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跑，我跑得非常快，以至吸入的氧气完全不够用了。

好多年我都没跑得这么快过了。我的新凉鞋在牛津街的人行道上

不断敲击着，我从两个男人之间飞快地冲了过去。他们一个拿着写有“销

售培训师到这里来”的木牌，另一个则是我认识的美国电视演员，演员

的头上紧紧地戴着顶棒球帽。

这时是星期一下午的五点二十分。我刚刚结束回归第一天的工作。

我必须在四十分钟之内回到亚历山德拉公园，从课外兴趣班把雷伊接走，

那里的主管巴克小姐告诉我课外兴趣班会准时在六点关闭。乘地铁就要

花上半个小时，等交通信号灯和堵车至少还要费个十来分钟，她怎么会

这么蠢呢？尤其在这种涉及一个孩子身上的事时，现在才意识到未免有

些太晚了。

我拼命向前跑，头脑里闪现的都是刚才在工作过程中发生的事情。

经过一夜的思考，我终于把重回火箭公司工作的心态调整好了。

早晨我走进新装修的工作室，看到白色大理石地板，内部设计师设计的

月球石接待台以及造价五万英镑的各个隔音声控室时，我的心又一次被

震撼了。

这不是一场游戏，更不是什么奇思妙想。

我进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世界，做得好才有钱拿，做不好则会被

解雇。

“凯莉！”盖伊笑着跟我打招呼，走到我面前便是个大大的拥抱。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那头黑色的鬈发已经开始渐渐变灰，深陷的棕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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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眼睛也因此而变得越发显著了。他穿着紧身的线衫和牛仔裤，像是替卡

尔文·克莱恩品牌服装做广告的老牌模特一样。“伙计，很高兴见到你。

回来的感觉怎样？”

老实说，绝对可怕极了。

“非常美妙！”我微笑着对新来的接待员梅根点了点头。梅根穿

着白色的雪纺连衣裙，两条腿修长黝黑，头发上戴着个蓝色的发夹，看

上去像是仙境里的爱丽丝一样。我自然而然地把银色连衣裙上卷起来的

袖子放了下来，不想给别人造成过于卖力的印象。

“我会给你展示音效软件的各种新功能，然后让你先做一个小片

段。”盖伊马上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梅根会带你去我们的新厨房看

一看。”

“好啊，”我拿起手提包，跟着他向前走，“没问题。”

我在期盼什么呢？跟他一起喝咖啡聊天，为上次见他时的突然崩

溃而道歉，为让我重新工作而表示谢意吗？难道我还期盼着询问他长腿

时尚波兰摄影师安科亚的近况吗？我必须充分意识到我又开始上班了。

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我都在赚老板的钱。在我跟盖伊打招呼、跟他走进

音效室，直至坐在形似卫星的员工座的这段时间里，我赚的钱已经够在

中饭时买个三明治了。

我那银光闪亮的胳膊上突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五点二十五分时，我紧赶慢赶地奔向牛津环岛地铁站。快到地铁

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谁啊？”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太荒唐了，看来我得赶快锻炼

身体了。

“凯莉，是我！”

苏茜的声音和嘈杂的街道实在太不相称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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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Chapter 13 凯莉：美妙新际遇

出她的声音。

“哦，嗨，”我把手指贴住耳朵想听得清楚一点，

“没出什么事吧？”

“嗯……”她犹豫着。

我的脸一阵发凉。

“怎么啦？”

“亲爱的，别担心。她很好——我的意思是她没病没灾的。但我

想我必须告诉你一声，三点半我去接亨利的时候，雷伊好像在为必须去

课外兴趣班而感到担心。”

“真的吗？她怎么担心了呢？”

出租车闪烁着黑色和黄色的霓虹灯从我身边经过。两个十几岁的

少女拎着的包打到了我的腿上，她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想听清苏茜的

话似乎变得更难了。

“她当时哭了起来。她说她想与我和亨利一起回家。我只能抱了

抱她，告诉她妈咪希望她去课外兴趣班，你一下班就会去接她回家的。

我觉得她一定没什么事，但觉得还是事先提醒你一下为好。”

“谢谢你！但我已经要来不及了，”我对着话筒大喊，“我现在

在地铁站，回家以后我再去找你！”

我跑下台阶，进入地铁站。我真有点想不通！听说要去课外兴趣班

她表现得那么开心，我还担心她不愿意回来呢！一天之间怎么会发生这

么大的转变呢？现在不能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赶紧把她接回来！

早晨盖伊离开我以后，事情就马上变得一团糟。我胡乱按下三个键，

一小时的工作就此白干。

“对不起，图像都消失了。”盖伊回来以后，我指着空空如也的

屏幕对他说。

“你没有按‘自动保存’键吗？”他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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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我暗暗呻吟一声。怎么连新手的错误都会犯呢？我想他一定在为让

我回来而感到后悔。我是不是应该为多出的一小时工作而有所付出呢？

到了午饭的时候，遗失已久的信心在某种程度上终于回来了。我

的工作是为一个新的数码烹饪程序制作音响效果，这款程序据说能把切

片、切块、去皮等技巧教给初学者。放在音效工作台上的等离子显示屏

展示着主橱耍弄十几种不同锋利刀具时的情形，每种刀具处理的食物各

不相同，每处理完一种食物他就放下一把。

我抿着嘴唇集中起注意力，点击进入更新软件巨大的数码音效数

据库，为每种食物选择五到六种音效元素，然后把它们混合成切片刀切

碎番茄发出的破碎声或是面包刀切奶酪发出的沉闷捶击声。

令人惊讶的是，制作过程并没有显得太难。不知为什么，但我的

耳朵总能知道该把哪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就像那些不需要烹调书就能选

用适合的草药和香料的烹调大师一样。

“敏感的耳朵是天生的，而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我二十三岁

进入火箭公司担任助理调音师时，他对我说，“我敢打赌你在婴儿时期

就喜欢上音乐了。”他的话让我瞠目结舌。就在前一个周末回家看爸爸

时，我刚看见过一张自己孩提时戴上旧式耳机笑着听音乐的照片，妈妈

在照片下方用大写字母写道：“凯莉一听到音乐就开始跳个不停了！”

我原本想尝尝公司现在的午饭是个什么滋味，但等我意识到要吃

饭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记得接待台上总会放着一篮给客

户吃的小松饼。我走到接待台，梅根抬头看着我。

“能让我拿几块松饼吗？”我不确定地问。

“当然可以！”她对我展开了笑容。

我拿了块自己吃，然后往包里放了块留给雷伊。我回头看着屏幕，

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真正感觉到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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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Chapter 13 凯莉：美妙新际遇

我看看表，现在是傍晚五点三十一分。啊哈！我还真幸运！维多

利亚街一路畅通，一个红灯都没有碰到。我从挤满了人的自动楼梯跑进

牛津环岛，穿过缓慢行走的人群进入地铁站的北向站台，在门即将关上

的那一刹那挤上地铁。还没跳上地铁，我就知道车厢里的空间不够。我

只能弯着腰侧过头在车厢里别扭地站了三站，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千万不

要迟到。尽管周围的法国学生一直在互相交谈，但对于我那双训练过的

灵敏的耳朵来说，这和在同一个房间同时播放三个电视频道并没有什么

太大的差别。

国王十字街站过了以后，车厢空出大半，我好不容易才在面前的

破烂格子呢座位上坐了下来。在黑暗的隧道里，我的脸在对面窗户的映

照下显得通红。我揉了揉脸。皮肤揉上去像是被人造墙上的灯光和工作

室计算机散发的射线灼烧过一样。脸上的老皮好像都已经被光线赶走，

面颊表面凝聚的似乎都是冲击上来的鲜血。

地铁从沿途各站呼啸而过，我渐渐意识到自己坐在座位边缘，而

没有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我不由得变得死板起来，为了必须达到的

目标而奋斗。今天我已经结束了一项工作，现在又有一项摆在眼前。我

要把雷伊赶快接回来。

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同时扮演好音效设计师和母亲这两个角色。两

个角色的任务各有不同，但必须都做好。

我突然感到一阵疲倦。当地铁轰隆隆地穿过漆黑的隧道时，积攒

了一天的那股劲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朝四周看了眼，车厢前后

有好几个我这个年岁的女人。有些女人和我一样坐在座位的边缘，有些

瘫坐在座位上，有些女人的眼睛下面被睫毛膏弄黑了，另一些则穿着起

皱的上衣和裙子。

我和这些邋遢的女人成了同类，我郁闷地想着。在伦敦各处工作着，

回家还要去照看孩子。尽管我们这些人还有亲戚住在林肯郡，但我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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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选择了在伦敦这座大都市独自打拼。如果她们的情况和我相仿，住在丘

吉尔路这样的地方，那么她们也可能不怎么认识各自的邻居们。

这种模式一定可行，女人完全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只要稍

稍调整一下，这种模式也许能行得通。

接着我又想起了苏茜刚才给我打来的电话。如果雷伊拒绝回课外

兴趣班上课的话那我该怎么办？我又该让谁来照顾她呢？

我在海伯里 & 伊斯灵顿车站跳下车，穿过月台，跳上去亚历山德

拉公园的通勤车。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回忆，那天我打开门，

看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汗水从她的脸上洒落而下。当

时她穿着条肥大的黑色裙子，身边的童车里还放着个只裹着尿布的孩子。

“很抱歉，”她说，“能帮下忙吗？我觉得自己很可能要早产了。

我在你家外面的车上看到了儿童坐椅。”

她大腿上湿滑黏稠的液体告诉我她的话没错，她的羊水已经破了。

“没问题，我来帮你。”我搀着她一起走进房子，“怀孕多久了？”

“三十三个星期。”

“别担心，”说着我跑去拿来手机，“我去叫救护车。”

我慌忙拨了急救电话，然后从客厅里拿来把椅子。

女人点头表示感谢，在我身前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头和手放

在椅子上，然后随着又一阵宫缩而呻吟不已。

“我的老天，我想他们大概快出来了。”

“他们？”

“这次是双胞胎。”

上帝，快救救我们吧！“你们能快一点吗？”我对着手机大喊，“双

胞胎快要生出来了。”

我跑进厨房，抓起一块湿布，然后回转过来，擦拭着女人的前额。

她身上闻起来有一点油脂味。我轻揉着她的背部，我怀孕时汤姆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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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Chapter 13 凯莉：美妙新际遇

对我帮助很大。

“谢谢你，”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不好意思——我们刚

搬过来，我的丈夫正好不在家。”

“别担心，”我第二次劝慰着她，希望能用更多的言语让她安心，

“我帮我爸爸接生过很多绵羊。”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我们突然意识到她的四肢和屁股正面对着

我。我们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是苏茜。”说着她深吸了口气。

“我叫凯莉。”我连忙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又一次看了看表：五点四十七分。我的心开始动荡不定。工作

以后我和女儿的联系会比以前加强还是削弱呢？这个选择是错还是对？

问题在于，在公司里上了一天班以后，我发现自己再也放不下这

份工作了。

下午五点刚过，盖伊走进工作室检查我为广告片段设计好的音效。

仿佛嫌我还不够紧张似的，他把梅根和另外三个音效设计师也叫了进来，

其中包括一个稍显不安的二十五岁工程师，他戴着一副复古黑框眼镜，

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先前盖伊告诉我这个人叫杰罗姆，他把杰罗姆称为

一个振奋人心的发现——“又一个你。”他说，语气中丝毫不带讽刺。

“向我们展示一下吧。”说着盖伊把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等离子显

示屏。

我的肚子紧张得猛缩了起来。我按下“播放”键，坐直了身体，

不时用眼角观察着盖伊的反应。菜刀伴着锐利的金属声响切过不同的食

物，其间的音响效果只有极细微的差别。只有设计师才知道做出这种差

别感觉不到而且不影响广告内容的音效片段得付出多么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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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游戏 The Playdate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接着盖伊突然拍起手来。

“凯莉，做得不错，”他笑着转过了身，“我说得没错吧？伙计们，

她就是这么棒！”

我的嘴巴半张，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谢谢你！盖伊。但时间已经不早了，能不能让我先走？我必须

去接雷伊了。”

“当然可以。”盖伊笑着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后起身便准

备走，“凯莉，你真是太棒了！别忘记明天早上十点去罗尔·帕克的工

作室。他很期待见到你。”

五点五十四分，离亚历山德拉公园还有一站。今天我几乎没碰到

什么信号故障。但当我暗自庆幸时，有人按下了乘客报警装置。

我们这辆列车的司机用令人愉悦的声音告诉我们，前方的地铁有

人按响了乘客报警装置，我们必须等一位感觉微恙的老太太下车以后才

能重新开车。距离雷伊还有十一分钟的路程。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

座位上坐立不安。如果地铁突然间来个急转弯的话，我完全有可能跌坐

在地上。坐在对面的女人看着我焦虑不安的眼神，对我做了个鬼脸。令

人吃惊的是，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手机上什么信号都没有。如果不能在六点及时赶到的话，他们会

对雷伊怎么样？

幸好感觉不舒服的老太太很快就下车了，我站起身，在余下的旅

途中一直把手握在车厢的栏杆上，等到门刚开出条缝以后便从车厢里冲

了出去，极不雅观地从陡峭的扶梯冲上了地面的人行道。

我再次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九分。肯定赶不上了。刚开始下雨，

我沿着陡峭的马路向学校奔去，提防着不让拖鞋滑落。一个穿着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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