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竞杀:最后的“夺鬼”(1 / 2)

暗杀1905 第2部 巫童 11861 字 2024-02-18

丰泰典

就在那女人对着大火发出冷笑的时候,一个特殊的工人,在火场附近漫不经心地转悠了一圈后,快步走出了江南制造局。

在远离江南制造局之后,那工人脱去了工服,恢复了本来的穿着打扮。

他是黑蚓,那个曾在鄱阳湖畔与胡客有过一面之缘的兵门青者。

离开江南制造局后,黑蚓向北出了高昌庙镇,来到了上海城下。彼时上海的各处城门均未拆除,黑蚓穿过南大门,乘坐黄包车来到了侯家路,在丰泰典的门前下了车。在抖去了衣摆上的灰尘后,黑蚓跨过门槛,走进了丰泰典的大门。

丰泰典是上海城内一家极具规模的典当行。这时候时辰尚早,丰泰典还没迎来生意,领班伙计趁着空闲,正在教训一个做错了事的新伙计。

听见脚步声后,领班伙计扭头朝大门看去,看见了走进来的黑蚓。领班伙计立即打发新伙计离开,亲自向黑蚓迎了过去:“您老来了啊,赶紧里边儿请!”

黑蚓对丰泰典十分熟悉,无须领班伙计带路,一个人便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内堂。在那里,他见到了丰泰典的老板。

丰泰典的老板,年龄与黑蚓相仿,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玄驹’正在等你。”一见黑蚓走入,原本躺在藤椅里的老板,立刻站了起来。

“他几时到的?”黑蚓问道。

“天将亮的时候。”

老板将黑蚓领进了一间狭小的偏室。偏室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白脸男人,便是老板口中的玄驹了。另有一人被缚住了手脚,面色灰白地坐在地上,却是陆横。

“我会一直候在堂上,你们需要的时候,叫我一声便是。”将黑蚓带到后,老板知趣地拉拢了房门,一个人回内堂去了。

黑蚓看了玄驹一眼,在旁边的一张空椅上坐下。

“我找到了你留下的信,去医馆抓了这人,又顺着你一路留下的记号,追来了上海。”玄驹斜了一眼角落里的陆横,对黑蚓说道,“不过奇怪的是,我在长沙府没有发现胡客的踪迹。拷问这人,他也不知道胡客的下落。”

“胡客没有待在长沙府。”黑蚓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玄驹问道,“当铺的事,又是谁干的?”

黑蚓倒了一碗茶,刚端到嘴边,听到这话,又将茶碗放下了。他眉头深锁,叹了一口气,说道:“姓白的女人回来了。”

“姓白的女人?”玄驹有些不解。

“白锦瑟。”黑蚓说道。

“白锦瑟?”玄驹大吃了一惊,双手按着椅子的扶手,险些站了起来,“她不是中了荆棘鸟的毒,当年就已经死了吗?”

“我知道此事难以置信,但她的确没有死。”黑蚓说道,“她不仅没有死,反而比当年还要厉害。我在开封府就撞上了她,一路跟踪她来到上海,沿途所有的当铺,全都是毁在她的手里。”黑蚓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随即向玄驹讲述了这一个月里的种种经历。

一个月前,黑蚓经过一系列艰难的寻找,终于在开封城内找到了一个叛逃刺客道多年的青者,并用六极刑将其处死。当他完成这项任务后,准备离开开封府时,却恰逢开封府的五号当铺被人烧毁。当时北边的直隶境内已有三家当铺被毁,黑蚓对此事有所耳闻,想不到第四家当铺遭殃时,正好让他给赶上了。既然撞上了,身为刺客道兵门的青者,那就不能袖手旁观,所以黑蚓暗中跟上了烧毁当铺的人,竟赫然发现,那人是十六年前就已经死去的白锦瑟!

黑蚓拿出了几十年练就的潜伏本领,悄悄跟踪白锦瑟南下。一路之上,他见证了白锦瑟在途中接连毁去多家当铺的全过程。黑蚓没有在途中动手,一来他性格谨慎,没有足够的把握,便不会贸然出手;二来他发现白锦瑟接连毁去多家当铺,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因此想一路跟下去,瞧个究竟。

在长沙府的十四号当铺,黑蚓终于如愿以偿。他潜伏在暗处,目睹了一系列的突变。先是陆横趁夜色私放胡客离开,然后白锦瑟潜入当铺连杀六个青者,接着胡客突然现身救下陆横并重创白锦瑟,但最终却让白锦瑟夺走了一幅卷轴。

十四号当铺被毁后,那女人连夜上路,胡客则将陆横送去了医馆。黑蚓身上带有画像,一眼便认出胡客是谁。他也收到了天层的竞杀令,知道胡客是此次“夺鬼”之争最后一关的竞杀对象,虽然他对“鬼”确实没有太大兴趣,但却不想任由这个刺客道的公敌离开。但他一身不能二用,要么继续跟踪白锦瑟,要么掉转头去对付胡客。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他已经跟踪了白锦瑟大半个月,不想就此半途而废,而且白锦瑟已经身受重伤,这给了他可趁之机,再加上白锦瑟已取得卷轴,他也想夺那卷轴过来,看看究竟是什么物事,能引得白锦瑟时隔十六年后再次现身。

在追踪白锦瑟之前,黑蚓不想就此放过胡客。他在十四号当铺的废墟中留下了记号,指向斜对面的一户宅院,并将胡客和陆横的下落写在一张纸上,装进信封里,放在那户宅院的牌匾后。他知道很快就会有青者来十四号当铺查看情况,如果这青者足够聪明,就能循着他留下的记号找到那封信,最终掌握胡客的下落,不至于让胡客轻易走脱。

布置好这一切后,黑蚓骑了一匹快马,跟踪白锦瑟来到了南昌府。他躲在暗处,目睹了白锦瑟毁去十八号当铺的全过程。他已经看出来,白锦瑟是在故意示强,实则身手已经大打折扣。这让他有了动手的念头。但他生性谨慎,能得到黑蚓的名号,不仅因为擅长潜伏,更是因为似蚯蚓般该曲时曲,当直时直,绝不勉强出手。他决定再跟踪一段路,以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抵达鄱阳湖畔时,黑蚓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决定第二天便动手。可赶巧的是,胡客竟在这时候出人意料地追了上来,并且和他住进了同一户民宅。

胡客的能力有多强,黑蚓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在毒门叱咤风云的荆棘鸟,选择叛离刺客道后,因毒门没有能力出众的青者,所以兵门最厉害的四位青者,即黑蚓、玄驹、傀儡和藏血,受命追杀荆棘鸟,并在山东省缠斗三场,最终却让荆棘鸟走脱。从此荆棘鸟销声匿迹,有传言说她加入了北帮,成为了北方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暗扎子之一,还刺杀过刺客道的显要人物。这样一位厉害的人物,却在京汉铁路线上,栽在了胡客的手里。后来十多位青者在北京的头号当铺设局擒杀胡客,反被胡客所灭。作为兵门最顶尖青者之一的屠夫,也曾受命潜入京城诛杀胡客,但同样未能成功。这些事,黑蚓只是耳闻。耳闻不如目见,他也有幸亲眼目睹了胡客重创白锦瑟的过程。所以黑蚓非常清楚胡客的能力。胡客的突然出现,让局势变得微妙起来,原本决定第二天就向白锦瑟动手的黑蚓,暂时选择了按兵不动。

胡客一路追踪白锦瑟到江南制造局,黑蚓也在身后一路尾随,并且沿途留下了记号,以便召集更多的青者前来。白锦瑟和胡客都是极难对付的主,对于黑蚓而言,能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他不是屠夫那种独来独往的冷血刺客,而是谨小慎微、绝不逞一时之勇的老辣青者。

当胡客尾随白锦瑟潜入江南制造局后,黑蚓也从侧门进入了江南制造局。看守侧门的门卫,正是被越门而入的他杀死在门卫房里。他如潜伏在地底的蚯蚓那般,潜伏在黑暗之中,目睹了江南制造局内所发生的一切。在火药厂发生爆炸后,他和白锦瑟一样,在极度混乱的局面中,没能捕捉到胡客的踪迹,让胡客给走脱了。白锦瑟已经与御捕门的捕者汇合,黑蚓仍是孤身一人,因此他不得不再一次选择收手。

离开江南制造局后,黑蚓来到了上海城内的廿三号当铺,也就是“丰泰典”。他想看看,是否有青者沿着他一路所留下的记号追来上海。只有凑齐足够的人手,才能一面搜寻胡客,一面对付白锦瑟。

“胡客既然受了重伤,就不可能逃远。他一定会想法子治伤。”听完黑蚓的讲述,玄驹沉思一番后说道,“胡客就交给我,不出五天,我一定把他找出来。”

玄驹这个名字,乃是古时候的一种良马。这白脸男人虽然比黑蚓矮了一头,且腿短脚大,但他的速度却奇快,非常擅长追踪,因此得了玄驹之名。黑蚓深知玄驹的本事,说道:“有你出马,胡客就是多生一对羽翼,也断然无路可逃。”

“不过找到他后,又该如何?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无意于兵门的‘鬼’。我可不想抢屠夫的生意。”玄驹的言下之意,即便找到胡客的藏身地,他也不会动手,只因一旦杀死胡客,便赢得了竞杀,也就赢得了这一次的“夺鬼”之争,将成为兵门的新“鬼”。

“竞杀令里说了,一旦胡客现身,竞杀便正式开始。如今胡客已经出现,我会想办法通知天层,召集所有‘夺鬼’的青者来丰泰典。”黑蚓说道,“你找到胡客的藏身地后,只需将地址带回来,剩下的,就交给这些‘夺鬼’青者去做吧。”

玄驹微微一笑:“如此最好。”

黑蚓又道:“对了,你想办法联系傀儡,让他速来丰泰典。”

“你打算对付白锦瑟?”玄驹猜到了黑蚓的打算。

“白锦瑟是十六年前天层交给我们五大青者的任务,想不到她当年竟然逃过了一死。如今荆棘鸟叛道,藏血身死,当年的五大青者,只剩我们三人。屠夫和虞美人虽是新晋的五大青者,但此事与他二人无关,这是我们三个老青者的事。十六年前没能杀死白锦瑟,这一次可决不能再让她活命!”

“傀儡眼下就在淮安府,我会通知他赶来。”玄驹说完这话,看了一眼陆横,道,“这个人私自放走胡客,该怎么处置?”

“我自有法子。”黑蚓道。

玄驹点点头,站起身来。该说的都已说完,他还要搜寻胡客的藏身地,这可不是轻松的任务。他告别了黑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丰泰典。

六极刑

玄驹说到做到。五天之后,他果真带着胡客藏身地的消息,回到了丰泰典。

玄驹回来后的第二天,丰泰典便挂起了关门歇业的牌子。

这一天快到正午时,丰泰典的内堂里,已聚集了三四十个戴脸谱的人,其中绝大部分戴着眉脸谱,分为两排立于左右。上首摆放着六把太师椅,坐着六个戴眉目鼻脸谱的人。

因为当铺被毁的事,兵门的大部分青者都聚集在江南一带,五六天的时间,已足够许多参加“夺鬼”的青者赶来上海。天层派了一位主使和两位副使前来主持竞杀,连同黑蚓、玄驹和傀儡,坐在内堂上首的六把太师椅里。

到了正午时分,主使站了起来,带领所有青者,行了“拜竹礼”。

“拜竹礼”后,主使取下内堂竹架上的竹筒,当众拆去了火漆封口,从中抽出一卷竹简。他展开竹简,用沉厚威严的嗓音,宣读了“夺鬼”之争最后一关,也就是竞杀的内容与规则。

数月前,胡客与屠夫在京汉铁路线上角逐守杀,但因查出胡客是杀死雾寒山多位青者的元凶,使得守杀半途中止。天层取消了胡客的守杀资格,屠夫不战而胜,进入第三关的终极考验。第三关的终极考验只有一次机会,内容便是找到姻婵,诱杀胡客。但屠夫未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他在紫禁城的西华门外被突然杀出的白锦瑟击退,没能通过终极考验。这才有了后来天层调整规则,直接发布竞杀令,让所有兵门青者都可自愿角逐竞杀,争夺兵门之“鬼”的事。

主使宣读完竞杀的内容与规则后,卷起竹简,放回竹架上,然后声音一转,厉声喝道:“带出来!”

两个青者将缚了手脚的陆横带到内堂的中央,摁跪在地上。

主使环顾众青者,森然说道:“胡客,六年前入道,曾为兵门黄童,现已查实,其真实身份为南家后人。当年南家后人韩亦儒,妄图倾覆刺客道,致使众多青者丧命,南家后人,便是刺客道之公敌。”他说着,目光转到了陆横的身上,“陆横,身为兵门青者,在天层公布竞杀令后,竟私自结交胡客,在十四号当铺将胡客放走,此乃叛道之举。陆横结交南家后人,公然反叛刺客道,其罪当诛,按三百年来的规矩,当以六极刑处之。”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取刑刃!”

一位副使从太师椅里站起来,手持刑刃,一步步地走向陆横。

与此同时,主使则走回上首坐下。

内堂里鸦雀无声,沉寂片刻后,主使大声道:“第一刀!”

副使取出刑刃,迅捷无比地刺入陆横的左侧胸肉!他动作虽快,但分寸拿捏得准确无误,让陆横在不丢掉性命的同时,感受到最大的痛苦。从动作上可以看出,这位副使早已不是第一次执行六极刑了。他双手紧握刑刃,一寸寸地横向拉切,直至陆横的右侧胸前,方才拔出。

陆横手脚被缚,又被两个青者死死摁住,浑身抽搐,却动弹不得,生受了第一刀。他面部肌肉紧绷,额上青筋暴突,鲜血自胸前流出,瞬间染透了全身。饶是如此,陆横竟一直牙关紧咬,从始至终没有哼叫一声。

短暂的停顿过后,第二刀和第三刀接踵而至,陆横的左右手筋均被切断。又一次停顿过后,便是第四刀和第五刀,陆横的左右脚筋亦被切断。至此,六极已去五极,陆横的双手双脚俱废。

这五刀带来的剧痛,让陆横如入阴曹地狱,遍尝非人之苦。可他仍旧硬挺,从始至终紧咬牙关。只是这生不如死的折磨,让他牙齿的咬力极大,不知不觉之中,他的牙缝间竟咬出了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第五刀和第六刀之间的停顿较长,足有一刻钟之久。如此停顿,是为了让受刑者饱尝六极刑所带来的痛苦。

虽说是一刻钟,可堂内一直寂静无声,这种寂静让时间变得分外漫长,仿佛过去了一个时辰之久。三十多个青者面戴脸谱,看不到脸谱后的表情,更加不知各自内心深处是何感受。

在陆横饱受一刻钟的痛苦摧磨后,第六刀终于到来。

刑刃穿过了陆横的颈结,结束了他的痛苦,也结束了他的性命。

陆横泄去了最后一口气。他的脑袋歪斜着,耷拉了下来。他的嘴唇松开了,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竟是半截被咬断的舌头!

陆横的尸体被拖下去后,主使再一次站了起来。“私自结交南家后人,公然反叛刺客道,这便是下场!”他话音一转,叫道,“在场众青者听令!”

所有青者身躯一震。

主使环顾众人,大声说道:“胡客现已身受重伤,在上海以西四十里地的泗泾镇,藏身于东田寺中。杀死胡客取下其人头者,即赢下竞杀,成为兵门新‘鬼’!”

随着这番话的落下,此次丰泰典的聚会也宣告结束。所有戴眉脸谱的青者以最快的速度散去,纷纷赶往上海西面的泗泾镇。胡客已经受伤,所有青者都不想落于人后,先赶到东田寺的,总能抢占几分先机。

参加“夺鬼”的青者一散,黑蚓、玄驹和傀儡也站起身来。在与三位主使副使告辞后,三人踏上了北行的路途。白锦瑟与贺谦已率领一批御捕门的捕者,踏上了返京之路,黑蚓和傀儡为了等玄驹,已晚了两日的路程。他们三人要赶在白锦瑟伤势恢复之前,给这项持续了整整十六年的任务,画上一个早就该画上的句号。

往生路

在泗泾镇的东田寺里,胡客已经躲了六天五夜。

对胡客而言,东田寺算得上是老地方了。

过去出刺的两年间,胡客曾在苏州和嘉定受过两次伤,这两次养伤期间,他都是在东田寺里度过的。这一回也不例外。从江南制造局成功脱身后,胡客便雇了马车,第三次来到了泗泾镇的东田寺。

胡客的伤口是用火药止的血,虽然不到一天的时间,感染却已十分严重,伤口附近的皮肉已有坏死溃烂的迹象。东田寺的明断法师,亲自用药草熬水,替胡客洗净伤口,然后写下药方子,让小和尚慧可去镇上的药铺按方抓药,给胡客内服外敷。一番治疗后,胡客的伤势才停止恶化,得以好转。

到了第六天的下午,胡客该换第三次药了。

他的伤已好了许多,这一次无需明断法师帮忙,他对着镜子自己动起手来。

脱去上衣后,拆下了缠绕在肋部的白布,胡客赤裸的上身在镜子里显现出来。他膀阔腰圆,隆起的肌肉如一块块坚硬的石头,在这些石头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尤其是横在胸前的那一道六极刑留下的刀疤,最是触目惊心。

胡客接过明断法师手中的药膏,涂抹在已经愈合的伤口上,重新裹上了干净的白布,穿回上衣。

明断法师已吩咐寺内的伙夫在殿后西侧的大悲亭里备好了清茶。胡客换好药后,两人一同走出厢房。明断法师腿脚不灵便,微有些瘸,行走很慢。两人缓步来到大悲亭,在石凳上闲坐饮茶。

下午阳光晴好,树影婆娑。

胡客的目光越过了放生池,落在东北侧的两株银杏上。这两株银杏皆是古树,一株在寺内根植了四百年有余,另一株比东田寺的年龄还要大上三百多岁。东田寺建于宋朝真宗年间,算起来,这株古银杏已在此处屹立了一千二百余年。

望着这两株真气真骨、干霄蔽日的银杏,胡客恍然间若有所思。古树在此屹立不动,能获得千年寿命,世人忙碌奔波,却只有短暂的数十年光阴。世事如斯,在日月不老、树木千年的同时,也有蛾虫半月、蜉蝣一朝。说到底,人不过只是万物之一,生老病死注定无法更改。这些道理胡客都明白,但人活一世,匆匆短短,他却不甘心平庸碌碌。他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明断法师,心想若如他这般归隐庙宇,这一生的确宁静安好。只不过他始终放不下家族的使命,无数次命悬一线,亦无法改变他深植于心的念头。

在天际泛红,晚霞倾泻之际,小和尚慧可步履匆匆地穿过解脱门,跑过放生池旁的回廊,进入了大悲亭。他张开了嘴,剧烈的奔跑使他累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有话却说不出来。

“慧可,你跑得这么急,是不是今天与往日有所不同?”明断法师问道。

慧可点点头。“来了……”他喘了好几口气,总算平缓过来了气息,“这位施主料得真准,刚才镇上来了好多陌生人。”

胡客和明断法师对视了一眼,心里均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些人没有来寺里?”明断法师又问。

慧可摇头道:“没朝寺里来,大部分都住进了客栈。”

胡客和明断法师又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来东田寺之初,胡客便担心留下痕迹,会有人追来,于是让慧可每日都在镇口守着,看有无大批陌生人前来。这种担心终于在第六日应验了。胡客清楚,这些人若是御捕门的捕者,肯定会直接冲入东田寺抓人,如今情况并非如此,只能说明,这些人并非来自御捕门。胡客听陆横说过,他已被列为“夺鬼”之争竞杀的目标,这让他自然而然地猜想这些陌生人是道上的青者。只有刺客才会在不清楚目标的真实情况时,先选择按兵不动。

胡客看了看天色,离天黑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入夜之后,这些青者一定会有所行动。胡客不想给东田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让明断法师为难。他喝完最后一口清茶,站起身来,说道:“我该走了。”

“你的伤还没有痊愈,现在就走,恐怕难以脱身,会被他们盯上的。”明断法师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又怎样?想要杀我,没那么容易。”胡客拂衣而去,出了大悲亭,大步走向解脱门。

明断法师犹豫了一下,叫住了胡客:“你就这样走,太过冒险。我虽然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但据我所知,寺里有一处十分安全的避难之所,你可以在那里暂避一下。”

胡客不予理睬,继续迈步。

明断法师向慧可使了个眼色。慧可会意,一路小跑追上胡客,在解脱门前拉住了胡客,死活不让胡客走。

“你就算不愿意,去看一看也无妨,”明断法师道,“那是一条地道,叫做往生路。你看过后觉得不行,再走不迟。”

胡客原本要走,却被慧可无赖般地死死抱住了腰。慧可尚未成年,个头不及胡客的肩膀,胡客低下头去,只能看到一个光溜圆滑的脑袋。

胡客转回身来,看着明断法师,说道:“那好,我看过再走。”

明断法师将胡客引入了供奉观音菩萨的圆通宝殿,来到殿后一尊两人高的镀金佛像前。

天时已晚,寺里已经没有香客出入,但明断法师还是让慧可去看住殿门,以防有旁人闯入。

明断法师取来了木梯。他先冲佛像合十拜礼,然后将木梯搭在佛像的身上,爬到与佛像齐高的位置,将佛像头顶的肉髻按了下去。他退下梯子来,伸手去推佛像。佛像的莲花底座可以旋转,转动半圈后,地上露出了一个可供三四人出入的圆形洞口。

明断法师又冲露出的洞口合十一拜,说道:“当年小刀会在上海一带闹事,见引法师为了避祸,带领僧众在寺里挖出一口地窖,在地窖里躲过了战祸。后来太平贼杀来,沿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镇上不少百姓都躲进寺里。太平贼信洋教,不信佛,作恶之时,往往连寺庙也不放过,是以见引法师又带领僧众和百姓,将原本的地窖挖成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地道,躲藏在其中。后来太平贼果然在寺庙里抢掠一番而去,连这尊佛像的脑袋也被砍掉了一小半,好在未发现莲花座下的地道入口。后来太平贼被镇压下去后,镇上百姓捐了不少钱财,供东田寺重新修缮。这条地道两次救急,救了数百人性命,见引法师怕将来还要用上,于是用修缮寺庙后剩余的钱,在地道里架了支架,以免坍塌,又给这尊佛像补首镀金,以感激佛祖的再造之德。从那以后,寺里便将这条地道叫做往生路。几十年过去了,知道此事的人大都已不在,寺里传了两代僧人,现在除了我以外,已没人知道这条地道的事。你可以放心地躲在里面,不会有人知道的。”

胡客看着往生路的入口,短暂思考了片刻,吐出了一个字:“火。”

明断法师取来了一盏提灯。胡客下到往生路中,一股潮湿之气顿时扑鼻而来。他接过明断法师递下来的提灯,照亮了路面,朝往生路的深处走去。

夜幕降临,对于东田寺而言,这注定将是一个不太平的夜晚。

在东田寺的大雄宝殿内,晚课从黄昏延长到了夜间。晚饭过后,寺内所有僧人褡衣上殿,结跏趺坐,课诵梵呗,修持忏悔。僧人们诵念弥陀经和忏悔文,又进行了蒙山施食,接着诵净土文和三皈依,最后唱伽蓝赞。

在伽蓝赞唱到快结束时,所有僧人忽然相继闭上了嘴,一致地转过头去,看向殿门。

殿门外漆黑的夜色中,出现了一个戴脸谱的人,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脸谱人快步走入了大雄宝殿。后门处,另有一群脸谱人涌了进来。这些脸谱人总共三十来个,在释迦牟尼的佛像前,将正在做昨晚课的僧人们包围了起来。

“谁是住持?”一个声音问道。这些人站在一起,因戴着脸谱而看不见嘴唇,众僧人只知道声音来自某处,却不知是站在那里的哪个脸谱人。

众僧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上首的明断法师。明断法师站了起来,合了一十。

“你寺里前几日收留了一个伤者,他现在在何处?”那声音又问。这些青者为竞杀而来,本来夜入东田寺,是打算秘密行事,但将寺内各殿各房摸寻了一遍,并未找到胡客,这才显露行迹,聚于正殿询问住持。

“那位施主今晨已离开本寺。”明断法师语气平静地回答。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身为一寺住持,在佛祖跟前,竟也造谎。”右首一个青者手一提,将一个瘦小汉子丢到明断法师的身前。那瘦小汉子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明断法师。

那瘦小汉子是寺里的伙夫,下午在大悲亭收拾茶具时,曾亲眼看见明断法师和胡客一起走出大悲亭。这些青者夜入东田寺时,寺中僧人全都聚集在大雄宝殿,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唯有偏房里住着几个伙夫。有青者抓了伙夫询问,得知下午时胡客还和住持在一起,于是拉了这伙夫来大雄宝殿质问住持。明断法师说胡客在早晨就已离开,显然是在撒谎。

“那人到底在何处?”右首那青者问了这话,手中亮出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

“阿弥陀佛,”明断法师一如既往地淡然,“那位施主确已离开,你若不信,可在寺中各处寻找。”

那青者不再多说,右手一挥,手起刀落。那伙夫后颈上顿时开了一道口子,身子翻倒在了地上,双目圆鼓,正对着做晚课的僧人。众僧人惊恐万状,一齐站起身来,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僧人,满脸溅上鲜血,吓得夺路而走,被一个青者伸手抓住,动弹不得。

那青者喝道:“坐下!”所有僧人心中惧怕,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但要么低垂了头,要么侧过脸去,嘴里轻轻念着佛偈,不敢再看那伙夫的死相。

血溅佛殿,明断法师心头震动。但他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抬起头看着那握刀的青者,语气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平静:“施主在佛祖眼前杀人,罪孽深重,死后将堕阿鼻地狱。还望施主迷途知返,放下屠刀,减轻身前罪孽。”

那青者举起短刀,架在逃跑僧人的脖子上,问道:“你说是不说?”

明断法师垂首合十,仍是方才那句话:“那位施主确已离寺,不知何往。”

那青者发出了冷笑声。下午到泗泾镇后,一部分青者住进了客栈,在高处盯着东田寺,另一部分青者则在东田寺周围埋伏下来,以防止胡客离寺逃跑,一直守到夜晚,并未见胡客走出过寺庙。

冷笑声戛然而止时,那青者微微抬起右手,刀刃已经蓄势待发。

那逃跑僧人知道行将就死,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竟连挣扎都忘了。一些僧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一些僧人则扭头看向明断法师。明断法师仍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闭上了双眼,无动于衷。

眼见那逃跑僧人即将赴那伙夫的后尘,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叫了起来:“别……别杀我师兄!那位施主在……在观音殿里!那位施主藏在观音殿里!”

明断法师猛地睁开双眼,怒视说话之人,喝道:“慧可!”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得知了胡客的下落,众青者立即擒了小和尚慧可,快步往供奉观音菩萨的圆通宝殿赶去。

“你等立即离开泗泾镇,走得越远越好,过一段时日再回来。”明断法师对吓傻了的众僧人说了这话,急忙向圆通宝殿走去。

明断法师上了年纪,腿脚又有些瘸,等到他追入圆通宝殿时,已经有青者爬上了那尊镀金佛像的头顶,按下了佛顶上的肉髻。这打开往生路的法子,是傍晚时候慧可偷瞧到的。明断法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佛像被推开,往生路的入口露了出来。

“有掌印。”

有青者注意到,被灰尘覆盖的洞口边缘,有两个清晰可见的手掌印,应该是不久前有人下洞时,用手撑过洞口的边缘,因而留下的痕迹。这两个掌印的出现,更加印证了胡客就躲在往生路里的事实。众青者的内心也终于踏实,胡客如此秘密地躲起来,不敢直面竞杀的青者,足以说明他确实受了伤,并且伤得不轻。

“这条地道有没有其他出口?”有青者喝问慧可。

慧可点了点头。

众青者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有的转头望向明断法师,心想这老和尚果然没打诳语,胡客确已离开东田寺,只不过他走的不是地面上的明路,而是地底下的暗道。

地道的出口不知在何处,喝问慧可,也只得到摇头的答复。青者们耗不起时间,唯恐追丢了胡客的行踪,当即制作了几支简易的火把,小心翼翼地下到地道里。

眼见青者们相继下到了往生路里,明断法师内心稍安。他看了慧可一眼,目光中透出些许赞许,对于慧可方才的那番表演,他心中十分满意。

然而明断法师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并不是所有的青者都进入了往生路。最后一个青者无动于衷地站在镀金佛像前,似乎没有进入往生路的打算。

往生路没有其他的出口,按照最初的计划,当所有青者进入往生路后,明断法师便将佛像推回原位,将青者关在地下。然而意外情况出现了,最后一个青者并没有上当。这使得明断法师愣在了当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一个青者缓缓地摘下了脸谱,露出了本相,竟是屠夫。

在摘下脸谱的同时,屠夫用不屑的语气说道:“如果当真躲进了地道,以胡客的本事,岂会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迹?”屠夫和胡客交过手,他知道以胡客的头脑和能力,绝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欲盖弥彰,弄巧成拙,往生路的把戏就此被屠夫一眼识破。然而他等其他青者都上当后才戳破把戏,显然是私心作祟,如今地面上只剩下他一个青者,自然没有了其他竞争对手,至少短时间内是如此。

屠夫不打算逼问明断法师,他知道逼问了也没用。

但他知道该如何让胡客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