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蚓、玄驹和傀儡都是兵门中的高手,平时只有自己偷袭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来偷袭自己得手的时候。但此时与白锦瑟等人正激斗到最为关键的时刻,三人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身前,以应对对手的每一次攻防,哪料得到自己人竟会在身后反戈一击。
虞美人一击得手,立即后退,以防三大青者反击。三大青者的后背上,均被柳叶刺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破皮小伤。
“你……”黑蚓刚吐出一个字,便收住了口。他后背上的伤口虽只破了一点皮,但眨眼的工夫,便有如万蚁咬噬,奇痒难当。玄驹和傀儡也是如此。虞美人是毒门青者中的佼佼者,柳叶刺上自然喂有剧毒,三人一想到此,便如同堕入了冰窟,浑身一阵发寒。
虞美人的目光越过了三大青者,直视着白锦瑟。白锦瑟也正看着她,嘴角微斜,冷然一笑。
虞美人,正是那晚在智化寺中与白锦瑟会面的脸谱女人。
这两人相识已久,算起来,已经有整整十六年了。
当年白锦瑟遭遇五大青者追杀,身受重伤,虽然成功脱身,但中了荆棘鸟的剧毒,本来必死无疑。虞美人就是那时候出现在白锦瑟身边的。当时的虞美人在毒门还没有什么名气,但她用毒的手段已相当高明。虽然无法彻底解荆棘鸟所种下的剧毒,但她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暂时压制住了白锦瑟体内的剧毒,再依白锦瑟的话,将白锦瑟送到江南制造局,最终由舒高第救回了白锦瑟的性命。
从此之后,虞美人每年都会和白锦瑟暗中会面,两人做起了你来我往的交易。
虞美人对白锦瑟有救命之恩,并答应帮白锦瑟在刺客道内部调查苏照水的下落,代价则是白锦瑟要替她追杀刺客道的青者。刺客道的青者往往行踪诡秘,但虞美人会把一些成名青者的行踪告诉白锦瑟,白锦瑟依此行事,杀了不少成名的青者,五大青者中的藏血便是其中之一,白锦瑟也因此成了令刺客道闻风丧胆的刺客猎人。为帮助白锦瑟追杀青者,每次会面时,虞美人都会将炼制的厉害毒药交给白锦瑟使用,白锦瑟在瀛台丰泽园中毒倒众多捕者的独特毒药,正是来自于虞美人。所以白锦瑟虽有剧毒在手,却并非毒道的高手,正因为如此,姻婵在丰泽园中布下的三叠毒阵,才能阻挡白锦瑟,从而与胡客趁机脱身。
数月前,虞美人告知白锦瑟一个消息,刺客道已经查到流落南方的那幅刺客卷轴的下落,就藏在日月庄的封刀楼内,并已派出毒门青者去取。白锦瑟赶到日月庄时,刺客卷轴已被盗走,她往北追赶,这才盯上了姻婵。
白锦瑟不知道虞美人为什么要杀刺客道的青者,又为什么要透露刺客卷轴的下落给她知道。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十六年来,她一直和虞美人保持着极为隐秘的合作关系。
在智化寺的那晚,白锦瑟告诉虞美人天层的藏匿地,虞美人则答应替白锦瑟解决黑蚓、玄驹和傀儡。此时在最为关键的时刻,虞美人突然反戈一击,正是在兑现当晚的承诺。
为保证一击致命,虞美人在柳叶刺上喂的毒,是她生平所炼制的毒药中,最为奇特和厉害的一种。这种毒霸烈无比,只不过瞬息之间,黑蚓、玄驹和傀儡后背伤口的麻木感,便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如果是手脚中毒,还可以斩断而求活命,但是后背中毒,除非拿到解药,否则必死无疑。
虞美人当然不会交出解药,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奎”。“奎”是毒门中最为厉害的人物,有她救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白锦瑟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虞美人刚一得手,她便用锁链刀截断了“奎”与黑蚓等三人的联系。她用极为猛烈的攻势,使得“奎”根本没有腾出手来施救的机会。
剧毒在短时间内便流遍了全身,肢体很快彻底麻木,叱咤风云数十年的黑蚓、玄驹和傀儡,就此毒发身亡,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在索克鲁的身边,腹部中刀的白孜墨,也已经失去了意识。贺谦试图抢救,但无济于事。
贺谦探了白孜墨的鼻息,抬起头来,目光涣散,冲索克鲁绝望地摇了摇头。
索克鲁闭上了双眼。二十一年前的莫干山大战,正是白孜墨和金石开的拼死救护,索克鲁才得以保住性命,二十一年后,眼看着两位相交数十年的老友相继死去,他却无能无力。索克鲁睁开双眼,扭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释迦牟尼的佛像。
“奎”此次听受天层的命令,亲率四大青者前来,为的就是彻底铲除御捕门这个心腹大患。但虞美人临阵倒戈,黑蚓、玄驹和傀儡同时中毒而死,“奎”已成了孤家寡人。她要只身面对白锦瑟、贺谦和虞美人,自然不是对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奎”知道眼下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虽然论身手,“奎”比不过白锦瑟,但论到用毒,连虞美人也要稍微逊她一筹。决定脱身后,“奎”连连后退,在后退的同时,连续不间断地出手,交错布下了多个毒阵,逼得白锦瑟无法靠近。
但虞美人这时却横插一手,她也用起了毒,将“奎”匆忙布下的多个毒阵一一攻破。
“奎”已身受多处刀伤,虞美人绝不想让她走脱,所以在破阵之后,便立即用尽全力,连续布下毒阵来阻截“奎”。两大毒门的顶尖人物,开始较量起了用毒的功夫。
片刻之间,两人已进行了数度生死较量。正门附近的几具尸体,脸上的皮肤一忽儿黑,一忽儿白,乍然间青,乍然间紫,足以看出两人用毒的频率有多快。白锦瑟不敢靠近,生恐沾染上一星半点的毒,但她手握锁链,窥探时机,随时准备对“奎”进行攻击。
“奎”和虞美人迅疾地较量了一番,身上的毒逐渐越用越少。最终虞美人先用尽身上的毒,让“奎”破阵成功,夺门而走。
然而“奎”的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脑后便掠来了一阵疾风。
锁链刀已隔空劈到,“奎”不得不错身闪避。但锁链刀就似长了眼睛一般,很快又追身而至。“奎”与白锦瑟相隔太远,无法用毒反击,只好脚底连退,又被迫退回到大殿之中。
虞美人身上的毒已用尽,当即柳叶刺一送,向“奎”刺去。
“奎”连种两次毒来反击,但都被虞美人避过。“奎”忽然不再用毒反击,见地上有捕者的尸体,急忙从尸体的手中夺过一柄长刀,与虞美人论较起了兵刃上的功夫。
“她已经没有毒了!”虞美人冷笑道。她说完这话,便往旁边退开,将空间让给了白锦瑟。
没有毒的“奎”,便如同失去了尖牙和利爪的猛兽,几乎与普通的青者无异。在白锦瑟的面前,她占不到丝毫便宜,被锁链刀逼得连续后退,逐渐退到了大殿的东侧,后背抵住墙壁,已然退无可退。
白锦瑟继续攻击,直到锁链刀连伤“奎”的两只手腕和两侧小腿,方才停了下来。
白锦瑟没有取“奎”的性命,但双手手腕受伤,“奎”便彻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两侧小腿受伤,“奎”便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现在“奎”只有束手待死的份了。
不过在死之前,她用阴冷的目光盯着虞美人,气势不减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若非虞美人这个叛徒,今日刺客道原本可以尽灭御捕门,如何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无间逆转
虞美人不打算回答“奎”的问题。她冷冷地一笑,反问“奎”天层在何处。虞美人也已经知道,天层不在云岫寺,而毒门的“奎”可以出入天层,所以“奎”是眼下唯一知道天层藏匿地的人。这也是白锦瑟不取“奎”性命的原因。
“奎”冷冷地发笑,对虞美人的反问置之不理。她身为刺客道毒门之主,岂能轻易将天层的下落透露出去?
在大殿的中央,浑身是血的贺谦,已经从白孜墨的尸身旁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握着索克鲁赠给他的白鹿刀,左手握着从白孜墨手中取过来的十字棱刺。他环顾了一眼血淋淋的大殿,看见了众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同仁,最后他的双眼转向东侧,直视着被白锦瑟和虞美人逼在角落里的“奎”。
索克鲁看出了贺谦浑身上下透出来的腾腾杀气。
“留活口。”索克鲁低声叮嘱贺谦。御捕门今日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如果无法找到天层的真正藏匿地,不能将刺客道连根拔起,就等于功亏一篑。
但贺谦似乎没有听到索克鲁的叮嘱。他面无表情,迈开脚步,向东侧走去。
白锦瑟和虞美人还在逼问“奎”,贺谦径直从两人的中间走了过去,走到了“奎”的身前。
“奎”抬起头来,斜睨了贺谦一眼。
贺谦盯着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他面部的肌肉忽然一抽,右手猛地劈落一刀,左手猛地挑起一刺,分取“奎”的头顶和心窝。这两招来得迅猛,均是直取性命的杀招。
“奎”的身上无毒可用,手脚受伤后彻底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她甚至没法躲避。眼见一刀一刺向自己招呼而来,她竟然微微一笑。就此一死,省去一番折磨,有何不好?
但白锦瑟和虞美人不想看到“奎”就这样死去,两人同时出手,锁链刀荡开了白鹿刀,柳叶刺架住了十字棱刺。两人将贺谦往回一推,拦在了贺谦和“奎”的中间。
“贺谦!”索克鲁紧紧抓住轮椅的扶手,大声喝令道,“你给我住手!”他的声音震得整个大殿内回音跌宕,嗡嗡作响。
“总捕头!”贺谦双手紧握兵器,俊朗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凶狠神色。地上满是御捕门同仁的尸体,血海深仇就摆在眼前,贺谦不愿就此住手。他想在佛祖的眼前,用“奎”的性命,来祭奠诸位御捕和捕者的在天之灵。
“我知道你想报仇,我又何尝不想?”索克鲁厉声道,“可是她一个人的性命,能偿还得清御捕门二十一年来的深仇大恨吗?”
这一句话,如一盆当头浇落的冷水,让贺谦顿时冷静了不少。
是的,区区一个“奎”,如何偿还得清二十一年前莫干山大战和今日云岫寺大战的血海深仇?要想为御捕门复仇,唯有找出天层,杀了王者,尽灭刺客道!
贺谦逐渐平缓了呼吸,说道:“是,总捕头。”他双手一松,举在胸前的白鹿刀和十字棱刺缓缓放下。
贺谦冷静下来后,白锦瑟和虞美人转过身去,继续审问“奎”。
白锦瑟逼视着“奎”,说道:“说出天层的位置,如若不然,我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面对白锦瑟的威胁,“奎”却靠墙坐倒,缓缓闭上了双眼。她活够了年岁,连死都不在乎,又岂会在乎死的方式?无论是折磨至死,还是引刀一快,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白锦瑟身为刺客猎人,这些年对刺客道的人可谓心狠手辣,下手从不留情。她厉喝一声:“说!”右腕迅疾地一抖,锁链刀斜划过一道白光,一溜血迹飞溅在墙上,“奎”的右手顿时断去了拇指。
“奎”的老脸上皱纹微微一抽,随即便恢复了面如止水。
“说!”白锦瑟又是一声厉喝,锁链刀又一次起落,“奎”的左手顿时也断去了拇指。
“奎”没有再闭口不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就算你断我十指,又有何妨?”
“那好,”白锦瑟面冷如霜,“我成全你!”
白锦瑟说到做到。锁链刀猛地跃起,在空中旋了一转,笔直地劈落下来,直奔“奎”的右手而去!
面对来刀,“奎”依旧不为所动,丝毫不做闪躲。
这一刀落实,“奎”的整只右手就将与手腕彻底分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状况却发生了。
白锦瑟锁链刀已经出手,虞美人面带冷笑地旁观,但在两人的身后,手持白鹿刀和十字棱刺的贺谦,忽然抬起两件锋利无比的兵刃,闪电般往前一送!白鹿刀猛地刺入了白锦瑟的后背,十字棱刺则直接刺穿了虞美人的身体。
这一突变来得毫无征兆,不仅白锦瑟和虞美人料想不到,没有丝毫的防备,后方的索克鲁也是悚然一惊,就连坦然待死的“奎”,也是惊愕万分。
虞美人脸上的冷笑瞬间僵化。她低下头看着从胸前刺出的半截十字棱刺,并保持着这个动作,向前扑倒在了地上。白锦瑟却反应神速,如此突如其来的偷袭,竟也没能夺走她的性命。当后背猛然传来刺痛感时,她的身子条件反射般地向前疾扑,倒在了墙根下。也因为这一扑,白鹿刀离她的肺叶尚差毫厘,让她逃得一死,不过刀透入背,重伤难免,伤口血流不止,瞬间便染透了半件衣衫。白锦瑟回过头来,看见了血淋淋的白鹿刀,也看见了神情冷漠的贺谦。
“贺谦……你……你……”无法言喻的惊恐,让坐在轮椅上的索克鲁猛地挣起了身子。他已经忘记自己没有双腿,这一挣起让他扑了个空,摔倒在了地上。但他一点也没感到疼痛,他的头脑里只剩下无法言喻的惊恐和迷惑。
“总捕头,对不起了。”贺谦回过头去,看了索克鲁一眼,“你我各为其主,贺谦没得选择。”他言语中依旧称呼索克鲁为“总捕头”,但语气和神情,却显得无比复杂。
“各为其主?”索克鲁讶然道。
“苏照水潜伏刺客道十余载,刺客道在他的身上吃了太多的亏,”贺谦似乎不敢再看索克鲁,他望着大殿的正门说道,“所以在识破他的身份后,刺客道便决定以牙还牙。”
苏照水是在十六年前暴露了秘捕的身份,而贺谦则是在十五年前进入御捕门。贺谦的这番话,让索克鲁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为什么御捕门提前一日行动,趁夜杀上云岫峰,刺客道的百余青者竟然都没睡觉,反而在云岫寺的金刚殿内穿着捕者黑袍严阵以待;为什么方才捉对厮杀时,是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贺谦率先出了问题,使得曹彬为补救他的错误,被黑蚓一刀杀死,从而导致了后面的一连串败局。
但想明白所有的疑问,索克鲁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十五年前,贺谦刚一进入御捕门,便展现出了极为过人的天赋。彼时御捕门人才凋零,贺谦一出现,立即被索克鲁和白孜墨相中。索克鲁派捕者调查过贺谦的身份和背景,算是特别干净,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于是索克鲁放心地让白孜墨收贺谦为徒,手把手地调教,最终使贺谦成为四大天字号捕头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在索克鲁的心中,一直将贺谦看成是下一任总捕头的最佳人选。为此,他不惜各方疏通,将江南制造局火药厂炸毁的罪责揽在自己的身上,力保贺谦不受责罚,甚至还将自己最为珍贵的收藏——白鹿刀,赠给贺谦做贴身用的兵器。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贺谦竟然会是刺客道的人。一个刺客道安插在御捕门的卧底,在他的身边潜伏了十五年之久,他竟然从未察觉。
索克鲁环顾四周,殿内血流满地,白孜墨和天地字号御捕们,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为了这一战,御捕门已经全军覆没。如果是和刺客道力战而亡,索克鲁无话可说,可最终却是这样的结局,让索克鲁实在难以接受。
铮的一声响,白鹿刀插在了索克鲁身前的地砖上。
贺谦将白鹿刀还给了索克鲁,也将一切都还了回去。
他走过去扶起了“奎”。
“奎”一把推开了贺谦。她用失去了拇指的左右手,拔起那柄插在虞美人身上的十字棱刺,然后迈动受伤的双腿,歪歪斜斜地向白锦瑟走去。她浑身的伤都是拜白锦瑟所赐,此时白锦瑟重伤之后难以动弹,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时候。
但是贺谦阻拦下了她。
“奎”不买贺谦的账,再一次推开了贺谦。事实上,她直到此时,也不清楚贺谦到底是谁。
贺谦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菱形的黑色物件。
这块黑色物件的出现,让“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是……”“奎”惊讶地看着贺谦。
贺谦点了点头,没有让“奎”说下去。他从“奎”的手中取过十字棱刺,放到了白孜墨的尸身旁。
贺谦没有取索克鲁的性命,也没有对白锦瑟再下杀手。他扶着“奎”,向大雄宝殿的殿门走去。在他的潜意识里,或许没法忘记御捕门的十五年生活,在他的心中,或许对索克鲁始终怀有那么一丝愧疚。
天层藏匿地
走到大殿的门口时,贺谦的右脚正跨过门槛,却忽然身子歪斜,拉着“奎”往后急退,避开了来自侧面的偷袭。
“奎”立足不稳,跌倒在了地上。贺谦虽然避过了要害,但左臂还是被削开了一道口子。他抓起地上的一柄刀,竖在胸前,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在大殿的门外,阳光下站着一人,手握一柄弯似红月的短刃,竟是身着第五镇军服的胡客!
自从意外撞见白孜墨等人后,胡客和姻婵便返回了德清县城。
御捕门南下的消息传来,胡客料定御捕门和刺客道必有一战。胡客是刺客道的眼中钉,又与御捕门水火不容,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和姻婵不再露面,只是偶尔装扮成香客,去一趟云岫寺暗查一番情况。
胡客起初以为天层真的在云岫寺,但这几趟暗查,却让他越发相信,天层没有藏在云岫寺。和白孜墨一样,胡客也发现了刺客道兵门和毒门的青者,陆续于云岫寺中集结。针对这一情况,索克鲁和白孜墨等人都深信这是在暗中保护天层,而胡客的想法却恰恰相反。
胡客曾经是刺客道的青者,他非常了解刺客道的行事作风,如果天层真的在云岫寺,就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老巢也赌上,不会召集青者集结于寺中,而会另选决战的地点,甚至直接在御捕门南下的道路上伏击,这才是保护天层的更合理的选择。可真实的情况却是,百余青者的确在云岫寺聚集了,所以胡客开始相信,天层并不在云岫寺。
御捕门的捕者入住县衙后,虽然放出了三日后行动的风声,但胡客和姻婵恐有意外,还是日夜轮流盯梢。
御捕门行动的这一晚,轮到胡客盯梢。胡客发现御捕门的异常动静后,没有去客栈叫醒姻婵,而是一个人尾随御捕门的捕者,悄悄上了云岫峰,后来又混入冲上山来的第五镇新军,并假装中毒昏迷,从而在暗处目睹了云岫寺中的一系列突变。
“奎”知道天层的真正藏匿地,当白锦瑟审问“奎”时,胡客也想偷听天层的真正所在,所以躲在大殿外没有现身。直到贺谦要将“奎”带走时,长时间潜伏于暗处的胡客,才不得不现身,偷袭贺谦,并且伤了贺谦的左臂。他要阻止贺谦将“奎”带走。
“又是你!”贺谦认出了胡客,顿时恼怒无比。
胡客跨过门槛,走进了大殿。他直接用问天说话,对贺谦展开了攻击。
贺谦有弧口控玉刀的时候,不是胡客的对手,而他现在身上多处负伤,手中的兵器又是普通的刀,所以更加敌不过胡客,在问天的攻势下连连败退,很快右臂又被问天击中。
贺谦知道再留在此地,必成问天的刃下亡魂。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奎”。他已经没有选择,只好放弃了“奎”,从大殿的后门逃了出去。
胡客的目标在“奎”,所以没有追赶,任由贺谦逃了。他转回头来,向“奎”看去,发现“奎”也正在打量他。
“问天,”“奎”认识胡客手中的妖刃,“你就是南家的后人?”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又道,“南家只余一脉,想不到每一代都能出能人。”
“天层在哪里?”胡客直截了当地问道。
“如果你有韩亦儒的本事,就该自己去查。”“奎”说完这话,凄凉地一笑,猛地一下往身前扑去。
在她的前方,一个捕者扑地而死,背上露出了半截刀尖。
胡客隔了一段距离,来不及救,眼看着“奎”扑在了刀尖上。毒门之主,就此丧命。
胡客并不打算取“奎”的性命。他的目标是深藏天层的王者,如果“奎”肯说出天层的下落,他或许会放她一马。但“奎”宁死也不肯说出这一秘密,在胡客、索克鲁和白锦瑟的眼前扑刀自尽。找到天层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随着“奎”的死去而落成了一场空。
现在大殿之中,只剩下胡客、索克鲁和白锦瑟三个人了。
索克鲁曾设下紫禁城之局,抓捕姻婵迫使胡客入宫行刺慈禧,又陷害胡客身陷险境,所以他和胡客之间有着深仇大恨。白锦瑟在瀛台重伤过胡客,又与胡客在江南制造局内有过争斗,两人之间同样有着不可调解的仇怨。但索克鲁双腿残疾,无人保护,白锦瑟此时又因伤势太重,几乎无法动弹。两个人都如俎上之肉,只有任由胡客宰割的份。
胡客没有理睬索克鲁。他迈步向白锦瑟走去。
“胡客,紫禁城的事,是我一手策划,与她无关,”索克鲁急声说道,“你要报仇,就冲着我来,我才是御捕门的总捕头!”
但是胡客根本不理会索克鲁。他径直走到了白锦瑟的身前。
索克鲁方才就已经跌倒在地,他拔起插在身前的白鹿刀,爬过一具具捕者的尸体,向胡客爬去。
“你再过来,我便杀她。”胡客头也不回地道。
索克鲁猛地停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客仍不理索克鲁,看着白锦瑟,问她道:“天道代码是什么东西?”
“天道代码?”白锦瑟不明白胡客所言,她咳嗽了一声,用虚弱的声音反问道。
胡客解释道:“就是十六年前,苏照水从刺客道盗走的东西。”
白锦瑟伤重之后,流血不止,原本精神十分萎顿,但忽然听到苏照水三字,半睁半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来。她诧异地盯住胡客,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的是……是苏照水?”
胡客点了一下头。
“你说他盗走了天道代码?”白锦瑟的嗓音有些颤抖。
“你不知道此事?”胡客略感奇怪。
白锦瑟低下头去,心中暗想:“原来他盗走了什么天道代码,难怪会暴露了身份。”又猛地抬起头来问胡客:“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查了十六年都没查到,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查了整整一十六年,又有虞美人做内应,仍然查不到当年在苏照水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暴露了秘捕的身份。直到此时,她才从胡客的口中,得知了苏照水盗走天道代码的事。
见胡客没有回答,白锦瑟又问:“你……你见过他?他是不是……还活着?”
胡客知道白锦瑟苦苦追查苏照水下落的事,说道:“早在十六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白锦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早已料到苏照水已死,但直到从胡客的口中确切地说出来,她心中所残存的那一丝念想,才似烛芯最后燃尽时的火苗般,化作一丝青烟彻底消散。
“他……他死在哪里?”白锦瑟问出这话时,几乎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胡客简单转述了杜心五所说的那段往事,说道:“十六年前杜心五就找过你,但你一直不在北京城内。”
十六年前苏照水忽然失去音讯,白锦瑟孤身去寻刺客道报仇,遭遇五大青者的追杀,重伤之后一直在舒高第府上养伤,自然不在北京。白锦瑟身为秘捕,身份绝密,普通捕者根本不知道御捕门有她这个人,而杜心五守在总领衙门外,能打听的对象,都是进出衙门的普通捕者,自然无法打听到任何关于白锦瑟的消息。这一次错过,便让白锦瑟苦苦寻找了一十六年,直到今日,才从胡客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他死前一直惦记着我,”白锦瑟心道,“他没有说索克鲁的名字,也没有说白孜墨,只说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他死之前,头脑里一定只想到了我。”白锦瑟略感宽慰,但随即又想,如果苏照水说了其他人的名字,杜心五就不会找不到人,她也就不会苦苦寻找一十六年,每日每夜都在希望和绝望中不断地挣扎,不断地沉沦。
白锦瑟因为苏照水的消息而情绪波动,这让一旁的索克鲁心中五味杂陈。
白锦瑟并不知道苏照水盗出的天道代码是何物,即使胡客说出了代码的内容,即“专诸者荆轲者”六个字,白锦瑟仍是摇头。她知道了苏照水的下落,心里终于没有了任何牵挂,失血过多带来的意识的模糊,令她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索克鲁爬到了白锦瑟的身边,用身上带的伤药,匆忙给白锦瑟止血。但白锦瑟的后背被刀透入,受伤太重,即便止住了血,她仍然虚弱不堪,长此下去,白锦瑟有死无生。索克鲁双腿残疾,无法将白锦瑟带下山救治,御捕门其他人都已战死,第五镇新军大多中毒昏迷,剩下的也极为虚弱,寺中八十多个僧人都已避走广法寺,他现在只能抬头望着胡客。
“你只要肯带她下山,救她的性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索克鲁说道。
见胡客转身朝殿门走去,索克鲁大声道:“御捕门虽然一直和你作对,但始终没有对你赶尽杀绝,就算抓住你的女人,也没有伤她分毫。你只要肯救她一命,我索克鲁这条老命任由你取,绝无怨言!”
眼看胡客跨过了门槛,走出了大雄宝殿,索克鲁抛开了所有尊严,用央求般的口吻叫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救她?”
胡客仍然没有理会在身后不断叫喊的索克鲁。
他径直走出山门,离开了云岫寺。
虽然亲眼见到刺客道遭受重创,五大青者死了四人,连身为毒门之主的“奎”也没能活命,但胡客却丝毫不见高兴。
相反,他的情绪异常低落。
天层不在云岫寺,知道天层真实下落的“奎”又在眼前自尽,杜心五所说的天道代码甚至不知为何物,胡客实在想不出,如今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找到天层。
胡客又一次茫然无措。比起上次在“信雄丸”号上的情绪低落,胡客这次的心情要更为压抑。他已经为追查天层的下落,几番辗转南北,数度出生入死,和暗扎子较量,与御捕门周旋,同刺客道搏命。他已经做到了最好,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到头来仍然一无所获。他回想自巡抚大院以来的种种经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胡客漫不经心地走出了烟霞坞。
刚刚走出烟霞坞,胡客便在下山的道路上碰见了迎面赶来的姻婵。
姻婵睡了一整夜好觉,但醒来后却发现胡客不在身边。她跑去县衙打听,得知御捕门的捕者天未亮就已离开。她知道胡客没有通知她,就把她再一次悄悄地丢下了,只身前去涉危犯险。于是姻婵急忙向云岫峰赶来,正好在山道上碰见了迎面走来、恍然无神的胡客。
见胡客没事,姻婵松了口气。她埋怨了胡客几句,然后询问云岫寺的情况。
胡客没有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胡客仍然不回答。
“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伤?”
胡客依旧不做声。
连问数遍之后,姻婵不再询问了。因为她忽然发现,胡客之所以不回答,不是因为沉浸在心神恍惚之中,而是因为他正聚精会神地眺望着山下。胡客的脸上,原本落寞恍惚的神情,忽然间变得十分古怪。
凝神眺望了片刻,胡客忽然问道:“卷轴带了吗?”
“当然带了,”姻婵道,“这东西怎么能离身?”两个人都不在客栈,如此重要的东西,当然要随身携带,以免丢失。
“给我。”胡客口吻急切,短短的两个字,便将他心中的迫不及待表露无遗。
姻婵不知道胡客要做什么,取下背上的长布裹,将两幅刺客卷轴取了出来,递给胡客。
胡客飞快地接过去,将两幅刺客卷轴展开。那晚在卷轴上留下的墨迹还在,那些没有染上墨色的明黄色线条依然保持着原状。
胡客看一眼卷轴,便看一眼山下,再看一眼卷轴,接着再看一眼山下。他低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你在嘀咕什么?”姻婵凑了过来,也学胡客的样子,看看卷轴,再看看山下。
很快,姻婵的神情也变得十分奇怪,似喜非喜,似笑非笑。
因为她和胡客一样,已经发现了刺客卷轴中真正暗藏的秘密!
那三十几道没有被染色的明黄色线条,正是破解两幅刺客卷轴的关键。
这些明黄色的丝线所组成的线条,在墨黑色的卷轴上横七竖八,看似杂乱无章地排布,哪知竟与山脚下云岫村中的房舍建筑分布如出一辙。从高空俯瞰,云岫村中的每一幢房屋农宅,都变成了或长或短的线条,与刺客卷轴上那些明黄色的线条,正好一一对应,没有丝毫的偏差。甚至云岫村中淌过一条河流,恰巧将村子分割成南北两半,北半边村子的房舍建筑,正好与写有代码的那幅刺客卷轴上的明黄色线条相对应,而南半边村子的房舍建筑,则正好与写有脚文的那幅刺客卷轴上的明黄色线条相对应。
看明白这一点,姻婵惊得脱口而出:“天层在云岫村!”
林鼎寒破解了两幅刺客卷轴中的代码和脚文,得到了“莫干云岫”四个字,其实指的不是莫干山云岫寺,而是莫干山云岫村。
胡客和姻婵相视一眼,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
自从胡客和姻婵来到德清县开始,几乎每日都是阴雨天气,就算没有下雨,天空也不见放晴,云岫峰上始终是雾气迷蒙。所以胡客和姻婵数次上下云岫峰,都因迷雾遮眼,看不见山下的情况。十月初九这一天,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晴天,阳光驱散了长时间凝聚在一起的阴霾,胡客也是首次从云岫峰上眺望到山脚下云岫村的情况,这才意外发现了刺客卷轴的秘密。
刺客道和御捕门的大战已经结束,胡客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登上云岫峰,如果这一天天空没有放晴,山上仍然是雾气迷蒙,即便胡客早已发现刺客卷轴中那些明黄色丝线有问题,他也将永远地错过藏在刺客卷轴中的秘密,永远无法找出刺客道天层真正的藏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