刺有如怒箭离弦,携雷霆万钧之势,刺向胡客的后背。
胡客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情绪低落,胡客的反应速度,远没有精神高度紧张时来得那么迅速。就是这一星半点的毫厘之差,令他无法躲过身后袭来的雷霆一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胡启立现身的那一刻,站在胡客身边的姻婵,注意到偷袭的只有胡启立一人。
在胡客撩起问天迎击胡启立的同时,姻婵却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那道如鬼似魅般袭来的黑影。可是烛龙的速度实在太快,姻婵看到他时,已经来不及提醒胡客。
电光石火之间,姻婵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斜着抢出一步,挡在了胡客的身后。
鳞刺穿心而入,十几片铁鳞箕张开来,倒刺而出。
姻婵的胸前,顿时开出了一朵艳丽无比的红莲。
生离死别
鳞刺抽离身体的那一刻,心似被撕扯成了碎片,浑身的力气在刹那之间流散,姻婵缓缓地软倒在了地上。
姻婵感觉不到地面的硬实,甚至感觉不到胸口的疼痛。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宛若一片随风飘摆的落叶,游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一束光忽然穿透了黑暗,她看到光影之中,好些生命里遇到过的人,站在那里冲她微笑。这些人如过客般一闪而逝,然后无数的场景在光影深处闪现。那都是她曾经历过的场景。这些场景栩栩如生,仿佛在她眼前再次发生了一般。众多场景一掠而过,唯独一幕场景长时间停留在她眼前。她看见了皓月下的江神庙,胡客和她共髻束发,并肩而跪,于摇曳的红烛前,叩天拜地……
眼前的光影逐渐消散,瞳孔中的光泽逐渐隐去。
姻婵觉得好累,好想就这样把眼睛闭上。
可是她知道就此睡去,便再也不会醒来。
她好想再看胡客一眼,只是一眼,可是洞厅里火光昏暗,眼前只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她无法看清心里的那个人。她好想再叫一声胡客的名字,可是嗓子不争气,发不出一丝声音,唯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她实在太累了,无法再支撑下去。
她终于听见心里响起了一声幽长的叹息,然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就这样永无知觉、永无梦境地睡去……
胡客本以为自己会死于背后的偷袭,可是他始终没有感受到预想当中的疼痛。
他挡住胡启立的攻击,立刻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姻婵缓缓地倒向地面。
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扔掉火把,想将姻婵揽住。
可是烛龙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沾染了姻婵鲜血的鳞刺,笔直地向他刺来。
胡客被迫斜着让开一步,用问天挡住了鳞刺。
火把掉在了地上,火光立刻变弱,洞厅里昏暗了数倍。
胡启立和烛龙没有给胡客任何喘息的机会,两人一左一右,竭尽全力地疯狂攻击,要将胡客置于死地,将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除去。
胡客的心思全都聚集在姻婵那里。
黯淡的光影中,他看见姻婵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心绪急切,苦于身陷围攻,无法靠近姻婵。
关心则乱,胡客一不留神,后背被阴阳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