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户地主
长时间追查的问题终于有了着落,胡客的心情便如这天气一般,在许久的阴云密布之后,终于迎来了难得一见的放晴。
现在胡客所面临的问题,是需要对云岫村进行一番查探,以确定天层有没有转移到别处。胡客不打算等到天黑后再偷偷潜入云岫村挨家挨户地暗查,他决定用别的办法。
“我要回去一趟。”胡客对姻婵说道。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走。
两人再一次来到了云岫寺。
寺中尸横满地的情况,让姻婵大吃了一惊。她虽然没有亲历昨晚的场面,但这满地的尸体,让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御捕门和刺客道的这一场厮杀,到底是何等惨烈。
胡客对满地的尸体视而不见,直接走入大雄宝殿,走到了索克鲁的身前。
“如果我救了白锦瑟,”胡客直视着索克鲁,“是不是要你做任何事,你都肯答应?”
御捕门已经全军覆没,白锦瑟也已奄奄一息,在胡客离开后,索克鲁原本已经彻底绝望,甚至萌生了陪白锦瑟和御捕门众捕者一起共赴黄泉的打算。但胡客突然间去而复返,又让他重新燃起了一线希望。
“不管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索克鲁说完这话,胡客便背起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的白锦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云岫寺,与姻婵一起下了云岫峰。
胡客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德清县城,打听到城中最好的医馆是济世堂,便将白锦瑟送到了济世堂。
济世堂的大夫见胡客身穿一身军服,不敢怠慢,急忙丢下手头的病人,先检查了白锦瑟的伤势,说道:“军爷来得及时啊,再晚个一时半刻,可就危险了。”大夫急忙动手,开始救治白锦瑟。
在大夫忙着救人的时候,胡客让姻婵走一趟县衙,就说御捕门死了好几百人,让知县赶紧带人去云岫寺收拾残局。
“为什么要通知县衙?”姻婵不明白胡客是什么打算。
胡客没有时间仔细解释,只是说:“去过县衙后,你就回来看住白锦瑟。”
“那你呢?”姻婵问。
“我查清楚云岫村的情况,就会回济世堂来找你。”胡客说道。
商议已定,两人分头行事。姻婵赶去了县衙,胡客则孤身一人返回了云岫寺。
索克鲁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不容易等到胡客回来,急忙询问白锦瑟的情况。得知白锦瑟还有得救,索克鲁紧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索克鲁知道,胡客这一趟回来,绝不仅仅是告诉他白锦瑟的情况。
“你想要我做什么?”索克鲁直白地问道。
“我要御捕门的身份。”胡客说。
“什么意思?”索克鲁不明白。
“衙门很快就会来人,”胡客说道,“到时候你告诉衙门的人,就说我是御捕门的捕者。”
“这么简单?”索克鲁原以为胡客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决定救白锦瑟的性命,是为了让他办什么极难的事,哪知竟如此简单。
“你告诉衙门的人,让他们全部听我的命令。”胡客又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索克鲁完全猜不透胡客的打算。
“你不用多管,只管照我说的做。”胡客说道,“你若敢耍花招,姻婵就守在白锦瑟的身边,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在进入紫禁城行刺慈禧时,胡客曾在索克鲁这里吃过亏,他知道索克鲁有老奸巨猾的一面,因此以白锦瑟的生死作为要挟,以确保索克鲁不敢使诈。
索克鲁看着满大殿的尸体,苦笑道:“都已经这样了,我还耍什么花招?”
胡客在大殿中寻了一个死相干净的捕者,脱下那捕者身上的黑色外袍,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俨然变成了一名御捕门的捕者。他又贴上了随身携带的假胡子,模样顿时改变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后,胡客便开始在大雄宝殿里耐心地等待。
没等多久,山门外便传来闹腾的人声,县衙的人终于赶到了云岫寺。
姻婵按胡客的嘱咐,将云岫寺的消息带去了县衙。知县一听说御捕门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出了事,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召集县衙中的大小官吏和衙役,片刻也不敢停歇地向云岫寺赶来。
索克鲁兑现了承诺,告诉知县,说胡客是他的得力助手,并吩咐知县凡事听从胡客的安排。
御捕门南下德清县后,在县衙里住了两天,知县一直想巴结索克鲁,但苦于索克鲁不近财色,始终没有机会。此时御捕门出了这么大的事,知县本就惶恐不已,再加上原本就想巴结索克鲁,所以索克鲁一吩咐完,知县急忙捣蒜似的点头。他叫来师爷,让师爷传话下去,让衙门里的所有官吏和衙役,全都听从胡客的调遣。
“来了多少衙役?”胡客问道。
知县看了一眼师爷,师爷急忙回答:“三班衙役几乎全都来了,总共八十多人。”
在三班衙役中,皂班衙役负责升堂问案时的站班、行刑等事宜,壮班衙役负责力差、催科、征比等差事,快班衙役则负责缉奸捕盗、破案、解囚等事。
胡客要了全部的快班衙役,共计三十人。胡客也不说要做什么,直接换上了一套衙役的衣服,便带着这三十个快班衙役快步下山。
在山路上,胡客叫来了董班头,询问云岫村的情况。
董班头是这帮快班衙役的班头,十几年里一直在德清县衙当差,平时没少跑德清县内的各乡各村,对云岫村的情况算是了如指掌。在他的描述中,云岫村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子,和其他村子没什么两样。云岫村分为南村和北村,村子里共有四户地主,村户们基本靠租种地主家的土地过活,靠近云岫峰脚下的几户农家,会提供房屋给上云岫寺礼佛的香客住宿,赚一些额外的收入。
“大人,”董班头讲完了云岫村的情况,小心翼翼地问胡客,“小的们都想知道,走这一趟究竟所为何事?”
胡客吐出了四个字:“搜捕刺客。”
“刺客?”董班头奇道,“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刺客?”
“行刺太后的刺客。”
胡客的回答,让董班头大吃了一惊。前不久他的确听说过,有刺客潜入紫禁城行刺慈禧太后,但没有成功,想不到这种天大的事,竟然会和自己扯上关联。
“大人,莫非刺客就躲在云岫村?”董班头忽然想起胡客刚才询问云岫村的情况。
胡客点了一下头。
董班头顿时有了一丝紧张感。他长吸一口气,跃跃欲试地道:“小的们该怎么搜,还请大人明示。”
“刺客戴这种脸谱。”胡客拿出了一张刺客道的眉脸谱,给董班头看了。胡客让董班头吩咐下去,进入云岫村之后,所有衙役集中在一起,挨家挨户地搜,但不可声张刺客之事,就说是搜查有无窝藏逃犯,一旦找到这种类型的脸谱,也别声张,悄悄地来向他禀报。胡客料想天层若真在云岫村,那么肯定少不了刺客道的脸谱,是以有此一举。
董班头将脸谱拿给所有衙役看了,并准确无误地传达了胡客的命令。所有衙役都暗暗记住了脸谱的样子,也因涉及一件大事而倍感兴奋,暗想这一次可不能丢脸,定要在这位御捕门的大人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
走下云岫峰,进入云岫村。
三十个衙役依照胡客的吩咐,全都聚在一起,以搜查有无窝藏逃犯为名,挨家挨户仔仔细细地搜查,并暗中留意有没有刚才看过的那种脸谱。
胡客穿着衙役的衣服,也混在三十个衙役当中,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搜查。有这么多衙役帮着寻找脸谱,胡客便放心地把注意力放在每户人家的乡民身上。他不仅在寻找着“左耳垂下有黑痣,右手背上有黑疤”的人,同时也在留意着每一个乡民的举止,以判断其真实身份。
让胡客失望的是,接连搜查了十几户,不仅没找到具有这两处特征的人,甚至连一张刺客道的脸谱都没有搜到。
不过仍然有一些发现。
这十几户农家的屋宅都是上了年岁的,少说也有百余年,这一点从地基可以看出。
这种情况在一般的村子是很少见到的。寻常的村子里,除了大户人家外,上百年不变地基的屋宅是不多见的,一般的家庭,要么因为风水的问题,要么因为子嗣分居的问题,都会另选地基修立新房。但这搜查过的十几户农家,最多只是在原有的屋宅基础上扩修一两间房,地基却没有任何变动过的痕迹。
这一点异常,让胡客确信刺客卷轴上的信息是准确的,天层曾经的确在云岫村。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发现,所以胡客不清楚明亡清立后的两百多年里,天层到底有没有转移去别处。
“四户地主家在哪儿?”在搜完南村的最后一家农户后,胡客朝董班头问道。
“四家地主全都在北村。”董班头朝溪流的对面指去。
胡客决定跳过普通的农户,直接把目标锁定在四户地主的家。
衙役们来到北村,接连搜查了三户地主的家宅,都没有任何发现。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三户地主家的主人及子嗣都不在,向留守的下人打听,说是一大早就去了外地,一直没有回来,问去了哪里,下人们也答不上来。
只剩最后一户姓田的地主了,也是云岫村中最大的地主。
衙役们到达田地主的宅院外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关门闭户。
董班头上前拍打宅门,有下人来打开了门。那下人认得董班头,见门外来了三十个衙役,倒吓了一跳。听董班头说明了来意,那下人不敢做主,跑去叫来了管家。
管家是个黑脸男人,右手裹着纱布,显然是受了伤。管家细问情况,董班头说县衙大牢里有死囚越狱逃走,现正四处缉拿,沿着行迹追来了云岫村,因担心村子里有人窝藏逃犯,是以要挨家挨户地搜查。
“我们田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好歹在地方上也算有头有脸,怎会窝藏来历不明的逃犯?”管家对董班头的怀疑表示不满。
“就怕那逃犯不请自来,还请管家通融则个。”董班头抱拳说了客套话,也不管管家答不答应,便招呼所有衙役闯入了宅门。
“我家老爷夫人都不在,你们进来搜可以,但别弄坏了东西。否则就你们那几两工食银,弄坏一件都赔不起。”管家的脸色像乌云一样黑,说话更是难听得很。
和前面三户地主一样,这位田老爷也不在家。胡客暗觉奇怪,心想莫非这四户地主就是天层的人,突然不约而同都不在家,难不成是怕御捕门寻上门来,因此外出避祸?
前面三户地主家都没有任何发现,胡客把希望寄托在这最后一户田家宅院里。
屠夫现身
胡客没有四处搜查,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黑脸管家的身上。
田家老爷和夫人外出未归,管家便算是一家之主。按理说,遇到这种入宅搜查的情况,管家应该跟在能说得起话的人身边,也就是跟着董班头走。前面三户地主家的管家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这位黑脸管家却没有这样。
董班头带着几个衙役搜查宅院的西侧,相反,黑脸管家却有意无意地跟着几个衙役,去了宅院的北侧。
在胡客看来,这是欲盖弥彰的举动,北侧说不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也跟着去了北侧。
宅院的北侧是田家的家祠。
进入家祠的仪门,过了善厅和天井,便来到一处古朴的房屋前。这房屋悬有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彝伦攸叙”四个大字,乃是家祠中的寝殿。寝殿是供奉祖先神位的地方,此时被一把大铜锁给锁住了大门。
“这里进不去的,只有老爷才有钥匙。”管家说道。
家族中的寝殿,一般是不允许外人擅闯的,几个衙役也很知趣,当即绕道而行,搜查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
胡客留了几步,多看了寝殿几眼,然后跟着衙役们往家祠的深处走去。
搜查完家祠,还是没有任何发现,衙役们只好沿原路返回。
经过善厅时,胡客故意落在了几个衙役的后面。从一张案桌旁走过时,他有意无意地撞到了案桌的一角。案桌这一挪动,桌面上一个黑瓷细颈净瓶顿时从支座上倾斜,向地面落去。
管家就走在胡客的身后,猛地斜着抢出一步,用左手抓住了瓷瓶的瓶颈。管家将瓷瓶小心地放回支座上,脸色铁青地瞪了胡客一眼:“这瓶子若是打破了,你就是当一辈子的差也赔不起。”
从家祠出来后,胡客又假意搜查了其他地方,将整个田家宅院都走了一遍。
一通搜查结束后,胡客和三十个衙役陆续返回了前院。所有衙役都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发现。
在离开之前,胡客在董班头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董班头点点头,向管家问道:“不知道田老爷和夫人是哪一天离开的?”
“三天前。”管家说道,“还有什么问题,你一次性都问清楚了,省得隔三岔五又跑来多事。”
胡客只让董班头问了这一个问题。董班头看了胡客一眼,见胡客没有多余的示意,于是看向管家赔了笑,走出了田家宅院。
管家恨不得这群衙役早点滚。最后一个衙役前脚刚跨出门槛,他便立马将宅门关上了。
从田家宅院出来后,胡客安排三十个衙役分成好几队,以搜捕逃犯的名义在村子里巡逻,并特别注意盯住田家宅院,留意有哪些人出入。
方才的那一番搜查,胡客非常肯定,田家家祠的寝殿里躲的有人,而且不止一个。那黑脸管家说寝殿的钥匙只有老爷才有,而老爷和夫人三天前就已外出,分明是在遮掩,是想阻止衙役们进入寝殿搜查。
胡客怀疑四户地主家的人并非去了外地,而是躲在寝殿里。
那位黑脸管家也不是普通人。胡客行经善厅时,故意撞落瓷瓶,引得身后的管家去救。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从反应能力、出手速度和力道变化,胡客足以窥探出这位黑脸管家的底细。
胡客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太不容易,所以越是接近最后的目标,他越不敢贸然行事。正因为如此,胡客才要安排三十个衙役盯住田家宅院。他混在衙役的队列里,借巡逻的名义,在田家宅院的附近转悠,以防止寝殿里的人趁机走脱。胡客打算等到天黑后,再潜入田家宅院行事。
但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却打乱了胡客的计划。
在南村通往北村的土路上,扬起了大片的尘土。一个皂班衙役快马加鞭地赶来云岫村,叫董班头赶紧带上快班衙役回城里去。
“城里出了命案,急需你们快班的人手!”那皂班衙役喘着粗气说。
快班衙役就是所谓的捕快,出了命案自然少不得他们。董班头赶紧和胡客商议,决定带一半的衙役赶回城里救急,胡客同意了。
那皂班衙役催促道:“董班头,别再磨蹭了,知县老爷都快急疯了!”
董班头了解知县的为人,随口问道:“什么命案,竟能让知县大人这么着急?”
“一时半刻跟你说不清楚,”皂班衙役说道,“总之是济世堂出了事,死了十多个人。”
胡客原本盯着田家宅院的大门,皂班衙役的这句话,让他猛地回过头来。
济世堂是胡客将白锦瑟送去救治的地方,也是姻婵留守之处。胡客一把将那皂班衙役拉下了马,问他出了什么事。
皂班衙役吓了一下,道:“济世堂的人全……全都被杀了。”
胡客担心姻婵的安危,当即翻身上了坐骑,朝县城飞驰而去。
胡客赶到时,济世堂已经被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胡客挤入了人群,冲向济世堂的大门。看守大门阻挡闲杂人等入内的皂班衙役,见胡客穿着快班衙役的衣服,是以没有阻拦。
冲进外堂,地上躺着八九个死人,救治白锦瑟的大夫也在其中。知县和一些皂班衙役也在外堂里,此时的知县已是愁容满面,急得不可开交。
胡客俯身查看了一具尸体,其致命伤在颈下两分处,乃是一刀毙命。胡客认出了伤口,心头悚然一惊。他关心姻婵的安危,立刻冲向内堂。在通往内堂的路上,也躺着好几具尸体,都是济世堂的伙计,死状和外堂的尸体如出一辙。
胡客急匆匆地冲进内堂,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索克鲁。
听到脚步声,索克鲁却不为所动。他守在一张被鲜血浸染的床前,仿若石化一般,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胡客带着快班衙役离开后,索克鲁也不想再留在云岫寺。他心中悲愤,无法面对那些死去的御捕门同仁,所以想逃离这个地方。知县叫来几个皂班衙役,负责轮流背着索克鲁下山,知县也亲自陪同,其余的人则在师爷的带领下,留在山上收拾残局。
索克鲁想去看看白锦瑟的情况,所以来到了济世堂,哪知迎接他的,却是济世堂的血流成河。在内堂里,他看到了躺在床上、已死去多时的白锦瑟。
白锦瑟的死,让索克鲁心乱如麻。他起初以为是胡客所为,但稍微冷静下来后,便发现不是。白锦瑟咽喉处的伤口呈斜长状,又宽又厚,这绝不是胡客的手法。
索克鲁见过这种伤口。“屠夫!”他在心中默念一个名字。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轮椅的扶手,似乎要将扶手捏成粉碎。
胡客同样识别出是屠夫的手法,而整个济世堂无一人存活,也是屠夫的一贯作风。屠夫没有在云岫寺现身,胡客倒没想到他会突然寻到济世堂来。
找遍整个济世堂,胡客也没有发现姻婵的影子。他不确定姻婵到底是逃走了,还是被屠夫抓走了。
索克鲁把胡客叫到了床前,指着床头的一个血迹,问道:“你能找到他吗?”
床头的血迹,是一个用鲜血画成的扇形图,那是兵门“夺鬼”的标志,显然是屠夫留下的。
“我想请你替我杀了他。”索克鲁冷冷地说道。他身为御捕门的总捕头,向来与刺客划清界线,然而此时却说出了请胡客杀人的话。御捕门只剩下索克鲁孤家寡人一个,他根本无力寻屠夫报仇,而屠夫身为刺客道五大青者之一,就算是举国通缉,也难以寻得到他。放眼天下,如今恐怕只有胡客能找得到他,并且有能力杀得了他。
胡客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杀了屠夫,但绝不是因为索克鲁的请求。他没有应答索克鲁,转过身便快步离开了内堂。
韩亦儒
来到济世堂外面,胡客沿着街道四处寻找,最终在半条街外一家面馆的墙上,发现了第二个扇形图。
“你想引我见面,我又岂会怕你?”胡客心道。他继续往前寻找,果然又在一户宅院的墙脚处,找到了第三个扇形图,接下来是第四个、第五个……
胡客一路循着扇形图走,最终走出了德清县城,来到了城东一座红枫林立的小山上。
胡客本以为屠夫会隐藏起来实施偷袭,或是设下什么歹毒的圈套。但令胡客想不到的是,屠夫就那样不做掩饰地站在枫树林里,空着双手,并且对迎面走来的胡客说道:“你终于来了。”听他的口气,似乎已经等了胡客很久。
屠夫的左手、右臂和颈侧都裹了纱布,看起来有伤在身。但胡客不确定屠夫是真伤还是假伤,是以不敢放松警惕,在相距屠夫三四丈远的地方站住,问道:“你把姻婵怎么样了?”
屠夫摇摇头,用奇怪的语气说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在乎一个毒门的女人。”
“她人呢?”胡客继续问。
屠夫笑着摇头,道:“你身为南家后人,竟然和刺客道的女人成亲,胡启立不在,你便可以如此胡来么?”
这句话来得突兀,让胡客吃了一惊。他见到屠夫之时,便做好了生死一战的准备,谁曾想竟会是这般局面。“你这话什么意思?”胡客问道。
屠夫又道:“你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那是你一岁的时候,问天留下的。”
“你到底是谁?”胡客越发吃惊。
“我也是南家的人,”屠夫缓缓说道,“我是十二死士之一。”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将胡客的惊讶情绪推到了最顶点。
“不可能,”胡客断然道,“十二死士全都已经死了。”
“老狐狸的话,就算是对亲生儿子说的,也不可尽信。”屠夫拔出了剔骨尖刀,割开左臂位置的衣服,露出了一片皮肤,那里赫然有一个向左倾斜的十字黑疤。他说道,“南家十二死士,除阎子鹿、秦道权、明断和虞美人外,其他八个人都活着。”
此话一出,胡客更是吃惊。
十二死士,是胡启立效仿日本幕府时代领主招募武士的制度所募养的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尊胡启立为主人,只效忠于胡启立一人。十二死士乃绝密之事,除南家的人外无人知晓。胡启立曾告诉胡客,十二死士的手臂上均文有左十字黑疤,不过大都已经不在人世。胡客直到今天,也只知道阎子鹿、秦道权和明断法师是其中之一,实在想不到屠夫也是,并且还有虞美人。胡客难以置信地摇头,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杀明断?”
屠夫说道:“明断为了活命,把你藏身东田寺的消息透露给玄驹,否则玄驹如何找得到你?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但在东田寺里,你是真的想杀我。”胡客说道。
屠夫冷然一笑,道:“你是竞杀的目标,我当然要杀你。”
胡客越发不理解,直视着屠夫,问道:“为什么?”
屠夫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知不知道韩亦儒的事?”
“我当然知道。”胡客说道。
在“试刺”的两年里,胡客曾偷偷回过一趟家,与胡启立见了一面。正是那次见面,胡启立向胡客讲述了所有的事情,其中就有十二死士的事,也包括韩亦儒的故事。
其实韩亦儒就是胡启立,胡启立就是韩亦儒。
刺客道的上一次“夺鬼”之争,在选择第一关猎杀的目标时,选定了一户姓南的官宦人家,最终使得南家灭门。但南家却有后人逃脱,此人为报家仇,立誓有生之年倾覆刺客道。
此人暗中调查刺客道的事,发现要想倾覆刺客道,必须摧毁天层,才能将刺客道连根拔起。所以此人化名为韩亦儒,想方设法进入刺客道,在兵门做了数年的青者,暗中调查天层的下落。
在刺客道“一横三竖”的构架中,天层和青者间特殊的联系方式,使得青者根本无法获知天层的地点。天层拟定任务后,会将任务代码交给“鬼”或“奎”。每隔三个月,“鬼”和“奎”都会和各自门中的所有串人在特定地点见面,统计前一批任务的完成情况,并分派新任务。串人拿到新任务后,会赶到特定地点,与自己所负责的青者见面,将任务代码转交。如果青者有要紧事须通知天层,也是一样的流程,只不过反过来而已。而寻常天层派下来的使者,只不过是一些老资格的串人和青者,并非天层内部的人,也不知道天层的地点。所以在这种特殊的联系过程中,能知道天层下落的人,就只有“鬼”和“奎”两人。所以想找到天层的下落,除非跟踪“鬼”和“奎”。可这两人往往是刺客道中最为厉害的人物,想保证一直跟踪不被发现,是无法办到的,而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叛道之举,势必招来刺客道铺天盖地的诛杀。
所以韩亦儒尽管聪明,却始终查不到天层的下落,最终只能寄希望于“夺鬼”之争赶紧到来,唯有胜出后成为兵门的新“鬼”,方能接触到天层。
韩亦儒等了几年,最终等来的不是“夺鬼”,而是“夺心”。
二十一年前,谋门之“心”死去,“夺心”之争开始,新的谋门之主将在兵、毒二门的青者当中选出。“夺心”之争考较的不是武力,而是智谋,最终三关过后,韩亦儒智压所有青者,成功胜出。
“心”比“鬼”和“奎”的地位更高,一旦成为“心”,就是刺客道的军师级人物,将直接进入天层,参与各种内部事务的定夺。
韩亦儒成为“心”后,眼看马上就能接触天层,却在这时候意外暴露了身份。在晋位仪式结束后没几天,原本等待天层召入令的他,却等来了追杀他的大批青者。韩亦儒知道刺客道青者的厉害,所以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束手就擒。
韩亦儒能在“夺心”之争中胜出,心智必然极高。他此举并非坐以待毙,而是为了创造另一个倾覆刺客道的机会。他还是兵门青者的时候,在暗查天层下落的过程中,曾意外发现兵门之中,潜伏有御捕门的秘捕。
韩亦儒知道这些年里,御捕门一直在寻求清剿刺客道的机会。所以他决定给御捕门创造一个机会。他虽然暴露了身份,但晋位仪式已经举行,他已是谋门之“心”。按照刺客道近三百年来的惯例,要处死兵、毒、谋三门之主,必须举行“众戮”仪式,即召集刺客道的所有人,由王者主持仪式,当众执行六极刑,以达到以儆效尤、震慑所有青者的效果。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赌局。韩亦儒以自己的性命押注,赌这个潜伏兵门的秘捕会将“众戮”的消息传给御捕门,而御捕门会抓住这个机会前来寻刺客道决战。
韩亦儒赌赢了。
在莫干山的剑池,“众戮”仪式还未开始,御捕门的捕者便踏着浓雾杀入了修篁幽谷。韩亦儒趁乱脱身,躲藏在战局之外,等待这场大决战的结果。
但让韩亦儒失望的是,最终失利的一方是御捕门。刺客道虽然元气大伤,但王者未死,天层未灭,根基仍在。韩亦儒趁机追踪王者,发现王者上了山道上的一辆马车,于是伺机刺杀,但王者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他刺杀未能成功,反而身受重伤,只能想办法脱身逃走。
莫干山大战后,已经暴露身份的韩亦儒,为避免刺客道青者寻上门来,只能重新改头换面,从此化名为胡启立,隐居在衡州府的清泉县。韩亦儒还在兵门之时,曾在一次刺杀任务中与一女人发生过关系,那女人为他生下一子,也就是胡客。他将胡客也带到清泉县亲自抚养,为了掩藏身份,还做起了铁匠的营生,并且娶了当地一个拖儿带女的孀妇为妻。
韩亦儒的故事,胡客是知道的。但屠夫要说的,却是胡客所不知道的。
“韩亦儒变成了胡启立,在清泉县安心住下,一住就是二十一年,你可知他为何如此放心?”屠夫嘿然一笑,说道,“那是因为他离开刺客道之前,早就在刺客道安下了两颗棋子。”
屠夫所说的两颗棋子,正是他自己和虞美人。在韩亦儒还是兵门青者的时候,便将收养的一对孤儿孤女,不着痕迹地送入了练杀山。莫干山大战时,屠夫和虞美人尚且年幼,并且还在练杀山中,因此未受影响。韩亦儒暴露身份后,为避免招来刺客道的追杀,化名为胡启立隐居起来,而南家的家族使命,从此便落在屠夫和虞美人的肩上。屠夫和虞美人,走上了胡启立曾走过的那条路。
“我和虞美人早就是兵门和毒门中的佼佼者,但‘鬼’和‘奎’一直不死,我们始终没有机会。”屠夫叹道。
在两人等待“夺鬼”和“夺奎”的期间,胡客也慢慢地成长起来。胡启立逐渐发现了胡客身上所蕴藏的巨大潜力,考虑再三后,终于在六年前做出决定,让屠夫联系练杀山的带头人,将胡客偷偷送入了刺客道。胡启立的本意,是将胡客培养成兵门的青者,待“夺鬼”之争到来时,让胡客暗中为屠夫保驾护航,以确保屠夫能在“夺鬼”之争中胜出。
但胡客在“出刺”阶段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不仅震惊了刺客道,也震惊了胡启立。胡启立多番考虑,最终改变了初衷,决定等“夺鬼”之争到来时,改由胡客来角逐兵门的新“鬼”,并声称只有胡客才能完成家族使命,而屠夫则反过来为胡客保驾护航。屠夫向来孤傲自负,他潜伏兵门二十三载,历经多少苦难摧磨,到头来竟然要为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后辈做陪衬,即便是胡启立的儿子,是南家的少主子,他也难以接受。
“我就是想证明给老狐狸看,凭我自己的能力,也能够完成南家的使命。”屠夫说道。
所以屠夫才想办法引出老“鬼”,打算冒着叛道的风险,亲手刺杀老“鬼”,以开启“夺鬼”之争。但屠夫还没动手,老“鬼”却在阴龙沟出了意外,“夺鬼”之争就此开始。老“鬼”死后,屠夫本该第一时间将此消息告诉胡启立,但他却选择了隐瞒。他不想胡客介入,他想凭一己之力来赢得“夺鬼”之争,所以他在第一关的猎杀中格外卖力,仅凭山寨的人头数便轻易胜出。但屠夫没料到的是,胡启立还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扇形鬼金叶,并由此猜到屠夫隐瞒了“夺鬼”之争已经开始的消息。于是胡启立召集十二死士中的阎子鹿和秦道权,安排了一系列的计划,成功避开猎杀青者的搜寻,并让胡客寻去了十三号当铺,得到了扇形鬼金叶,得以进入第二关,这才有了胡客和屠夫在第二关守杀中的直接对话。
但刺客道是何等精明,通过荆棘鸟手背上的一道伤口,便怀疑上了胡客,并很快查出胡客的真实身份。守杀就此中止,以胡客为目标的竞杀开始。在东田寺中,屠夫的确是真的想杀了胡客。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没有留任何余地。他要取胡客的人头,以此来赢得“夺鬼”竞杀,成为兵门的新“鬼”。但最终他却在往生路中,反过来被胡客击败,并且身受重伤。
“老狐狸要我为你保驾护航,可我却始终想取你的性命,所以老狐狸就不准我再接近你,反而让虞美人来保护你。”屠夫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