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来人原来是杰兹。

急诊室的尴尬气氛顷刻间消除了。杰兹推着双胞胎儿子熟睡的童

车，满脸疲惫的亨利紧抓住童车的一角。亨利穿着件漂亮的外套，在哭

得声嘶力竭的病孩与三两分钟胡乱穿上件衣服赶往医院的父母们之间显

得鹤立鸡群。

“嗨，宝贝，”苏茜说，“嗨，亲爱的，你终于来了。”

“妈妈，我要尿尿。”亨利呜咽着跑了过来，一把抓住苏茜的胳膊。

“宝贝，跟我来。”苏茜站起身，带着亨利向会客区尽头的厕所

走了过去。

杰兹把童车放在一边，笨拙地向我走了过来。他眉毛低垂，嘴角

上翻，好像想对我表示同情一样。

我的心里越发好奇起来。过去我就曾想过杰兹面对一个处境艰难

的女子会做何反应。他会不会稍微变得温柔一些，用臂膀搂住受难女子

的身体呢？

我把身体稍稍坐正，试图对他露出笑容。

我这是在做什么呀？

他能对我表示关心就已经很神奇了。我的举止像杰兹所希望的那

样礼貌而不带有丝毫感情。

“她怎么样了？”杰兹看着雷伊问。我很想知道杰兹究竟在想些

什么。

“医生们说她会没事的——现在我们在等一个心脏内科大夫。”

我收住话头，等待着杰兹下一步的反应。

杰兹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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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我爸爸认识这里的院长，我会去找他谈谈的。”

“真是太感谢了。”我抬起头，看见苏茜陪着亨利从厕所里走了

出来。

杰兹顺着我的眼神向母子俩望了过去，太荒唐了，我被他逗得直

想笑。他既没有拥抱我，也没有给我任何实质性的安慰，只是把网上的

联系方式交给了我。

“凯尔，希望我继续留在这儿吗？”苏茜架着半梦半醒的亨利走

了回来。我们都很清楚她这么做只是在装装样子而已。如果让杰兹一个

人把三个孩子照顾上床的话，最后他一定会崩溃的。

“不用了，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一会儿就好。”

“好吧，我过会儿再打电话给你。”

她抱了抱我，杰兹对我露出了浅笑，接着他们穿过一扇宽大的白门，

彻底从这里解脱了。

我恨这家医院。我恨所有的医院。我恨这些挤压着你的背的简陋

坐椅。我恨医院里的味道。我恨遭到厄运的感觉。最让我讨厌的是这里

带着氯味的咖啡。

我沮丧地环顾着这间急诊室。以前只要雷伊一抽鼻子或咳嗽两声，

我就会和汤姆一起带她急匆匆地赶到这里，担心这会导致致命的可怕结

果。这里也是雷伊出生的地方，我们足足等了一两天才带着新生的婴儿

回到塔夫纳尔公园，接受意外成为父母的挑战。

雷伊刚出生不久的那几天情况非常普通，我们只要能学会简单的

护理婴儿的方法就可以了。比如用棉球帮她擦嘴，或者是抚平她膝盖之

间的微小褶痕。

发现她有病似乎是两个礼拜以后的事情了。我们想带她走出汤姆

在塔夫纳尔公园的公寓，到附近的咖啡店去活动活动。在明媚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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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Chapter 20 凯莉：小小雷伊

我们突然注意到她是何等的苍白和软弱，而那时我们刚刚给她喂过奶。

咖啡店里一个生过三个孩子的女人让我们直接把她带到急诊室去看看。

“她的心脏有些问题。”医生马上就判断出了雷伊的病况，“她

有主动脉缩窄症——主动脉会逐渐变窄。”

这件事来得非常突然，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爱

上雷伊的了。那时我只是拼命地想让她活下来，不让自己为错过那些温

馨感人的时刻而感到遗憾。我怕再也看不到长大后她那满头的鬈发，害

怕她不能像我那样到十几岁时和妈妈坐在床上一边叠着清洗好的衣物，

一边闲聊男孩的话题。不知为什么，一想到雷伊也许再也不会有性经历，

我就觉得特别伤心。

“药物疗法不能拓宽她的主动脉，只能让她动手术了，”医生这

样告诉我们，“可以把前端带着气球的软管通过腹股沟插入股动脉，接

着给气球充气以扩充动脉。”

“那也就只能这样了。”我和汤姆这时早已被雷伊的病折磨得麻

木了。我和汤姆没有抵押过资产，也没有写过遗嘱。社会经历如此之少

的我们更没有资格对医生指手画脚了。

“手术以后的恢复过程也会非常艰难，”医生直言不讳地说，“她

必须定期来医院检查，上学以前还必须进行动脉修复手术。”

“就没有什么好消息吗？”汤姆的嗓音十分激动。

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过。如果自己还在伊斯灵顿原

来的旧公寓里坐着看电视，为是否要和索菲一起去酒吧逍遥而辗转反侧，

那该有多好啊！我真希望我从没看见过汤姆。

但我不得不马上又睁开了眼睛，发现汤姆正温存地看着保育箱里

鼻孔里插着试管的雷伊。他从未想到自己能孕育出这么个婴儿来。病房

里雷伊的心跳声不像梦中那般强而有力，而是揪心地微弱。我走到汤姆

身边，把汤姆紧紧地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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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两个小时以后，哈塔姆医生才出现在我们面前，开始为雷伊做心

脏检查。这些年来我已经看够了哈塔姆医生的这张脸。如同我们第一次

碰见他时一样，检查结果不好的话，哈塔姆医生面颊下的那块肉会不自

觉地紧绷起来。如果他衣带生风，身上穿着的白大褂随着步频抖动的话，

那他一定时间很紧，只会把最关键的部分知会家属，没空舒缓对方的压

力。现在，哈塔姆医生的白大褂下摆轻柔地环绕在他的膝盖上，看来今

天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他从雷伊那里退了两步，对我展现出少有的笑

容，浓浓的胡须下面露出一排男孩般的牙齿来。我根本没想到会看到这

么一幕，连忙把视线从他的牙齿上转移开来。

“她看上去很不错，”哈塔姆医生说，“我们会给她做核磁共振

和心电图检查，然后就能让她回家了。”

我直视着他，发现他的脸皮抖了抖。我和哈塔姆医生都来过这不

少次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过，”接着他话锋一转，“我只是对……”

他把嘴唇往旁边一努。“我们过去吧。”他向我示意着。哈塔姆

医生花费大量的时间给患有主动脉缩窄症孩子的父母们鼓劲儿。在大多

数情况下，这些病童都能在治愈后茁壮成长。

他点点头。“听着，我们为什么不一起等待扫描的结果呢？”

“可是……”我支支吾吾地说。我经常被焦虑所主宰，有时我完

全无法控制自己。我痛恨自己的这两点秉性。“很不好意思。能不能让

她住在这里观察一下？为以防万一，哪怕是住到明天也好，你看这样行

吗？我只是怕……”

他默想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去为她找张床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极力抗拒着拥抱他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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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Chapter 20 凯莉：小小雷伊

雷伊在做过测试以后非常疲倦，她把头紧紧地贴在枕头上，很快

就在护士们在儿科病区为她找的一间病房内睡着了。我睡在病床边为父

母准备的折叠床上，轻轻地用手指抚摩着女儿的面颊。尽管外面的温度

很高，但散热器还是不断地往病房里散发着热量。闭紧眼睛的话你还会

以为自己在宾馆房间里呢。一个玲珑温暖的宾馆房间。只是这里的墙上

有应急用的软管和氧气面具；走廊上有两个婴儿在惊恐地大叫；走廊对

面的病房里有台电视发出刺耳的声音，先前我发现有位母亲满脸泪水坐

在那里。看上去似乎需要得到某种帮助一样。

有个护士拿着条毯子走进病房。

“嗨，又看见你了，”她压低嗓门，笑逐颜开地朝我挥了挥手，“她

情况怎么样？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凯伊啊！”

我点点头，对她笑了笑，试图在对我友善的护士面前显得快乐一点。

我并非完全不欣赏护士们在雷伊手术期间为激励我们一家三口的精神所

做的努力，但我一点都不想记住她的脸和她的名字。毕竟我们已经生活

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你还好吗？”她碰着我的肩膀轻声说，我对她点了点头。突然

间我感到十分疲乏。浑身不禁一阵颤抖。

“你丈夫跟你一起来的吗？”说着她环顾了一眼整间病房。护士

们都很喜欢汤姆，因为汤姆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并时常善意地与他

们开玩笑。

“我们都还没结婚呢！”

“亲爱的，那你最好在我们中的一个向他伸手之前快快搞定她

吧！”说着她自顾自地咯咯直笑。我知道她这么说只是想让我开开心，

不过当她去走廊上为我们取水的时候我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我盯着雷伊看了一会，然后从折叠床上站起来，安静地走出病房。

_161

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我必须把接下来的事好好安排一下。我踮着脚尖走到护士的办公桌前，

从护士那里借来电话。

为延迟我不想看见的那一幕，我寻思着是不是先要给父亲去个电

话，但马上就否决了这个想法。爸爸肯定会惊慌失措，吵着要来照顾外

孙女，我不能让他这样做。林肯郡的每个农家子弟都懂得好庄稼要靠辛

勤的双手来耕种的道理。如果这周爸爸不能把新种的土豆从地里挖出来，

夏初的雨水就会把土地变得湿漉漉的，拖拉机就不能在地里顺利地进行

耕作了。

我硬着头皮给汤姆留了个短信，告诉他雷伊的状况很好，不用急

着回来。我可不希望汤姆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大加呵斥。

最后我只能拨打那个迟迟不愿拨打的电话。

“盖伊，”当手机转到语音信箱时，我对着话筒说，“希望你今

天晚上就能听见这个口信——我是凯莉。我女儿今天碰上了一起交通事

故。现在她已经没事了，不过明天我想请个假留在家观察观察，真是很

抱歉。等有了进一步的消息以后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说着我停顿了

一会，“盖伊，我知道这会给你添很大的麻烦，但请你千万要原谅我这

一次。我将设法在周末将这一天的假补回来。请你代我向罗尔说声对不

起。我真的、真的很想为这部短片配音效。这一周对我来说太美妙了。

我想说……”

我到底又能对他说些什么呢？我不想对他摇尾乞怜，于是我挂上

了电话。

我走回雷伊的病房，安静地躺回到自己的床铺上。脑海中显露出

汤姆和盖伊在听到我口信时的神情。我不由得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与我如此亲近的人此时仿佛都和我远离了一样。所有的事情都被

我搞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那位叫黛布的那个女人还没给我来电话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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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星期四

The Playd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