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困兽之斗(2 / 2)

暗杀1905 大结局 巫童 10877 字 2024-02-18

当年刺客道选定南家进行“夺鬼”猎杀,却斩草未除根,让胡启立侥幸逃脱,最终为整个刺客道种下祸根。胡启立可不想犯下同样的错误。他谋划多年覆灭了刺客道,绝不允许有漏网之鱼,哪怕这条漏网之鱼曾亲手助他完成复仇的夙愿,哪怕这条漏网之鱼曾与他有过二十余年的父子之情。

胡启立已经将事情做绝。到了这个地步,摆在胡客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被睚和眦杀死,要么恩断义绝,以武力来说话。

胡客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他一直被胡启立利用,为之出生入死地卖命,甚至亲手弑杀了生父,最终反过来还要遭到胡启立的追杀。遭遇了这些经历后,胡客竟一直没有仇恨,只是感到心寒。

但现在,他有了恨意。

仇恨的火苗,第一次在他心中燃烧了起来。

面对睚和眦的夹攻,胡客不再采取守势。

他丢弃了吴驰国和吴麒峥的尸骨,问天出手,斜着一撩,睚手中的短柄弯刀立刻断成了两截,再顺势一抹,眦的眼角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睚和眦是十二死士中仅次于屠夫和虞美人的佼佼者,哪知一招之内便败于胡客之手,一个折了兵器,一个破了面相。两人锐气受挫,脚底连退数步,退至脸谱人的身旁,以防胡客趁势攻击脸谱人。

胡客得势不饶人。

他面色铁青,斜握问天,朝脸谱人大步走去。

眦在东昌路码头受了枪伤,左侧大腿疼痛剧烈,现在眼角又添新伤,鲜血直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见胡客走来,当即刀口一扬,又朝胡客杀了过去。睚握紧半截弯刀,正要扑入战局,忽然衣角一紧,被脸谱人拉住了。

脸谱人打开了桌上的长形匣子,将匣子推到睚的身前。

睚会意点头,丢掉了半截弯刀,抓起匣子内的暗青色短剑,向胡客刺去。

胡客知道这柄暗青色短剑的厉害。在金丝娘庙中,他埋伏于暗处,亲眼目睹了马德宽中毒后的惨状。当时马德宽只是用手摩挲了剑身,便废去了手掌,足见这柄暗青色短剑的毒性有多么霸道。

胡客试图倚仗问天的锋利无匹,与暗青色短剑正面对击,将其毁去。但二者刃对刃地碰撞,竟然旗鼓相当,不分伯仲。这柄暗青色短剑材质特殊,坚韧度不亚于问天,是以并未折断。

有了利器在手,睚大感振奋,再有眦从旁夹击,两人气势复起,一主一辅,夹击胡客。

胡客忌惮暗青色短剑的毒性,不敢与之有任何接触,出手有所收敛,边战边退,逐渐退到了房角。

睚和眦听闻过胡客的事迹,也亲眼目睹过胡客的身手。在内心深处,二人对胡客是颇有忌惮的,方才一招落败,更是惊惧万分。没想到现在多了一柄暗青色短剑后,便将胡客逼入了房角,二人不仅稳住了心神,也恢复了以往的自信,配合越发默契,逼得胡客困守房角,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其实胡客并非真正没有还手之力。他是故意只守不攻。

通常情况下,胡客与人交手时,一上来便采取攻势,主动压迫对手,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战斗,至于放手进攻难免会露出破绽,他却不怎么在乎,大不了多受几道皮肉伤而已。但现在情况特殊,他面对的是一柄带有剧毒的短剑,任何一道小伤都受不起,如果依然像往常一样采取压迫式进攻,一旦出现破绽,被睚偷袭得手,让暗青色短剑划伤了一丁点皮肉,便将万劫不复。

面对睚和眦的夹击,胡客索性放弃了进攻,只取守势,先保证自身不露出破绽。

他长时间只守不攻,既是为了不露出半点破绽,也是为了窥探清楚睚和眦的路数,同时还能起到麻痹睚和眦的作用,以便于他在反守为攻时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睚和眦眼见将胡客逼入了房角,且胡客已无还手之力,但无论如何围攻夹击,始终伤不到胡客分毫。两人迫切地想要击倒胡客,越是迫切,越容易焦躁。正是在二人渐露焦躁的时候,胡客窥准时机,突然求变,反守为攻。

睚知道胡客不是等闲之辈,因此留了一个心眼,注意着问天的动向,以防胡客突然反击。

但胡客的反击并非来自握有问天的右手,而是来自于他的左手。

睚的注意力全在问天上,根本没有留意胡客的左手。他的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颤音,右臂登时疼痛难当。

睚定睛一瞧,只见一柄黝黑似墨的短刃,已经嵌进了他的右臂。

脸谱人一直保持着坐姿,这时突然惊得站了起来,只因他认出了这柄墨黑色的短刃。

自从离开田家宅院之后,这还是胡客第一次在实战当中使用鳞刺。

胡客选择的反击时机恰到好处,出手既快且准,果然一击成功。

胡客猛地拔出鳞刺,睚的右臂外侧顿时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坑洞,鲜血滴淌有如泉涌。睚的右手还握着暗青色短剑,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重创了他的右臂,胡客趁机翻转问天,反向削过,睚的右手被削去三根手指,暗青色短剑从手中滑落,被胡客夹手夺去。

睚的右手被废,眦急忙扶着他,连退数步,退到了方桌前。

胡客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收起鳞刺,以问天和暗青色短剑为武器,向三人走去。

睚和眦都受了重伤,鲜血流个不止,连唯一能仰仗的暗青色短剑也被夺去,根本不是胡客的对手。但二人身为十二死士,自当一心护主,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睚和眦神色坚毅,已做好了以死相搏的准备。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福寿房的门闩断成了两截,铁门轰然中开!

南帮暗扎子想尽了办法,最后抬来属于梁有慈的那口金丝楠木棺材,用作撞门槌不断撞击福寿房的铁门,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撞断门闩,撞开了铁门。

铁门一开,吴驰国和吴麒峥的尸骨首先映入眼帘。

吴驰国的骸骨已经散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吴麒峥的尸身遍体鳞伤,甚至有不少碎肉掉落在地。梁有慈目睹了这一幕,大受刺激,险些当场昏厥过去,好不容易顺过来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杀!”

抬棺材的暗扎子急忙退下,拿枪的暗扎子涌入房内,照准胡客开枪。

胡客一个贴地滚身,藏到烟床的侧面,子弹悉数嵌进床体,没有伤到他。但脸谱人和睚眦却趁此机会,一个一瘸一拐,另两个相互搀扶,匆匆忙忙地逃出了福寿房。

如果让胡启立走脱,他势必躲藏起来,天下之大,如何还能寻到?

胡客决不允许这一切发生。

但一众暗扎子堵在铁门附近,人手一支手枪,全都对准了烟床,并且正一步一步地围拢过来,胡客还能有什么办法突出重围?

飞快地思索对策,胡客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案几上。

这张案几摆在烟床的旁边,就在胡客触手可及的地方。几面上摆放着茶壶和两只茶碗,另有一只茶碗倒上了茶,在胡客闯进福寿房时,被脸谱人搁在了另一侧的方桌上。

胡客抓起案几上的一只茶碗,掂量了一下,手腕猛地用劲,照准头顶的灯泡掷出。

“嘭”的一声响,灯泡被茶碗击个正着,顿时碎裂爆炸,灯光倏地灭了。福寿房内没有其他光源,立刻陷入了一片漆黑。

正在朝烟床移动的暗扎子,生怕胡客耍什么阴谋诡计,全都停下了脚步,不敢贸然向前。房外的暗扎子急忙取来几盏烛台,手接手地传递,送入福寿房内。

就是这片刻的时间,已足够胡客逆转整个局势。

击碎灯泡后,胡客立刻揭开茶壶的盖子,将暗青色短剑浸入壶中。

剑身入水,顷刻之间,好好一壶清茶,变成了一壶带有剧毒的毒水。

当几盏烛台送入、房内刚刚亮起光亮之时,胡客抽出暗青色短剑,将茶壶盖子合上。他照准铁门的方向,猛地用力掷出了茶壶。

茶壶掠过一众暗扎子的头顶,划过一道扁平的弧线,击中铁门上方的墙壁。

茶壶哗啦碎裂,毒水四溅,如雨而下。

铁门附近的暗扎子无一幸免,有的被毒水溅入了眼睛,当即惨呼哀嚎,有的被溅了一脸,立刻灼痛难当,全都乱成了一锅粥。几盏烛台全都掉落在地,福寿房内重新陷入黑暗。黑暗的到来,加剧了暗扎子的混乱。

这是胡客亲手创造出来的唯一能够杀出福寿房的机会。

左手暗青色短剑,右手问天,胡客如鬼魅般从烟床后蹿出,杀入暗扎子当中。

黑暗之中,暗扎子正如无头苍蝇般乱窜,胡客突然杀入,犹如虎入羊群,不少暗扎子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丧命在暗青色短剑和问天的刃口下。

遭此巨变,福寿房内的暗扎子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相互推挤着涌出铁门,胡客趁机杀出,重新杀回到天口赌台内。

尽管四下里一片混乱,但胡客环眼一望,还是准确地找到了睚、眦和脸谱人。

三人正拉开红色铁门,进入圆顶通道,试图离开天口赌台。

胡客手起刃落,连杀数个挡道的暗扎子,竭尽全力向三人追去。

睚眦闭目

南帮暗扎子撞开铁门涌入福寿房,睚、眦和脸谱人得以暂时保全性命。

三人急匆匆逃出福寿房后,穿过整个赌台,拉开红色铁门,进入了圆顶通道。

脸谱人藏身福寿房内,原本是打算看着胡客被杀。事实上他认为南帮暗扎子设下如此杀局,胡客铁定有死无生,因此他不仅在福寿房内闲坐,甚至还饮着清茶,等着外面围杀的结果。但没想到胡客竟然挟尸为质,闯入福寿房内,并且重创了睚和眦。脸谱人和睚、眦侥幸逃出福寿房后,以为胡客被困在房内,必定没有活路,哪知才喘了几口气,便听到房内传出各种惨叫,一众暗扎子如潮水般退涌而出。三人知道胡客还没有死,还在福寿房内搏杀,因此急忙逃入了圆顶通道。

为防止胡客逃出,天口赌台高处对开的十六扇窗户,都用铁条封死,又用红布遮住,唯一连通外界的圆顶通道,也被一道铁门封堵,使得整个天口赌台成为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脸谱人和睚、眦虽然进入了圆顶通道,但必须打开阻断圆顶通道的铁门,才能逃出天口赌台。

脸谱人知道打开铁门的方法,那是梁有慈亲口告诉他的。他摸到通道墙壁上的挂绳,连扯了三下。

挂绳连接着铁门外面的铃铛,铃铛连响三下,把守大门的两个赤膊汉子得到了信号,扳开机括,转动轮把,使铁门抬升起来。

就在铁门徐徐抬升的时候,胡客如猛兽一般,冲进了圆顶通道!

睚、眦原本相互扶持着,眼见胡客突然奔入,眦猛地一把推开了睚,返身扑向胡客,手中的短柄弯刀高举过顶,迎头劈落。

眦知道自己不是胡客的对手,何况他左侧大腿还嵌着一颗子弹,但他依旧不顾性命地扑向胡客,用尽全身的力气,砍出了这一刀。但胡客只是轻巧地一躲,便避开了这一刀,随即左手一送,暗青色短剑透入了眦的腹部。

眦喉头一收,一口凉气吸入了体内。他双目圆张,一对褐色的眼珠,如要爆裂开来。他撒开了短柄弯刀,猛地抱住了胡客,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顶。他身强体壮,这临死前的一顶,竟顶得同样身形魁梧的胡客连退了好几步。

睚和眦互为兄弟,眦被暗青色短剑刺穿腹部,睚顿时如野兽般咆哮起来。

但睚知道眦这临死一抱,是在为他和脸谱人争取时间。

铁门已经拉起了足够的高度,脸谱人急忙弯腰钻了出去,睚也跟着钻出。

等到胡客挣脱眦的纠缠,冲到铁门前时,铁门已经重新落下,再一次截断了圆顶通道。

铁门重逾千斤,凭凡夫之力,根本无法抬起。胡客尝试了两下,便果断放弃了。他现在没时间考虑打开铁门的事,要知道在天口赌台内,还有数十个暗扎子。这些暗扎子虽然一时之间陷入了混乱,但只要缓过劲来,立刻便会朝圆顶通道杀来。

胡客几个箭步冲到圆顶通道的另一侧,拉拢红色铁门,将暗青色短剑用作门闩,卡在两个门环内,别住了红色铁门。

他刚弄完这一切,天口赌台内的暗扎子便在梁有慈的厉声呵斥下,逐渐稳住了心神,纷纷涌到红色铁门处,并抬来了金丝楠木棺材,依葫芦画瓢,试图将红色铁门撞开。

暗青色短剑材质惊人,在多次猛烈的撞击下,竟然笔直依旧,毫无损伤。但红色铁门两侧与墙壁连接的部分,却在撞击之下逐渐松脱,眼看要不了几下,就将被暗扎子撞开。

胡客被困在圆顶通道内,前有南帮暗扎子如狼似虎,后有千斤铁门截断退路。

这是他短时间内第三次遭遇围困了。

被困在天口赌台内时,他可以挟尸为质,且有广阔的空间来移动,以避免成为暗扎子的活靶子。

被困在福寿房内时,虽然空间狭小,但他有烟床作为掩体,并且有茶水可以制成毒水,隔空攻击暗扎子。

但现在被困在圆顶通道内,除了头顶昏黄的灯泡和脚边眦的尸体外,再无他物。圆顶通道内可谓空空荡荡又极度逼仄,既没有掩体,也没有任何能够派上用场的东西。一旦红色铁门被撞开,暗扎子必定枪弹齐发,胡客将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胡客已经彻底陷入了绝境。

他双眼直视前方,紧盯着那扇一震一颤的生死之门。

他再一次取出了鳞刺,握在左掌掌心,同时右掌一紧,握紧了问天。

如果死是注定的结局,那他宁愿无所畏惧地战死。

黄泉路上,多几条亡魂陪伴,亦不寂寞。

铁门轰然落下,将胡客阻隔在了另一边,脸谱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胡客不好对付,但实在没想到,胡客竟是如此不好对付。绍兴城外围杀失败,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今日天口赌台摆下如此杀局,竟然到现在还没结果胡客的性命,更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虽然胡客被铁门阻隔在圆顶通道内,但脸谱人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之前就因为轻易下了判断,才会藏身于福寿房内,打算亲眼目睹胡客之死,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委实出乎意料,暗青色短剑被夺,睚右手被废,眦穿腹被杀,他为这份轻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连自己的性命也险些丢掉。

脸谱人所认为的不可能,在胡客这里全都变为了可能。

他现在不敢再妄下判断了。

他知道,尽可能地远离此地,才是眼下的上上之策。

但当脸谱人和睚掀起帘布准备走出天口赌台时,却同时收住脚步不动,略有惊色地望向身前。

因为在赌台门外的昼锦路上,一群带枪拿棍的华捕和流氓打手,正用同样的眼神望着两人。

黄金荣手下的华捕和流氓打手在十六铺码头追丢了睚和眦,但码头上人多眼杂,睚和眦夺马车的过程被不少人亲眼目睹,所以经过四处打听,这群人从小东门追入了上海城。

同样是清晨,码头上因为运货转货所以聚集的人多,但城内则相对冷清,睚和眦的去向没有什么人目睹。华捕和流氓打手只好分成几拨,四处寻找,其中一拨人在县衙门口找到了一辆无主的马车,并在车内发现了血迹。这拨人立刻以县衙为中心,搜寻附近的几条街道巷弄。

这拨人曾从昼锦路上走过,询问了把守天口赌台大门的两个赤膊汉子,问有没有见到两个异族人经过,两个赤膊汉子回答没有,因此这拨人便寻去了别处。但后来天口赌台内响起激烈的枪声,虽然赌台的门窗皆被封死,但声音还是穿墙透出,将离开的这拨人又吸引了回来。

无巧不成书,这拨人重新来到天口赌台门前时,正好撞见脸谱人和睚掀起帘布准备走出。

不是冤家不碰头,双方一照面,都是微微一愣。

但这一愣只是眨眼之间,几个华捕立刻举起了枪,对准了脸谱人和睚,十几个流氓打手也举起了武器,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

“戴的什么鬼东西?”一个华捕冲脸谱人喝道,“摘了!”

脸谱人没有动。

“你还有一个同伙呢?”另一个华捕冲睚喝问。这华捕记得挟持黄金荣的两个人都很强壮,现在只找到一个,脸谱人身形清瘦,不可能是另一个,因此才有此一问。

睚右手已废,又没有武器,想对付这群华捕和流氓打手,实在有心无力。他没有回答华捕的话。和脸谱人一样,他现在飞快地转动脑筋,正在思考着如何脱身。

“不说?”那华捕喝道,“先抓起来!”

十几个流氓打手正要一拥而上,帘布却在这时候掀了起来。

那两个把守大门的赤膊汉子,在重新关上铁门扳拢机括后,掀起帘布并肩走了出来,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呆住了。

十几个流氓打手见对方又多了两人,且不知帘布后是否还有人手,因此没敢贸然动手。

那华捕长时间呆在法租界,不知道天口赌台的来历,见帘布上绣有代表骰子的六个红点,知道这幢小楼房是一处赌台,心想这年头敢得罪黄老板的,必定是大有来头的人,这异族人从赌台里走出,看来幕后指使他得罪黄老板的,就是这赌台的主人,因此向两个赤膊汉子问道:“你们老板是谁?把他叫出来!”耳听赌台里有咚咚的撞击声传出,又问道:“里面在搞什么鬼?”

两个赤膊汉子知道赌台内在做什么,因此不敢应声。

那华捕本以为帘布后还有人,但一把掀起帘布,却只见到了一道铁门,咚咚的撞击声还在铁门之后。

“把门打开!”那华捕回头喝道。

两个赤膊汉子仍然无动于衷。

“触那娘!”那华捕连吃了几个闭门羹,顿时恼羞成怒,举枪顶在一个赤膊汉子的眉心,“你今天不打开这道铁门,我便打开你的脑门!”

梁有慈下了死命令,除非听到三声铃响,否则绝不能开门。但现在被人拿枪顶住脑门,再不开门就要脑袋开花,这赤膊汉子别无选择,只能先求保命。他走向铁门,扳开墙壁上的机括,转动轮把,铁门在扎扎声中一寸一寸地抬起。

那华捕之所以要打开这道铁门,是因为挟持黄金荣的人少了一个,他要揪出这个人去向黄金荣邀功,同时赌台是最有油水的地方,只要进了这道门,以追究罪责为名大闹一场,总能顺手牵羊揩走不少油水。如果他知道赌台内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恶斗,并且有数十个持枪在手的暗扎子,就算打死了他,他也决计不会打开这道铁门。

胡客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封死圆顶通道的铁门竟会突然抬升起来。

胡客知道外面一定出了状况,否则这道铁门不可能打开。但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都要冲出去,因为这是他逃出圆顶通道以求活命的唯一机会。

当铁门抬起一道缝隙,刚好足够一个人贴地通过时,另一侧的红色铁门终于经受不住金丝楠木棺材的轮番撞击,轰然倒下。赶在暗扎子开枪之前,胡客着地一滚,从铁门下方滚过。

先下手为强,是胡客多年刺客生涯中学到的一条至理。当他滚出铁门,见到一个拿枪的人时,也不管此人是敌是友,立刻下了杀手。

那华捕连神都没回过来,便丧命在问天的刃口下。

胡客直起身来,一个左右错步,又连毙两个华捕,那个转动轮把的赤膊汉子也未能幸免,死在了胡客的手上。铁门失去了牵引力,轰然落下。

南帮暗扎子好不容易撞开了红色铁门,刚冲入圆顶通道,哪知正在抬升的铁门却又重新落下,将圆顶通道彻底封死,因此全都傻了眼。

这道铁门既重且厚,暗扎子抬来金丝楠木棺材撞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梁有慈封死天口赌台的门窗,原本是要困住胡客,现在却反过来困住了自己。她放弃了冲撞铁门的打算,命暗扎子退回赌台,攀爬至高处,拆卸封窗的铁条,试图破窗冲出。但她心知肚明,胡客一出铁门,便如纵虎归山放龙入海,等到暗扎子破窗而出时,胡客必定已经逃走,不知去向。

在拆卸封窗铁条的同时,梁有慈命令几个暗扎子进入福寿房内,将吴驰国和吴麒峥的尸骨抬出,并在房中仔细地寻找,不能遗漏一丁点的骨渣和碎肉,全部放回到棺材之中。

梁有慈点燃一支长香,颤巍巍地走到挂画前,放下拐杖,叩首参拜。

“始祖在上,”梁有慈一手拿香,一手指天,“吴梁氏今日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将胡客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如违此誓,即令我死后化作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梁有慈立下毒誓后,抬头望着挂画。

她满面皱纹,看不出表情如何,但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了无比凶厉的精光。

胡客一出铁门,便对三个持枪的华捕下了杀手,随即望见被十几个流氓打手围住的脸谱人,立刻冲上前去。

十几个流氓打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忽然从铁门下滚出,眨眼间便杀了三个华捕,随即冲杀而来,全都不免感到惊怕。但仗着己方人多,这些流氓打手还是举起了棍棒刀具,迎着胡客杀了过去。

这些流氓打手都是市井瘪三,远非胡客的对手,但因一拥而上,暂时阻断了胡客的去路。

脸谱人和睚趁机脱身,沿着昼锦路,朝县衙跑去。

脸谱人腿脚不便,一瘸一拐,落在后面,睚疾步赶到县衙门前,所幸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睚赶着马车冲回昼锦路上,接了脸谱人上车,随即调转马头,朝小东门狂奔。

胡客杀出流氓打手的重围,大步流星地赶来,仍然慢了一步。

但他好不容易才追到脸谱人现身,又在天口赌台内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斗,哪能就此轻易放弃?他甩开双腿,跟紧了马车,用尽全力追赶。

上海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再加上时辰已经不早,不少行人都已上街走动,因此马车的速度始终提不到最快,这就给了胡客追赶的机会。

胡客憋足了一口气,紧追不舍,逐渐缩短了与马车的距离。

睚不停地抽动马鞭,试图甩掉胡客,以至于在转弯的时候,车速并未减缓,一侧的车轮腾空而起,险些倾翻过来。即便如此,胡客仍然越追越近。

睚回头看了一眼,胡客离马车只剩下不足一丈的距离了,顷刻之后,就将追上马车。

事到如今,摆在睚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作为十二死士中的最后一人,哪怕拼却了性命,睚也要保护脸谱人离开。

睚死志已决,不再有丝毫犹豫。他让脸谱人骑到了马背上,然后解开了车辕上的套索,马和车身顿时分离开来!

睚随即向右侧跃出,一个飞扑,扑倒了从旁边奔过的胡客,两人滚翻在地。

问天和鳞刺同时透入体内,睚立即毙命,十二死士就此从世间消失。

但睚的死非常值当。作为十二死士之一,护主而死是他的唯一归宿,睚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用性命阻拦了胡客,为脸谱人赢得了脱身的机会。没有了车身的拖重,马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胡客单凭双脚,已经不可能追上。

当胡客从地上站起来时,脸谱人已经快马加鞭,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