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火烧江南制造局(2 / 2)

暗杀1905 第2部 巫童 9573 字 2024-02-18

但他刚奔出几步,一股冷风立刻迎面掠来,锁链刀已出现在眼前!

那女人虽然腿脚不便,但手上的功夫却丝毫未减。她瞧出胡客有脱身的趋势,所以提前移动到翻译馆的大门侧,待胡客奔来,立即以锁链刀迎击。

有那女人在,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胡客避开了锁链刀,不再冲向大门,反而回身朝翻译馆的里侧冲去。他沉肩撞开翻译处的房门,一个蹿身进入房内。

那女人急忙飞步赶出翻译馆的大门,只见胡客已从翻译处的房间破窗而出,朝外飞奔。沐人白和贺谦相继从另一间房的窗户里跃出,追赶胡客。

那女人一见胡客冲入翻译处,便判断胡客要从窗户逃走,因此提前追出翻译馆外。以她的能力,原本不会给胡客逃走的机会,但她右腿的伤势限制了她的速度。她虽然立即冲出翻译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客从身前不远处跑过。她以锁链刀追身而去,却短了分毫。那女人知道错失一击,便追不上胡客,立马一瘸一拐地朝翻译馆的背面疾走。她驾驶进江南制造局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胡客冲出翻译馆的地界,望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马车旁有两点火星忽明忽暗,那是老潘和阿福正吸着纸烟闲聊,打发等待舒高第的时间。

“拦住他!”沐人白大声吼道。

老潘和阿福被吼叫声惊回神来,但没搞明白情况,已被冲上来的胡客两脚踹翻,更别提阻拦了。

胡客割断套马索,让马与车分离开来,随即翻身上马,驾马狂奔。

沐人白飞步赶到,长臂一探,已抓住了扬起的马尾。他双脚蹬地,借势跃起,人在空中,雁翅已向胡客的背心砍落。

这一击居高临下,有雷霆万钧之势!

胡客跨坐马背,无从避让,不得不拧过腰身,以问天正面迎击。

“铮”的一声响,两件兵器撞在一处!

与此同时,沐人白的左手从腰间一抹,趁势一送,拍髀刺向胡客的肋部。

一物不能二用,问天抵挡住雁翅,便抵挡不住拍髀!

匆忙中,胡客手臂下夹,肋部猛地传来了刺痛感,拍髀已经刺入体内。但好在他千钧一发之际用腋下夹住了沐人白的左手,这一刺才没有深入到伤及内脏,不会致命。

在拍髀刺入肋部的同时,胡客手中的问天也已反削了出去。沐人白的左手被胡客腋下夹住,同样无从避让,他虽然极力仰头一缩,但仍然被问天结结实实地抹过了面部!

这是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斗法!

电光石火之间,胡客的肋部遭受重创,沐人白却是眼前一黑,双目尽瞎!

骤然失明所带来的剧痛和恐慌,让素以硬朗著称的沐人白也禁不住惨哼了一声。他不由自主地撒开了握住拍髀的左手,身子向地面坠去。他的左手在空中下意识地乱抓,竟一下子又抓住了马尾。他当即毫不犹豫地扬起右臂,雁翅砍向身前。这一刀不可能伤到胡客,沐人白意在砍伤胡客的坐骑。只要没了坐骑,胡客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多远。

胡客瞧得真切,急忙探出身子,问天从绷直的马尾上划过!

马尾一断,沐人白失去了支撑,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上,因惯性翻滚了五六圈才止住。他这一刀虽然砍空大半,但还是从马股上划过,胡客的坐骑顿时癫狂起来。

拍髀还插在胡客的肋部,这一阵剧烈的颠簸加剧了他的疼痛。他奋起臂力,拽紧套马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坐骑,驾马来到了江南制造局的侧门前。

侧门已关,门面上扣着一把黑沉沉的铁锁。

“开门!”胡客忍着疼痛,厉喝一声。

一个血淋淋的人忽然骑马出现在眼前,连那马也是血淋淋的,来人的肋部还插着一柄短刀,且凶神恶煞地大吼大叫,坐在门卫房里的门卫,此时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傻了一般。

胡客又吼了一声,猛然间发现,那门卫并非被吓得一动不动,而是已经死去多时,所以歪斜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门卫已死,胡客只有自己开门。

他打算下马,拿问天削断门锁。

可就在这时,背后却传来了辚辚的车辙声。

胡客被沐人白拖延了片刻,又在侧门处耽搁了片刻,那女人已趁机赶着马车追赶上来。除了她以外,贺谦和几个捕者也乘坐在马车上。

想削断门锁夺门而出,已经来不及了。

胡客现在绝不能下马,下马就是死路一条。

出不了侧门,这地方便如被封死的胡同,马车一旦赶到,那女人和贺谦等人下了马车,摆开阵势,胡客就等于被逼进了死路。他的肋部遭受重创,想再次突围,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为了不陷入绝境,胡客立即拨转马头,想占马车掉头不方便的便宜,从马车旁冲过,冲回江南制造局内。

但那女人已让胡客从身边逃走过一次,岂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在胡客的坐骑与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那女人的锁链刀已瞄准目标,准确地扫出。

胡客早料到那女人会趁机攻击,急忙低头让过。

那女人手腕急拧,锁链刀向下一兜,斜着拉回,一条马腿顿时被斩断成两截!

这一手是胡客没有料想到的。他胯下的坐骑立时惨嘶起来。断去一腿,自然无法再奔行,坐骑猛地一下斜扑倒地,紧贴地面滑出丈远,地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女人和贺谦等人急忙下车,赶到惨嘶不止的马前,却早已不见了胡客的踪影。

“他受了伤!”借助门卫房的光,贺谦看见了地上的零星血点,往黑暗里延伸而去。贺谦追出十来步,地上的血点忽然断了,想来胡客弃马逃走时,特别注意了伤口,不让血滴落下来留下行迹。江南制造局占地面积宽广,厂房建筑又多,想在其中找出一个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立即封锁各处出口,通知东南办事衙门增派人手过来!”贺谦对身后几个捕者大声命令道,“无论此人藏身何处,务须在今晚找他出来!”

说完这话,贺谦才发现,刚刚还站在身旁的那女人,此时却和胡客一样,竟已不知去向。

火药厂

东南办事衙门能紧急调用的捕者,总共有三十来人,现在这些捕者全都连夜赶到了江南制造局,加上先前沐人白和贺谦带来的一批捕者,总计四十余人。这些捕者人手一支火把,分成数队,朝各厂各房散去,好似一片浪潮翻滚的火海,朝四面八方推涌扩散。

江南制造局的每道门和每段围墙均有专人看守,贺谦派捕者去问过这些看守,所有看守都确认,没有人从自己负责的地段里通过。贺谦知道,胡客一定还在江南制造局内,他受了伤,必然躲藏在某个隐蔽之处。

四十多个捕者展开了细致的搜索。

沐人白双目失明,已被送往救治。贺谦虽然受伤,但只是简单止了血,继续留在江南制造局内,等待各队捕者搜索的结果。

江南制造局内除翻译馆和广方言馆外,还有机器厂、锅炉厂、铸铜厂、铸铁厂、炼钢厂、轮船厂、枪炮厂、火药厂、洋枪楼、炮队营、公务厅、文案房、栈房、煤房等建筑。四十多个捕者足足搜了一个多时辰,才陆续返回。

令贺谦感到失望的是,捕者们搜遍了各处厂房,竟然没有找到任何受伤之人,也就是没有找到胡客。不仅没找到胡客,连那女人也没有见到。

“还有什么地方没搜?”贺谦问道。

“枪炮厂、火药厂和洋枪楼。”有捕者答道。

枪炮厂、火药厂和洋枪楼,是江南制造局内最见不得火的地方,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专人负责看守。有捕者搜查到这三处建筑时,试图入内,却被看守拦住,捕者甚至出示了御捕门腰牌,提出灭了火摸黑入内搜查也不行。看守只认总办的命令,没有总办大人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

“那就去总办那里拿命令!”贺谦一声令下,当即有捕者领命而去。

但要想征得江南制造局总办的同意,必须先回东南办事衙门开具公文,再前往总办的住所,如此往返,太耗费时间。胡客刚刚经历一场恶战,耗损不少精神和体力,并且身受重伤,贺谦可不想给胡客太多喘息的机会。

在拿命令的捕者离开后,贺谦当即率领剩余的捕者来到了枪炮厂外。

一见是御捕门的捕者去而复返,两个看守都有些不耐烦,其中一人说道:“都已经说过了,没有总办大人的命令,你就是道台大人亲自来了也没辙。”

贺谦当然不会硬闯。他命令所有捕者原地待命,然后手举火把,围绕枪炮厂走了一圈。两个看守怕他擅闯,留下一个看住大门,另一个跟着他走完了这一圈。

这一圈慢悠悠地走下来,贺谦已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枪炮厂的每一寸墙壁、每一扇窗户和每一处通风口,没有任何出入的痕迹。贺谦基本可以确认,胡客没有躲藏在枪炮厂内。

离开了枪炮厂,贺谦带领捕者赶到了就近的洋枪楼,用同样的方式检查了洋枪楼的外围,排除了胡客躲藏其内的可能。

只剩下火药厂了。

贺谦赶到火药厂时,两个看守正坐在地上打盹。当他围绕火药厂走动时,一个看守打着哈欠跟随在他的身后。

“这一片厂房是做什么用的?”当走到火药厂的背面时,贺谦停下了脚步,指着身边的厂房问。

“这是库房,”看守回应道,“厂里造出来的火药,全都堆在里面。”

贺谦不作声色,盯着一扇通气窗看了几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火药厂的大门外,所有捕者都持着火把在原地等候着。贺谦手一招,众捕者跟随他离开了火药厂。

走出一段距离后,贺谦忽然停住了。

“你们先回去,等总办的命令一下来,就立刻赶来火药厂,把火药厂四周围住。”他从一个捕者那里拿过一柄刀,返身朝火药厂走去。

他这一次没有去大门,而是避开了两个看守的视线,绕道来到了火药厂的背面。

“左起第二扇。”他抬起头来,心里默道。

贺谦没有拿火把,所以黑暗中视线不太好,但能依稀看出第二扇通气窗的位置。他刚才绕厂检查时,发现第二扇通气窗上挂着一张已破的蛛网,正随着夜风左右飘摆,另外三扇通气窗上悬挂的蛛网则是完整的。这一片厂房用于囤积火药,不是生产厂区,平时没什么人进出,进出也只是搬运火药,不太可能打开通气窗,就算打开通气窗,也不太可能只打开一扇。左起第二扇通气窗虽然是关闭的,但窗口的蛛网却是新破的,不久前一定有人打开过窗户。

胡客一定在里面,贺谦暗自笃定。

通气窗不大,约三尺见方,位置也不高,贺谦踮起脚就能够到。他拨开了窗户,屈膝一跃,快速地翻了进去。

一进入通气窗,一股浓烈的火药所特有的刺鼻味儿便扑鼻而来。

火药库房里一片漆黑。紧挨着通气窗堆放了不少装满火药的木桶。贺谦踩着一只只木桶往下走,走了几丈,下到了地面。

库房里没有任何声响。贺谦摸黑穿过了连接门,进入了第二间库房。

在这里,他隐隐约约听见了窸窣的说话声。

声音是从正前方传来的。

当贺谦走到通往第三间库房的连接门前时,说话声已经能够听清了。

“……我会拧断她的脖子,砍去她的手脚。你知道‘藏血’是怎么死的吗?就是我说的这个样子。你有没有听说过蝴蝶刑?竖着一刀下去,割开后背上的皮,再用刀尖紧贴皮肤切进去,让皮肉分离开来,就像蝴蝶展翅一样。你没听说过不要紧,你很快就能在她身上见识到……”

贺谦认得这声音,是那女人在说话。

“我会割掉她的舌头,让她有痛喊不出,”那女人继续说道,“还要挖走她的眼珠子,让她有路看不见……”

她说到此处,忽地戛然而止,随即一股劲风,朝刚走入连接门的贺谦扑面而至。

“是我。”贺谦急忙低头。他的脑袋上方传来砖头碎裂的响声。若非他反应足够及时,碎裂的可就不是墙砖,而是他的脑袋了。

“你怎么来了?”那女人听出是贺谦的声音,收回了锁链刀。听她的语气,似乎贺谦的出现,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都在等总办的命令,我就先进来了。”贺谦问道,“胡客呢?”

“姓胡的小子躲起来了,不敢出来。”那女人冷笑道,“刺客道的人都是一路货色,全是不敢见光的鼠辈。你上面十几代祖宗能藏上三百年,可你却连三个时辰都藏不了。等到天一亮,我看你还能藏到什么地方去?”

那女人很早就发现了胡客的踪迹,并一路追进了火药厂的库房里。但库房里漆黑一片,而这种没有任何光线的漆黑,恰好是刺客最熟悉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中,胡客自然而然地干起了老本行。那女人本以为胡客受伤之后,绝非自己的对手,但她显然低估了胡客的能力。在没有半点光的环境里,胡客的听觉、辨识力、判断力、潜伏力及行动的能力会提高数倍。而那女人因腿伤移动不便,如此一来更为吃亏。

在胡客的偷袭下,那女人浑身上下竟接连被问天伤了五处,这还是在她疯狂挥舞锁链刀、逼迫黑暗中的胡客难以近身的情况下发生的。

在她第五次受伤后,胡客忽然没有了动静,不着形迹地潜伏了起来。

胡客乍然停止,可那女人却不敢停。

她继续挥动锁链刀,一圈紧接着一圈,以防备胡客的下一次偷袭。

时间长了,她自然不想一直处于如此被动的局面。她想寻找到胡客潜伏的位置。原本胡客受伤后流了血,她能通过血腥气来判断胡客潜伏的方位。可这库房里到处都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儿,她的嗅觉再怎么灵敏,置身在火药库房里也是毫无用武之地。于是她开始说话,说要用哪些残忍的法子来折磨姻婵。她想用这些言语来刺激胡客,不说让胡客变得多么愤怒,至少让他在情绪上出现波动,最终在气息上出现变化。一旦胡客的气息声被她听到,暴露了方位,她就有了反击制胜的机会。

“有火吗?”那女人问贺谦。

“这里全都是火药。”贺谦知道那女人的想法。他的确随身携带着洋火。但这库房里堆满了一桶桶的火药,点燃火后,一旦有所闪失,火药厂难逃被炸毁的命运,他必定有死无生,就算侥幸在爆炸中存活下来,他也担不起江南制造局火药厂被炸的重责,朝廷一旦追究下来,轻则牢狱之灾,重则难免一死。

“我们先出去,派人围住四周,”贺谦提议道,“待天一亮,总办的命令也拿到手后,我们再动手不迟。”

那女人连续被胡客偷袭得手,却一直不肯退出库房,一来是移动不便,二来是怕退离时出现破绽,遭遇胡客致命的袭杀。如今有贺谦在身边,两人相互照应,情况便不一样了。

那女人在这间库房里吃足了苦头,也对胡客的能力有了崭新的认识。她认可了贺谦的提议。两个人背抵着背,一边警惕四周随时可能出现的偷袭,一边小心翼翼地穿过连接门,退入第二间库房,紧接着退入第一间库房,最终钻出了通气窗。

胡客潜伏在黑暗深处,一直不敢弄出任何动静,连呼吸也压到了最轻最细。

待到四周寂静无声时,料想贺谦和那女人真的退出火药厂后,胡客才算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拍髀还插在他的肋部,从始至终没有拔出来。在逃遁的路上,他不敢拔,生怕大量流血,因而留下痕迹,暴露行踪。他穿过大半个江南制造局后,悄无声息地躲进了火药厂的库房。库房里全是火药的气味,这有助于掩盖他身上血的气味。

但那女人不愧是让众多刺客道青者望而生畏的刺客猎人。她很快便追进了火药厂内,并一步步逼近第三间库房。

胡客没有继续躲避。他也没办法再躲避。

当那女人走进第三间库房时,他选择了主动出击。

在完全漆黑的库房里,胡客用上了在刺客道所学到的一切。销声匿迹的潜伏,变幻莫测的走位,神出鬼没的袭杀,并接连在那女人身上留下了五道伤。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用最迅猛的偷袭,让女人心生忌惮,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一轮偷袭,彻底透支了胡客的体力。他长时间让拍髀插在体内,导致肋部的伤势越发严重。他潜伏在暗处静止不动,不是为了准备下一轮偷袭,而是实在有心无力了。如果他没有受伤,体力也足够,就不仅仅只是在那女人身上留下五道皮外伤那么简单了。如果贺谦真的甘冒大险燃起了洋火,胡客恐怕真的只有闭目待死。

待贺谦和那女人退出火药厂后,胡客握住了拍髀,猛地一下拔了出来。

伤口一阵剧痛,鲜血泉涌而出。

在这漆黑的火药库房里,胡客没有别的能够快速止血的办法,唯有用问天在身边的木桶上戳一个洞,让火药如流水般沙沙地溢出。他用手接了一些火药,抹在了伤口上,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一盒洋火,擦燃其中的一根,引燃了附在伤口上的火药。

嗤嗤的声音响起,一股火药味和焦肉味也翻腾了起来。剧烈的灼痛令胡客浑身肌肉紧绷,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这种止血方法虽然会带来严重的感染,但身陷这等境地,胡客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胡客休息了许久,恢复了些许力气后,便撑着火药桶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一扇通气窗前,从窗缝里望出去。

火药厂外,四十多个捕者已经围成内外两层,外层捕者举火照明,内层捕者握刀执剑,虽然站立的间距较宽,但也算将火药厂围了个水泄不通。胡客重伤之后,别说四十多个捕者,就是十个捕者,他也无力突围。

不过好在眼下是黑夜,只要天还没亮,这些捕者就不敢贸然闯进火药厂来。

胡客靠着一只火药桶坐了下来。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时间,他需要恢复体力,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世上没有绝对的困局,总能找到突围的办法。他尝试集中精神,思维飞快地活动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脱身。但这办法太过冒险,稍有不慎,连他自己也会灰飞烟灭。

但他已没得选择,如果不这样做,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胡客下定了决心。

他的右手伸出去,按在了一只装满火药的木桶上。

两个时辰后,黑暗渐去,天空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重云如盖,不见日出,上海迎来了一个暗沉沉的阴天。

站在火药厂背面的贺谦,仰起头来,看了一眼云幕冥冥的天空。总办的命令已经拿到,如今天色已亮,是时候行动了。

他左手一挥,所有捕者得到命令,陆续进入火药厂。他和那女人分别站在火药厂的背面和大门前,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从火药厂的侧面传来了呜鸣声。

贺谦知道负责那一片区域的捕者有所发现,当即钻入通气窗,打算穿过三间库房,朝火药厂的侧面赶去。

但他刚进入第一间库房,便一下子刹住了脚步。因为这呜鸣声响完一声后,并没有结束,而是又接连响了三声,尤其是最后一声,拖得极长。

三短一长,在御捕门的信号里,代表迅速撤离的意思。

贺谦低头一看,库房的地面上有一条寸宽的黑线。黑线的一端是堆积在库房里的几十桶火药,另一端则穿过了连接门,延伸进了第二间库房里,看不到头。

贺谦猛地拧起了眉头。他已经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飞快地跳出了通气窗,一个滚身翻爬起来,拔足狂奔。在他的两侧,有不少捕者从其他窗户里跃了出来,和他一样,也用尽全力狂奔,试图尽可能地远离火药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这声爆炸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猛烈。

巨大的气浪从背面冲来,将贺谦击翻在地。这一下倒地,竟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连地面也在不停地颤抖,好似地震一般。

贺谦回头望去,方才还完好无损的火药厂,此刻已经烈焰滔天,滚滚浓烟翻涌而起,似要将这阴云密布的天空冲破一般。

爆炸还在继续,各种破碎物件飞上了天空,又从天而降,有的砸中躲避不及的人,有的坠入其他的厂房,甚至有火药桶直接被炸飞起来,如巨型烟花般在空中炸裂,星火四溅。

爆炸停止后,继之而来的是熊熊大火。风助火势,火药厂很快被烈火吞噬,并引燃了相邻的厂房。

火药厂四周,残肢断臂落了一地,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侥幸逃过一劫的捕者,大多都受了伤,此刻呼喊声、痛骂声、哀号声响成一片。那些天亮后赶来江南制造局做活的工人,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有反应快的,慌忙大喊“救火”,纷纷向附近的水井跑去。

贺谦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耳朵里嗡鸣不断,眼睛里火焰翻腾,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江南制造局的大小官员很快赶来,连上海道台也赶来了现场。官员们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急忙组织人员救火,抢救各种物资。

江南制造局的总办在人群中找到了贺谦。他惊怒交加地说道:“你们干的是什么事?这可是大清的火药库啊!”他越说越急,气喘似牛,连连咳嗽,“若非……若非看在索大人的脸面上,我如何……如何会同意你们进厂搜查?你们倒好,给我胡来一气,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叫我怎生是好?我……我定向朝廷奏明原委,你们御捕门……就全都等着掉脑袋吧!”

贺谦脸色铁青,一声不吭,任由总办数落。江南制造局是国内最重要的军工厂,毁了这里的火药厂,罪责非同小可,非但他担不起,就是索克鲁亲自出面,恐怕也压不下来。

可那女人却不管这些。她站在人群的外围,盯着燃烧的大火,脸上竟露出了冷笑。她知道自己身上那么多道伤,算是白挨了,一整晚的努力,终究等同于白费,如此混乱不堪的场面,是极好的脱身机会,胡客是断不会放过的。

“你逃了又有何用?”那女人继续着冷笑,连心里也冷笑了起来,“你的女人在我手上,你又能逃到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