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竞杀:最后的“夺鬼”(2 / 2)

暗杀1905 第2部 巫童 11861 字 2024-02-18

“胡客,你出不出来?”屠夫问完这话,忽然抽出剔骨尖刀,用闪电般的速度,向慧可的头顶劈了下去。

“住手!”一个厚重敦实的嗓音在偏门后响起,一道魁梧的黑影自黑暗深处走出。

屠夫没有收手的意思。如果杀人时收手,他就配不上“屠夫”的称号了。他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慧可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头脑就再也不能思考了。

“枉你入道六年,竟连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和尚也放不下。”屠夫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嵌入慧可头颅的剔骨尖刀。慧可颅开脑裂,立时气绝,“嘭”地倒在了地上。屠夫抬眼看向走来的胡客,冷言道:“就凭你,也想倾覆刺客道?”

胡客大步向屠夫走来,右臂一展,问天从袖口里掉出,已握在了掌心。

剔骨尖刀翻转了锋口,屠夫跨过慧可的尸体,亦向胡客大步走去。

两人的脚步同时加快,最后几步几乎是飞奔了起来。

在观音像的背面,问天与剔骨尖刀正面碰撞,胡客和屠夫第二次交上了手!

与第一次在火车车顶交手时相似,两人一对上,立刻以快对快,问天和剔骨尖刀都以潮鸣电掣的速度向对方攻去。摆开了蹑影追风的架势,两个人都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对方。

与第一次在火车车顶交手时不同,上次只是论较输赢的对决,而这次却是有如深仇大恨般的决斗,绝不可能再出现一刀分出胜负点到即止的情况。两人早已不是守杀的竞争对手。胡客已成为屠夫竞杀的目标,屠夫同样是胡客必须跨过去的障碍。从暴露身份的那一天起,胡客就必须与整个刺客道为敌。

趁着屠夫与胡客激斗无暇他顾之际,明断法师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到镀金佛像前。他将佛像往原位推回,以压住往生路的入口,从而将参加竞杀的三十多个青者困在地道里。如此一来,胡客只需对付地面上的一个屠夫,压力会小很多。

就在佛像即将完全压住往生路的入口时,两根铁刺忽然伸了出来。

那是一对峨眉刺,卡在了最后的一丝缝隙里。青者们已经走到往生路的尽头,没有发现其他出口,知道上了当,纷纷折返回来,正好赶上佛像徐徐推拢。

明断法师将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虽然仍推不动佛像,但两根峨眉刺已出现轻微的弯折。

眼看峨眉刺即将被碾断,地道里响起了急切的呼喊声!很快,十几样刀剑类的扁薄武器,纷纷从那道缝隙里刺了出来。

往常杀人的武器,被青者们用作了杠杆,试图将佛像撬开;明断法师则用尽全力,加上佛像本身的重量,欲要将洞口封住。地面上下的博弈,开始呈现出僵持的态势。只不过明断法师年老力衰,长久僵持下去,将对他不利。

将近一刻钟了,胡客和屠夫还没有分出生死。

此番交手,因胡客伤未痊愈,所以屠夫占据了绝对上风。但屠夫想短时间内击杀胡客,也非易事。

激斗的同时,胡客用余光瞥见了明断法师的情况。明断法师已经快支撑不住了,洞口的缝隙从最初的手指粗细,逐渐变成了半个手掌的宽度。

肋部的伤势让胡客多少有些勉为其难,他知道自己今天难以击败屠夫。决斗再这样持续下去,终将以他死在屠夫的刀下而结束。

事到如今,再一味蛮斗,对胡客没有任何好处。

胡客又看了一眼明断法师那边,心里有了计策。

他猛攻数下逼开屠夫,忽然弃了战局,朝明断法师飞奔而去。

“让开!”胡客大声喝道。

这一声大喝极具威严,明断法师不知道胡客要做什么,但却下意识地松了手。

地道里的青者已经撬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上面松了劲,顿时一起用力,佛像又转离开去,洞口露出了大半。

这时胡客已经冲到佛像前。他手中的问天横着一扫,十几样伸出地面的兵器顿时噼里啪啦折断了一大半。兵器的碎片纷纷落回地道里,青者们纷纷避让,洞口正下方顿时空了一片地出来。胡客趁势一跃,跃进了地道。

屠夫飞步追来,就迟了那么一点点。他探头下望,地道里火光忽明忽暗,人声惊惶,局势因胡客的忽然跃入而变得异常混乱。

地道里只有几支火把,光线昏暗,因此敌我难分。屠夫自然不会跳下去趟浑水,他守在地面上,便是一夫当关的态势。他一瞥眼,看见了墙脚处正在喘气的明断法师。剔骨尖刀微微转了个面,屠夫面无表情地朝明断法师走去。

镀金佛像的正下方,是一个空间开阔的地窖,那是小刀会起义时期寺中僧人挖出来避祸用的。在地窖的西北侧,是后来太平天国起义时期寺中僧人和镇上百姓共同挖出来的地道。二者相合,便是东田寺内总计救过数百人性命的往生路。

现在三十多个青者,正聚集在开阔的地窖里。胡客的忽然跃入,犹如鱼目混珠,青者们顿时如无头苍蝇般乱了起来。

但这些青者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混乱的局面很快稳定下来。有青者大声叫喊:“看看谁没戴脸谱!”火把左右晃动,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经过一通辨认,果然有一人未戴脸谱。可奇怪的是,那人并非胡客。那人愤怒不已,方才混乱之中,他的脸谱不知被谁摘了去。

“把脸谱都摘掉!啊——”有青者大声说话,可话音将落时,却转变成了一声临死前的惨叫。

摘了脸谱,胡客就会现形。胡客当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所以他动手了。

胡客一出手就是杀招,转眼间便连杀三个青者。三十多个青者顿时乱了,火光乱晃,青者们纷纷亮出兵器,警戒四周。

这些青者原本个个身手出众,若单对单正大光明地论较,虽说不太可能是胡客的对手,但绝不会一招之内就被胡客击杀。只不过身处这等昏暗的环境,不知胡客身在何处,纵使身怀绝技也是毫无用处。

转眼间,胡客连续偷袭得手,又有三个青者倒下。众青者顿时乱了,有的甚至和自己人动起了手。另有青者为了避祸,跳起来攀住洞口的边缘,快速爬上了地面。

一个青者爬上地面,其他青者立刻纷纷效仿。谁都知道,留在敌我不辨的地窖中,很可能下一个被刺杀的人就是自己。

地面上的屠夫吃了一惊。一下子爬上来这么多青者,全都戴着脸谱,因不知胡客是谁,屠夫再怎么一夫当关也没用。

置身于光明的环境中,众青者无须谁来提醒,便纷纷摘下了脸谱。此时为了找出胡客,青者们管不了相互不照面的忌讳。一时之间,一张张老幼不同、美丑各异的脸出现在光亮下。此情此景,倒让近三十个青者觉得异常新鲜。

所有人都露出了本相,仍然不见胡客。

屠夫不由分说,夺过一个青者手中的火把,猛地跃进了往生路的洞口。

落入地窖后,屠夫右手高举火把,左手反握剔骨尖刀,凝目环视四周。

火光照亮了方圆数丈内的范围,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

地上躺了七具尸体。屠夫蹲下身来,提刀刺入一具尸体的胸口。尸体并无反应,确已死透,并非胡客假装。当初在汉口开往卢沟桥的火车上,屠夫正是假装成死尸,一举刺杀了御捕门最为年轻的地字号次捕冯则之。他担心胡客复制他曾用过的方法,于是接连将七具尸体刺了个遍,但都未遇到异样。

屠夫警惕地站起来。他猛地回头,盯住地窖的黑暗处。他方才明显感觉到,有人从背后不远处跑过。紧接着,他向左转身,又向右转身,前后左右连转了七八次。

“出来。”屠夫沉声说道。他的眼睛左右睨视,左手将剔骨尖刀握得更紧了。

忽然间,他拔足向右侧蹿去,剔骨尖刀刺入了黑暗。迎面一阵疾风掠来,屠夫没有收刀,继续进击,欲要和胡客来个硬碰硬,哪知却刺了个空。他双眼一迷,原来迎面扑来的竟是一团尘土,胡客还在尘土之后。

屠夫强行睁开双眼,但尘土入眼,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流出,视线模糊了许多,眼前变得昏暗不清。忽然又一团尘土扑来,火把顿时灭了,除了洞口投下来的光柱,地窖里已一团漆黑。

屠夫没想到胡客会用如此卑鄙的方法来偷袭自己。但身为刺客,行走世间原非正大光明,再加上此刻面对生死大敌,胡客又有伤在身,不想将性命丢在这里,唯有无所不用其极。屠夫中了偷袭,当即疯狂地挥舞剔骨尖刀,护住周身要害,一边往洞口正下方退去。

他刚退两步,便察觉到侧方有异。在转身的过程中,他先横挥一刀护住自身,以防胡客偷袭,随即看见了一道隐隐约约的黑影。屠夫自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立即追风逐电地刺出一刀!这一刀太快,黑影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被刀尖刺透了胸膛。然而刀尖入肉的那一刻,屠夫的心头却一震,知道自己上当了。

那黑影并非胡客,而是青者的尸体,胡客还在黑影的背后!

但是屠夫察觉得太迟了。

胡客从那黑影的身后闪出,问天掠过,划伤屠夫的左手,剔骨尖刀旋即被胡客夺去。胡客顺势一送,剔骨尖刀扎进了屠夫的右腿。

胡客没有取屠夫的性命。方才在地面上对决时,胡客的确摆出了决一生死的姿态,但现在用这种方式杀死这个兵门现阶段最为厉害的青者,不仅屠夫死不甘心,连胡客自己也不会服。胡客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在没伤没病的情况下,以最好的状态,与屠夫来一场真正的生死较量。到那时,他将用令双方都心服口服的方式,取走屠夫的性命。

胡客伤了屠夫的手脚,让他在一段时间内无法以惯用手握刀,也无法自如地行动。屠夫是竞杀的所有青者中胡客最为忌惮的对象,只要解除了屠夫的威胁,他便有足够的把握来摆脱这场竞杀。

胡客拔出剔骨尖刀,屠夫连退数步,坐倒在了地上。

胡客不再理会屠夫,大步走到了洞口下方。

洞口上方聚集着探头观望的青者,都在等待着这场地窖对决的结果。忽然见走出黑暗的是胡客,所有青者都吃了一惊,心中均想:“他不是身受重伤了吗?为何连屠夫都不是他的对手?”

胡客左手一抛,剔骨尖刀飞上了洞口。

所有青者急忙退让。

剔骨尖刀带着血光,在空中呼呼地旋转,呛啷一声钉在了石板地上。胡客随即攀上地面,拔起剔骨尖刀,冷眼看着身前的这群青者。

所有青者都被胡客的气势所慑,纷纷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胡客转过头去,就在不远处的墙脚,明断法师斜坐而死。

胡客走了几步,来到明断法师的身前。

明断法师被一刀贯穿了心脏,除此之外,右臂上还开了一道口子,显然是抬手挡刀所致。在其右臂的伤口附近,因僧袍的破裂而露出了大片皮肤,而在被鲜血染红的皮肤上,赫然有一个略微向左倾斜的十字黑疤。胡客的脸上,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抚过明断法师的双眼,让其可以瞑目而死。

胡客转过身来,盯着这群青者的目光更为森然可怖。

他迈步向前,朝近三十个青者走去。

他双刃在手,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杀向这群青者。他忽然向左蹿出几步,剔骨尖刀横向扫出,一排蜡烛顿时灭了,殿中光亮暗了几分。

猛然间明白了胡客的意图,近三十个青者一起向胡客扑杀过去。青者们都清楚,若被胡客灭尽光源,在黑暗的环境中,莫说取胡客的性命,就是想将他留下,也是难上加难。

面对众青者的剿杀,胡客没有一味死斗。他声东击西,左晃右突,很快将手持火把的三个青者解决了,殿中又暗了几分。

近半数青者的兵器,早在撬佛像时便被问天削断,此时是空手上阵,面对的却是手持问天和剔骨尖刀的胡客。青者们不再藏有私心,不管谁最终成为兵门的新“鬼”,总之此时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取下胡客的性命,让他走不出这圆通宝殿。青者们仗着人多势众,意图围杀胡客,然而胡客却不买账,他专挑包围圈的薄弱之处攻击,专挑那些失去了兵器的青者下手。青者数度形成包围圈,虽然也有人伤了胡客,但始终无法给胡客致命一击。

在你来我往的缠斗过程中,胡客抓住机会,先后将大殿上剩余的三排蜡烛也悉数灭尽。这样一来,火把皆灭,蜡烛全熄,圆通宝殿内陷入一片漆黑。

有光亮时,青者们看得见胡客身在何处,拼尽全力,车轮围攻,胡客终有伤重力竭之时,最终是能将胡客杀死在圆通宝殿内的。胡客也深明此理,所以他左右冲突,将殿中的蜡烛悉数灭尽。突然而至的黑暗,湮没了胡客的位置。胡客趁机几个奔走折返,让众青者彻底失去了目标。

当青者们再次点燃火把时,殿中已经没有了胡客的身影。

众青者立刻分散行事,从正门、后门和侧门纷纷追出,还有青者不忘重新进入往生路检查一番,生怕胡客假意逃脱,实则躲回了地道之中,毕竟这种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躲藏在危险处的办法,不少青者都曾在刺杀后用于脱身,不过最终只在往生路中发现了身受重伤的屠夫。

换在以往,胡客或许会重新藏回地道里,但这一次面对的是近三十个兵门青者,他绝不会冒这种险。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的确最为安全,但有些时候,却会让人作茧自缚。所以胡客毫不犹豫地选择趁黑溜出侧门。

侧门外过了厢房,便是寺中养马的地方。在一根柱子旁,拴着一匹胡客事先挑选出来的良驹。

胡客骑马出了东田寺,纵马东行,望上海而去。

直到远离了险地,胡客才有工夫来细数身上的伤口。

七处,胡客的身上添了七处新伤,肋部的伤口也已撕裂,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对于这种程度的伤,胡客已经司空见惯了。他甚至没觉得有多疼。他丝毫不在意,只是在马背上简单处理了一下,便继续打马飞奔。

东南办事衙门

此去上海,胡客的目的地是御捕门设在上海城内的东南办事衙门。

胡客迟早要重回上海。为了姻婵的下落,也为了那幅卷轴的事,胡客始终要去找那个女人。如果兵门的青者没有寻来东田寺,他会多休养几天,待身体恢复得更好些,再走这一趟。现在,他只不过将原定的计划提前了几天而已。

御捕门东南办事衙门,名头听起来响亮,规模却不大,甚至不如寻常的县衙。

规模不大,看守也就不严,远远比不上有“十方八面”之说的御捕门京师总领衙门。胡客只需打晕两个看守外门的守卫,再打晕两个看守内门的捕者,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东南办事衙门。

此时已是后半夜。四下里万籁俱寂,衙门内更是寂静无声。

胡客将被打晕的四人拖到暗处,脱下其中一个捕者的外袍和里衣,换在了自己的身上。胡客先前的衣服满是口子,又已被鲜血浸透,实在无法再穿,如今换上捕者的衣服,在衙门内行走,总好过满身是血的陌生人。

正打算摸入东南办事衙门的腹地,但胡客刚走出几步,衙门外便传来了说话声。

“说过多少次了,这些看门的,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到夜里就偷奸躲懒!”一个粗厚嗓门说道,“舒大人,您看着脚下,小心门槛。”

胡客急忙寻暗处躲藏了起来。

一只白色的灯笼穿过了外门,缓缓向内门移来。灯笼的亮光照出了两道人影,一个是黑袍捕者的装扮,另一个脚步颤颤巍巍,却是供职于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舒高第。

胡客正奇怪这舒大人为何深夜来东南办事衙门时,那捕者的粗厚嗓门又道:“舒大人,您走慢一些,可别摔着了。”

“我不要紧,”舒高第说道,“沐捕头的伤可不等人。”

那捕者搀扶着舒高第穿过内门,向衙门的深处走去。

胡客想看个究竟,悄步跟上,尾随其后。

来到衙门的后侧,那捕者敲开了一间屋子的房门,扶舒高第走入屋内。

那是一间宽敞的卧室,卧室里等候着几个焦急的捕者,一见舒高第到来,急忙让开一条直通卧床的路。在卧床上,躺着双目俱瞎的沐人白。此时沐人白的脸色呈现出淡淡的青黑色,已不见任何动弹。

舒高第在凳子上坐下,把过沐人白的脉,眉头逐渐拧起。他检查了沐人白双眼的伤势,又掰开嘴唇检查了口腔,紧接着将手紧贴软枕摸入,摸了摸沐人白的后脑和颈部。他神色忽然一紧,回头问道:“除了你们,还有谁进来过?”

屋内的捕者面面相觑。在听到沐人白的呻吟声后,睡在其他屋子里的捕者纷纷起床,赶来这间卧室,只发现沐人白浑身抽搐,除此之外,并未见有别人出入过卧室。所有捕者都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不是我下药有误,是有人进来动过手脚。”舒高第说道,“你们帮我把他翻过来。”

当沐人白翻了个身,呈俯卧状时,舒高第取来了烛台,凑近沐人白的后颈。在沐人白的后颈窝上,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小黑点。这黑点既不是斑,也不是痣,倒像是被针扎刺后留下的痕迹。

“取我的药箱来。”舒高第伸出手,接过捕者递来的药箱,取出一个黑色的布囊。布囊里插满了式样不同、长短不一的银针。舒高第拈起数枚银针,在沐人白的脑部和后背下针,“沐捕头中毒很深,从脉象来看,已是将死之态。”舒高第走路时脚步迟缓,可此时一边说话一边下针,却眼疾手快,一针一位,准确无误。

捕者们帮不上任何忙,只能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看着舒高第忙活。听到舒高第说沐人白已是将死之态,捕者们不禁内心惶恐。当日贺谦离开上海北返京师之时,曾叮嘱过这些留守的捕者,务必要照看好受伤的沐人白。想不到这位御捕门的天字号捕头,竟然在两天后的深夜里,便在东南办事衙门的卧室里被人种了毒。

“你们为什么没有留人看守?”舒高第下完了针,取来纸笔,一边书写药方,一边责问。

“沐捕头这几日伤势见好,是他说想好好休息,不要我们在屋里留人的。”有捕者回答道。

说起看守,方才赶去舒高第在上海城内的住宅,将舒高第请来的那位黑袍捕者,忽然间想起了一事。他扭头扫视卧室里的每一位捕者,问道:“老张和老刘呢?”

“他俩不是守在外面吗?”有捕者问道,“你和舒大人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他俩?”

那黑袍捕者一拍脑门,抓起灯笼便冲出了房门。很快,紧急的呜鸣声从衙门的前侧传来,屋内的其他捕者纷纷循声赶了过去。舒高第叫住一个跑到门口的捕者,将药方交给了他,命他速去就近的药铺抓药。那捕者接过药方,匆忙去了。

在衙门的前侧,几位捕者聚集在一处角落里。

四个昏迷的人已被发现,那黑袍捕者叫喊着“老刘”,弄醒了其中一人,问他出了什么事。

老刘按着前额,那里受了重击,肿痛未消。他迷糊了片刻,一片空白的头脑里才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说道:“我被人打晕了。啊哟,真他娘的痛!”

“谁干的?”

“那人快得跟风一样,我还没看清,就着了道儿。”老刘紧了紧身子。他光着上身,又在地上躺了许久,浑身冷得发抖。

“他扮成了捕者!”那黑袍捕者见老刘身子赤裸,顿时猜到了胡客的手段,“赶紧分头搜,别让贼人跑了!”几个捕者轰然称是,立刻分散开去,在东南办事衙门内仔细地搜查。

就在捕者们听到呜鸣声,飞快赶去衙门前侧的时候,胡客从黑暗里现身,跨过门槛,走入了卧室。

舒高第正在捻转银针,脚步声让他回过头来。

舒高第在翻译馆内与胡客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尽管胡客穿着捕者的外袍,人老眼不花的舒高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走进卧室的人是谁。但他丝毫不见紧张。他这一生经历过诸多风浪,此时已是风烛残年,早已看淡生死.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惧怕什么?再说,他用银针控制住沐人白的血脉,这时候最需要冷静,绝对慌张不得。

“是你种的毒?”舒高第只看了胡客一眼,便扭回头去继续忙活,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问道。他捻转了一根银针,又拈住另一根,轻轻地提插。

胡客摇了一下头。

舒高第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胡客的答复。“那就是了,”他说道,“你不是毒门的青者,如果要下手,一刀一剑的事,不会种这么狠的毒。”舒高第接连摆弄完了三根银针,又问,“你这么晚来此,所为何事?”

“那晚和你说话的女人是谁?”胡客开门见山地问道。

舒高第反问胡客:“她是你伤的?”

“是又如何?”

舒高第微感好奇,扭头过来,上下打量胡客,难以置信地摇头:“想不到你这么年轻。”

“她到底是谁?”胡客喝问。

舒高第没有回答。默然了片刻,他忽然叹道:“你为什么死追着她不放?我看你如此年轻,该不至于和她结怨才是。”

“你无须多管。”

“说得也是,我早过了管闲事的年龄。”舒高第说道,“说与你听也无妨,她姓白,名锦瑟,是御捕门最后一位秘捕。”

白锦瑟这个名字乍然入耳,带给胡客的是无与伦比的惊讶和疑惑。他想起了杜心五得到天道代码的往事。十六年前,杜心五受托将一节蜡封的竹筒送去御捕门,交予的对象正是白锦瑟,但他寻遍北京城也找不到此人。十六年后,在御捕门的东南办事衙门,胡客竟意外获知了白锦瑟的下落,更加想不到的是,白锦瑟竟然就是这几年频频与刺客道作对的刺客猎人!

舒高第瞥见了胡客的反应,问道:“你这么年轻,也知道御捕门秘捕的事?”

胡客没有回应。他只知道御捕门有四大天字号捕头和八大地字号次捕,至于秘捕,他闻所未闻。但他对此丝毫不感兴趣。“她现在人在何处?”胡客只关心那女人的下落。那女人既然是白锦瑟,必然与天道代码一事有关,胡客要想解开那条从杜心五处得来的天道代码,恐怕也要从白锦瑟的身上找线索。

“回北京去了,”舒高第说道,“她和贺谦一起,两天前走的。”

“刺客卷轴又是怎么回事?”胡客继续往下追问。那晚在翻译馆,他曾隔墙附耳,偷听到白锦瑟向舒高第提及了两幅刺客卷轴,并且还说天层藏在何处,她很快就能查出来。似乎那两幅卷轴,也与刺客道的天层有关。

舒高第微觉奇怪。“你问刺客卷轴?”他扭过头来,颇为不解地看着胡客,“你追住白锦瑟不放,就是为了刺客卷轴?可你是刺客道的人,却暗查刺客卷轴,莫非……”他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收住了话语,没有再往下说。

胡客正打算继续追问,卧室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有捕者听见卧室里的对话声,赶了过来,正好撞见胡客这个假捕者,急忙呼来其他捕者,堵住了房门。

“你们都退下。”这些捕者远不是胡客的对手,舒高第不想看到他们枉自送命。

捕者们关心舒高第和沐人白的安危,虽听到舒高第的话,却仍然僵在原地犹豫不决。

“都退远点,我没叫你们,都不许靠近。”舒高第提高了说话的音量,“还不快退?”

捕者们只知道舒高第是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口译,却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他们都曾见到贺谦在舒高第的面前恭谨无比,因此多少能猜到舒高第在御捕门里的地位。舒高第连说了两遍,捕者们不敢不从,只能缓缓地退远。

“如果我没记错,刺客道最早出现,是在前朝的万历年间,算起来,已快三百年了。”待捕者们退远,舒高第又捻转了一遍银针,才缓缓地说起刺客卷轴的来历,“你们刺客道一直与朝廷作对,所以在粘杆处被废除后,朝廷特设了御捕门。御捕门的历任总捕头,都以剿灭刺客道为己任,可剿杀了一批青者,又会有另一批青者冒出来,长此以往,如春风野草,始终不绝。历任总捕头都知道,唯有挖出根源,找出天层,才能彻底剿灭刺客道,可天层隐藏得太深,御捕门想尽办法,始终找寻不到,那些被抓的青者,无论名气多大、能耐多强,均不知天层所在。这个问题困扰了御捕门数十年,一直没有解决的办法,直到江宁城内那批古籍的发现。

“那是明亡后,明朝一些宗室残存南方,留在南方的一批书典,其中有一册与锦衣卫有关,里面记载了刺客道的事。原来前朝的锦衣卫也曾试图剿灭刺客道。锦衣卫倒有些能耐,也或许那时刺客道远不如现在这般强大,所以竟让锦衣卫夺走了刺客道的刺客卷轴,据说天层的藏匿地,就记载在两幅刺客卷轴上。锦衣卫将两幅刺客卷轴带回京城,上呈御览,可那时明朝亡国在即,连流贼都对付不过来,哪还有工夫去清剿刺客道?明亡后,两幅卷轴命途各异。原本锦衣卫要带两幅卷轴南下,但行经山东时,遭到刺客道毒门青者的偷袭,被抢去了一幅,只有一幅被带到了南方。那册古籍上只记载了这些事,至于两幅卷轴最终流落何处,却没有记载。

“好不容易有了天层的线索,虽说年代已久,希望渺茫,但御捕门还是多方查找,这一查找就是十多年。流落南方的那幅卷轴始终没能找到,但被刺客道毒门青者抢去的那幅卷轴,却有了眉目。虽然没查到确切的所在,但那幅卷轴很可能是藏在瀛台。原来当年毒门青者抢去卷轴后,有一部分锦衣卫奉命追回,一路追杀那毒门青者到了京城,又追入了皇城,终于在瀛台将那毒门青者击杀,可搜遍那毒门青者全身,却没找到刺客卷轴。当时皇城已被流贼占领,锦衣卫不便久留,于是匆匆撤走。那毒门青者最后出现在瀛台,所以卷轴也很可能是藏在瀛台的某处。但今时不同往日,瀛台已成为皇城重地,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所以御捕门虽然查到那幅卷轴的下落,却又等于没有查到。”说到这里,舒高第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我早已离开御捕门,刺客卷轴的事,是我从御捕门的朋友处听来的。”舒高第继续往下说,“白锦瑟是御捕门最后一位秘捕,当年刺客道五大青者追杀她,都让她全身而退,所以她能耐非凡。但我还是没想到,她竟然找齐了两幅刺客卷轴。她告诉我,两幅卷轴里写有代码和脚文,她虽解过,但解不出来,所以她要去京师总领衙门,找御捕门中精通此道的人来解。她脸上的伤虽然用了我的药,但还需要后续的治疗,我劝她留下,她却不肯。我看她的样子,似乎除破解卷轴外,还另有急事,所以不得不返京,我只好任她去了。”

舒高第说完这番话,意味深长地看着胡客。他心中暗想,白锦瑟乃御捕门的秘捕,又与刺客道有深仇大恨,查找刺客卷轴的下落,自然不难理解,可是在刺客道,青者试图追查天层的所在,就是大逆不道的罪行,眼前这人是刺客道的青者,却追查刺客卷轴的下落,必定暗怀不可告人的目的。舒高第不知道胡客早已脱离刺客道,更加不知道天层欲诛杀胡客,胡客也是此时方知刺客卷轴的来历。舒高第虽然猜的过程不对,但结果却相差无几,胡客的确暗怀不可告人的目的。

胡客之所以潜入东南办事衙门,只为追查那女人的动向,想不到却意外获得了这么多信息。这一下,他最初的一些疑惑解开了。阎老头留下的信,自然是让他寻找藏在日月庄的刺客卷轴,最终想办法找到天层的藏匿地,这是担心他万一“夺鬼”不成,留下的另一条可以完成家族使命的后路。御捕门寻找刺客卷轴十多年,如此劳师动众,刺客道自然能闻知一二,很可能也在暗查刺客卷轴的下落,并最终查到了另一幅卷轴的线索,因此才接连派出四位毒门青者,潜入日月庄偷盗卷轴。不过虽然解开了一些疑惑,但胡客的头脑里又增加了一些新的疑团,比如关于白锦瑟的一些事,尤其是那条从杜心五处得到的天道代码,很可能不是他最初所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