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太安静了。昨天她就在这个延伸在帕利谷下面的公园闲荡
过,那里有一条湮没在蕨类植物之间的小道。尽管公园和都市挨得很近,
却难得的空旷而静谧。
她沿着小道往前走,试图要回想起自己该往哪走。
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噪声。一声响亮的尖叫声。尖叫似乎是某个
女孩发出来的。不像是痛苦的哭号,反倒像是在大笑一般。黛布飞快地
转过身,看着刚刚走过的橡树和美国梧桐,但树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
落下的树皮、绿色的树叶和漆黑的林间地带。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公园的宁静。
她跳了一步转过身来。那是什么声音?听上去像是有部汽车。但
这条小道上不是不允许有汽车开过的吗?
她转过身,从树林围绕的空地看着噪声传出的方向。噪声仿佛从
森林各处向空地席卷而来。刹那间她似乎从轰鸣中听出了一种似曾相识
的震动感。
继续听。似乎是辆摩托车。震动声似乎是摩托车发出来的。
黛布在空地上又转了个圈,两辆越野摩托车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
穿过不平整的草场向她飞驰而来。驾驶摩托车的是两个没戴头盔的年轻
男孩。一个紧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坐在其中一辆越野摩托车的后座上。
黛布倒吸了口冷气,朝四周看了看,除她之外,空地上连遛狗人
和慢跑者都没有。
“亲爱的,能告诉我们几点了吗?”其中一个男孩在越野摩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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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上咆哮着,引得其他人都咧嘴讥笑起来。
“哦,我的老天。”她知道这些孩子绝不是为问时间而来,于是
便想赶快离开小道。她辨认得出这些孩子在丛林里发出的嚣叫声。她在
某一天走进课堂的时候就听见过这种声音,那时有排学生正背对着她看
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她是个老资格的教师,知道这种喧闹声意味着玩笑
有些开过头了——被捉弄的人会被弄到教室中间,接下去任何事都有可
能会发生。
她开始快步往前走,希望树林里出现个能使她转危为安的慢跑者
或遛狗人。身后的轰鸣声突然停了下来。老天,谢谢你,她在心里祈祷
着。他们是不是跑开了呢?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少年人把摩托车扔在
一旁,狞笑着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哦,不,他们显然没打算罢休。他们显然是来抓她的。黛布开始
没方向地四处乱跑,从小道跑进了森林里。
“亲爱的,别跑啊,我们只是想问下时间而已。”女孩尖叫着,
然后开怀大笑起来。黛布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他们折断树
枝,在石头上跳来跳去,一步步紧逼着她。
“哦。”黛布喘着粗气,试图从前面越来越密的树枝中间闯出一
条路来。她惊恐地看着身后,这时阴暗的树林里突然银光一闪。
哦,老天!男孩的手里竟然有把小刀。
她极力克制着贯穿了整条腿的麻痹感,推开树丛尽力向前狂奔。
树枝和荆棘拍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手都给割破了。
这时黛布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铁丝网,她被完全困住了。
不要再做抵抗了。全世界似乎都在与她作对。
她缓缓转过身来,发现少年们面露凶相地逼近着自己。她一度想
到了投降。但马上又恢复了意志力。她体验到了被围困的猫和狐狸从陷
阱中逃生的求生欲。她的身体不让她产生投降的想法。在绝望中,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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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Chapter 29 黛布:谁会相信我?
腿抬到附近那棵橡树最低的那根树枝上,然后抬起另一只脚往上面的树
枝上攀爬,少年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向上攀爬的姿态。
“她在爬那棵该死的树!”女孩笑着尖叫道。
让黛布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真的会爬树。酸痛的膝盖不再发酸,
脖子同样也不再发酸了。身体很轻易地就节节升高,手和脚在爬升的过
程中完全协调一致。肾上腺激素,她琢磨着。这一定是肾上腺激素起了
效。少年们聚集在树底下,像狒狒一样不断地跳着笑着,挥舞着小刀戏
弄着她。
“她只是在苟延残喘罢了!”有个孩子朝树上大声咆哮着。
也许吧,她这样想。但他们至少不敢冒着跌落的危险和她一起上树。
在树上她能获得一定的转圜时间。
接着她又听见了那种噪声。越野摩托车发出的高分贝的噪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多的帮凶齐聚而来了吗?黛布无助地往树
下看了一眼。
女孩打开一个黑色的大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
发出噪声的正是女孩从袋子里拿出的那件东西。
“不!”黛布号叫着,“千万不要啊!”
我想活下去!看着女孩拿出的链锯,黛布充满了求生的渴望。我
想活下去!
她的眼睛突然间睁开了。眼前出现了自己的卧室。她一阵眼花,
无法把视线聚焦到一点上。
“呃!”她高声呻吟着。她的身体烧得很厉害,脑袋像是被人紧
紧钳住一样。
噩梦。她刚做了一场噩梦。
但她为什么还能听见尖叫的噪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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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哦,我的老天。”她呻吟着试图坐直身体。这是不是人们在做
梦或醒着的时候常会遇到的睡眠障碍呢?但这种能让人疯狂的声音显然
无法让人安心入眠。
她试着把身体从床上撑起来,努力与四肢的半麻痹状态做斗争。
如果她不能正常入睡该怎么办?如果她一直陷入在这种活生生的
噩梦中那该怎么办?
尽管头昏眼花,但她仍然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事情的轮廓渐渐凸显出来。她伸出手,摸到自己的眼镜。稍微动一动脸,
她就会感到强烈的疼痛。好像皮肤里的液体在转了一圈以后停留在神经
末梢上似的。
“哦。”她呻吟一声,强迫自己坐直起身体。
卧室里玫瑰色的光芒映入眼帘。她看见一把上面放着折好的衣服
的椅子,一个指针指着九点四十分的钟和一瓶安眠药。昨天晚上她服了
两片安眠药让黑盒子关上,也没再长时间辗转反侧,让艾伦终于得到了
片刻的休息。
她摇了摇头。这简直太荒唐了。她必须找医生把这些药换掉。她
用颤抖的双手竭尽全力把被单掀到一旁,将腿伸到床下。然后她贴着椅
子站了起来,身体不断地摇晃着。她感到自己的头像喝醉了酒一样晕。
黛布用了很长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能听见高分贝的呜咽声。这是
真实的。这是一种真实的声音,这种声音来自和美国女人家相隔的那道
墙。
她先是攀着床,然后又攀住衣橱,跌跌撞撞地在卧室之间穿过,
依着墙慢慢下跪在地,对撞击在地的酸痛膝盖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把
发烫的头贴在墙纸上。
呜咽声双倍地从墙壁那边穿透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是淋浴喷
头还是电淋浴器发出的声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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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Chapter 29 黛布:谁会相信我?
都不是。
突然,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
那是台吸尘器的声音。
啊!她松了口气,头直往下沉,最后触碰到地板上。她安全了。
那仅仅是个吸尘器而已。一切都只是个噩梦罢了。她可以安全地回到家,
回到和艾伦共处的这幢房子。波普勒家的人至少不会涉足到这里。
艾伦母亲的那只旧钟在角落里一分一秒地向前走着,旧钟指针所
发出的滴答声几乎使她昏昏入睡。她必须除掉这只钟。如果必须的话,
她可以在这幢房子的绝大部分区域忍受艾伦母亲的存在,但单单卧室不
行。在卧室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凌驾在艾伦和她之间,连他母亲都不行。
与骨头里透出的疲乏感抗争了一番以后,她慢慢站起来,在身上
穿上浴袍。她的肚子隆隆作响。她饿了。她需要吃点东西。食物和茶水
可能会对她有用,她这样想着。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梯,鼻子和眼睛之间产生了些微头昏眼花的
感觉。她紧抓着楼梯扶栏走到过道,然后手扶着墙壁进入屋后的厨房。
餐桌上放着一只装着麦片的碗,旁边留着勺子、茶杯和留有艾伦
清晰笔迹的纸条。
“怎么找不到妈妈的茶壶了呢?知道放在哪里了吗?”
她坐在餐桌边,准备去吃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那碗麦片粥,那种
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又开始了。这次是从餐厅的墙那头发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隔壁的女主人又在用吸尘器了。她把战场又转到了
楼下。她开始恨这些墙了。这些墙在一百多年前,喧闹的家用电器发明
以前就已经存在了,那时的孩子们还没有现在这样爱发脾气。但现在,
她倒宁愿住在听不见隔壁噪声的纸板箱里。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偷听、监视她,并对此而撒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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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黛布啜饮着茶水,试图不去想那噪声。但噪声却持续个没完没了。
好像有人不断地从前到后,从后到前清扫着墙壁的壁脚板一样。
黛布呻吟一声。她的神经今天受不了这个。她需要的是安静和平和。
她又为自己倒了杯茶,信步上楼走回卧室,接着便爬上了床。她
把艾伦的枕头放在头底下,在身上盖好被单,让艾伦送她的睡袍贴身而
柔软地围绕在自己的肩膀上。
被人嘘寒问暖的滋味仍然让她感到非常奇怪。在遇见艾伦之前,
她在电视上看过一个节目,节目的主人公是因为阑尾破裂而被人从孤儿
院送到医院的十六岁男孩。“这事可真是难以理解,”男孩说,“所有
人都争着付钱来医院看我。”
街上的卡车呼啸而过,黛布在威尔巷的公寓端着茶杯看着墙上的
电视,任凭泪水从脸颊上滚落而下。她知道男孩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坐回到枕头上,把茶杯举到嘴边,然后……
“唔!”
呜咽声不知从何而来。吸尘器的声音又在隔壁的卧室里出现了。
重新出现的噪声把黛布吓了一跳,她不自觉地把茶泼洒在睡袍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坐了一会,从床头柜上拿了块纸巾擦了擦睡袍的前襟。噪声接
连不断,像刚才在楼下那样前后穿梭,一会儿出现在卧室前方,一会儿
转移到后方,过了一会又移到了前方。
“哦,不。”黛布大口喘着气。她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隔壁的女人显然使出浑身解数在骚扰她。这家伙的所作所为和那
些在报上读到她的事以后把狗屎塞进她信箱的女人没什么两样。那时她
每天忙着在屋里擦拭着地板上恶臭的污斑。
黛布以最快速度爬下床,用拳头猛敲着墙壁。噪声还在持续不停。
“快给我停下!”她厉声叫喊着。看到响声还没有停止,她一瘸一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