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方面的总经理,叫朱川,作为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他有着特殊的背景,他的父亲是中央一位部长级别的首长,眼下,老首长已有八十九岁的高龄,住在高干病房里,据说已经跟植物人差不多了,每天靠注射昂贵的进口营养药物来维持生命特征,当然,一切费用由国家负担。
老首长有三子一女,都加入了外籍,两个儿子在美国,朱川是次子,在日本,女儿在英国。顺便说一下,中国的高官大都如此,或留在官位,或退居二线,颐养天年,仍然怀着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坚持不懈地走社会主义道路,而他们的子女大都在海外定居。
作为母公司的北京上市公司,并非从事医疗相关行业,在增发股票时,从股民口袋里圈了不少的钱,想把投资领域扩展到医疗行业,才有了开齿科诊所的想法。
母公司从事的行业,与老首长管辖的部门息息相关,作为首长的儿子,自然能谋求一个不低的职位,但是,在台湾投资方的坚持下,董事会聘请了一位懂行的执行总裁,相当于CEO,而且是台湾人,理由很简单,作为外来者,台湾人对高干子弟颇有点感冒,他们对朱川难以信任,宁愿相信本土人,他们惟恐被北京的“官绳”捆绑,束缚了手脚。
事实上,朱川的资历确实难以服众,他学的是法律专业,在日本从事的也是律师行业,为有意投资中国的日企提供相关的法律咨询,显然,他的专业与医疗服务行业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相对对齿科诊所有着丰富管理经验的李总来说,自然差了一截。
尽管如此,董事会出于多方的考虑,需要一位象朱川这样有政治背景的人物来押阵,因此开出了聘单,朱川欣然接受,辞去了日本的工作,来到上海,开始筹备上海的第一家诊所。
单从职位来讲,李总是全国范围的总裁,朱川只是上海地区的老总,级别差了一级,但实际上两人是平起平坐的,李总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深圳与北京,而上海,是朱川说了算的,李总尽量避免插手上海的业务,免得将相失和。因为李总明白,自己毕竟是异乡人,在人家的地盘上,需要稳妥和谨慎。
朱川与李总,并没有实际上的冲突与矛盾,至于台湾派与本土派一说,完全是手下人为了表忠心而提出来的。
身为本土派,又是上海方面的老总,朱川掂得出自己的份量,自己对齿科诊所的管理一窍不通,等于从零开始,但又不想过分依赖于李总,这倒不是面子的问题,朱川是这么想的,自己的身份特殊,别人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他怕别人说自己倚靠着父亲这棵大树来乘凉,他要靠自己,他要干出一番成绩来让别人刮目相看,所以,他必须有得力的手下。
在上海诊所的选址上,颇费了一番周折,朱川不是上海人,急需一个出自上海本土的得力助手,脑子要灵活,手脚要勤快,还要有疏通各种关系的能力,开办一家诊所要打通的关节太多了,银行、工商局、税务局、卫生局、公安局、劳动人事局、环保局(涉及医疗污水的排放),层层叠叠,任何一家都得罪不起。
通过朋友推荐,朱川物色到了一个人,他叫吴劳乾,原来在上海一家三级甲等医院(注:这是医院的最高级别)搞行政,后来跳槽到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干起了推销,穿梭于各家医院,反正没有离开过医疗这个行业,因为他的姐夫是卫生局的一位领导。
吴劳乾没有辜负朱川的期望,花了数月时间,往返奔波,确定了诊所的选址,就是目前的艾美广场二楼,应该说这个选址是相当成功的,首先,它处在淮海路的中心商务圈,周围写字楼云集,有上海广场、香港广场、力宝广场、金钟大厦、兰生大厦,有台湾人开的太平洋百货,香港人开的时代广场连卡佛商厦,附近更有著名的新天地,此外还有一幢高达六十层的香港新世界大厦,今年刚刚落成招租,这么大的一个中心商务圈,却只有力宝广场有一家瑞尔齿科,简直到了供求比例失调的地步。所以,尽管年租金高达人民币壹百二十万,即每月十万,是所有White齿科里投资最大的,董事会还是咬牙拍板了,从董事会到李总和朱川都一致认为,大陆的医疗市场正处在转型期,开始向民营资本敞开了大门,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抢市场、创牌子,盈利是次要的,为此,董事会制订了前两年亏本,第三年持平,到第四年才开始盈利的持久战计划,而事实上,上海的诊所开张仅一年不到就开始盈利了,令董事会喜出望外。
作为功臣,吴劳乾辞掉了医疗器械推销的工作,来到诊所,得到了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的职务,他在诊所的地位,仅次于朱川。
开诊所,地段与硬件固然重要,但还有一件事,其重要性是毋须强调的,那就是医生。
在民营诊所里,White的规模是比较大的,有五台治疗椅,这就意味着至少需要五名以上的牙医。
吴劳乾告诉朱川,招聘医生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公开招聘,造声势,这一招是虚的,实的那招,我们把目光锁定第九人民医院的口腔科,那儿的牙医等于从少林寺里出来的武僧,在武术圈里人人敬畏。
九院的牙医,有的自恃才高,待价而沽,有的担心私营诊所生意时好时坏,收入不稳定,尚在犹豫,还有的功成名就,根本不愿意离开,当然也有的蠢蠢欲动,经过频繁接触,几名有跳槽意向的医生接受了面试,李总专门坐飞机赶来,一定要参加面试,因为他知道,诊所的将来取决于医生的素质。
吴劳乾毫不讳言,希望招到一名漂亮的女医生,他说,在日本人投资的太平洋口腔医院,那边的护士都穿超短裙,对此朱川不以为然,我们是诊所,不是销售化妆品的柜台,我们需要技术精湛的医生,而不是面容娇好的美容顾问。李总没有表态,笑着说,长得丑没关系,可以戴口罩,等到治疗结束,医生摘下口罩,病人发现医生原来是个丑八怪,为时已晚,他还是要掏医疗费的。
李总用开玩笑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态度。
当他们面试到余琳音的时候,吴劳乾和朱川都没了声音,因为余琳音符合这两条标准:漂亮,医术。
余琳音就是Zoe,Zoe是她的英文名字。
<h3>6</h3>
余琳音毕业于第二医科大学口腔系,第九人民医院是第二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要知道,只有成绩优异的学生才能进入附属医院,今年三十五岁的余琳音,在第九人民医院的口腔内科整整做了十二年,论资历,论医术,都不低,而且她还年轻,愿意接受挑战。
所有参加面试的医生中,李总给她打的评分最高,九分。吴劳乾给了八点五分,朱川给了八分。
除了余琳音,还有一名男医生,叫屠伯年,做口腔修复的,英语流利,今年四十岁。
经过数周的磋商,聘用合同的条款基本拟定,余琳音第一个签了合同,然后回医院递交了辞职报告,谢绝了科室主任的挽留,很快办妥了所有手续。屠伯年则讨价还价,拉锯了一段时间,最终朱川让步,答应了他的条件,即半年以后,升任医务主管并加薪。在五名加盟医生中,他谈得最早,却最晚一个签合同,显得精于此道。
在上海办民营齿科,无不以招到九院的医生为荣,White齿科也不例外,而且是一男一女,一个做口腔内科,一个做口腔修复,有了这两块奠基石,朱川和李总都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又招聘了三名男医生,有原卢湾区中心医院口腔科的滕医生,有来自宝山区牙病防治所的韩医生,还有来自杭州某医院搞牙周病研究的硕士生周医生,这五个人组成了White齿科的中坚团队。
接下来招聘护士,一个叫毛丽芳,来自华山医院口腔科,39岁,一个叫安若红,她比余琳音小一岁,是从曙光口腔医院跳槽来的。
除了她们两个有经验的护士,又从护士学校招来了四名小护士。
在星巴克里,肖妤拿来一张诊所开业典礼上的合影,给杜咬凤他们看。
第一排,是李总、朱川、吴劳乾、屠伯年。
第二排,是余琳音、滕医生、韩医生、周医生,在余琳音的旁边,是安若红。
第三排,是护士长毛丽芳,叶小蕙、刘雯、安迪、米妮四名护士。
第四排,是市场部的肖妤、前台主管张铁静、会计、两名前台接待小菲、小倩,都是女孩。
照片上,余琳音就站在第二排左首,因为是开业典礼,没有人穿工作服,都是正规着装,余琳音把外套放在一旁,穿了一件杏黄色羊毛衫,对着镜头笑着,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阴冷的笑,而是笑得很阳光,很灿烂。
肖妤说,一开始,余琳音的护士是安若红,两人的基本功都很扎实,所以配合相当默契,后来,安若红升任护士长,忙的事情多了,余琳音的护士就换成了叶小蕙,另一方面,这些刚刚从护士学校毕业的小女生,谈恋爱的经验丰富,工作经验却是零,需要有余琳音这样的熟练医生多带带她们。
“在你们诊所,Zoe最要好的朋友是不是安若红?”诺诺问肖妤,肖妤点了点头。
“她在吗?”诺诺指了指楼上,肖妤摇头说:“Zoe去世后,安若红就辞职了。你说得对,在诊所里,跟Zoe最要好的人就是安若红,我想她一定是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事实上那几天我也是精神恍惚,总觉得诊所里到处有Zoe的影子,就在那间诊疗室里忙碌……”
肖妤的眼圈开始泛红,诺诺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肖妤抽了一张,轻轻擦拭眼角。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阿壶忍不住问。
“她离开诊所后就杳无音信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话音刚落,肖妤的手机响了,她听了听,说,“好的,我马上来。”
肖妤放下手机,抱歉地对大家说:“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上班了,嗯,这样吧……”
肖妤把手伸进皮夹子,摸出几张不同的名片,抽出其中一张放在茶几上,
“Zoe去世后,有两个人离开了诊所,一个是安若红,另一个是叶小蕙,现在她在一家公司上班,就在徐家汇,我有她的名片,你们不妨去找找她。”
说完,肖妤站起身准备走,杜咬凤和诺诺、阿壶跟着站起来,礼貌地相送。临走前,肖妤回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杜咬凤和诺诺之间徘徊了一阵,用怀疑的口气问了一句:
“你们……真是Zoe的亲戚吗?”
<h3>7</h3>
这一阵的忙碌总算有了令人惊喜的回报,不但找到了诊所,还找到了Zoe身边的人,接下来就要逐个拜访他们,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杜咬凤心里一点没底,但她有预感,前面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唉,管它们呢,要紧的是眼前,吃好、睡好,对了,还有电视剧!
洗完热水澡,杜咬凤往沙发里舒舒服服一坐,看起卫视播放的热门剧《雪白血红》来,唐国强主演的,杜咬凤觉得他演的这个人物“马奇”甚至超过他在《长征》里扮演的毛泽东,马奇是一个大学老师出身的儒商,他辞职开清洁公司,后来去海南发展,炒地皮,倒卖汽车钢材,摇身一变成了海南的新“南霸天”,最后被身边的小人骗得倾家荡产,连奔驰车都被司机偷走卖了,等于一部个人沉浮录,每晚播两集,杜咬凤看得津津有味,几乎忘了那幅《窗台上的Zoe》就在离她不远的储藏室里摆着呢。
前一集播完,中间有一堆广告,杜咬凤伸了伸懒腰,撕开一袋美国杏仁嚼起来,就看见电视屏幕下方打出滚动字幕,“上海卫视播放22集电视连续剧《雪白血红》,21点53分播放第15集,欢迎收看”。
楼上女儿的房间里传来音乐,诺诺正在下载S.H.E.的新歌,跟妈妈一样,诺诺知道抓紧时间让自己放松,抛开那些古怪、诡异的事情,充分享受生活。
嗯,这才是我的女儿嘛。
嚼着一颗美国杏仁,杜咬凤的目光重新投在电视上,屏幕下方又一次打出滚动字幕,可这回,那些字好象被病毒感染了,变得歪歪扭扭,小虫似的蠕动。
怎么搞的?杜咬凤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滚动条上面播放的电视广告,画面清晰,没有歪扭,如果附近有干扰,应该一视同仁啊。
几个字滚了出来,“看317频道……看317频道……看317频道……看317频道……”
杜咬凤有点莫名其妙,除了上海电视台的十几个频道,中央电视台的八个频道,还有在上海落地的外地卫视,加起来有四十几个频道,有的人家安装了卫星电视接受器,可以看到香港的中文卫视,可杜咬凤家里没装,一来工作繁忙,没时间看。二来,她喜欢看国产电视剧,看不惯那些港台味很浓的节目,很多在港台生活的内地人每次回来都要去音像店买国产剧VCD,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在她家的电视机遥控器上,最多摁到46。
这317频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条滚动字幕,是电视台打给广大观众的,还是给我个人的提示?
317这个数字,有点眼熟啊……
杜咬凤就觉得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丈夫的忌日,不正是三月十七日吗?
她抓起遥控器,按下频道选择键,然后按了317三个数字,画面一下子跳开了。
漆黑一团的画面,起初有一点亮光,隐隐约约什么东西在晃动,象水面的波纹,亮光逐渐增大,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游泳池,有一个男人独自在游泳,戴着泳帽和泳镜,杜咬凤一眼就认出他是乔明,游的是蛙泳,头和肩部在水里有节奏地起伏,进行呼吸。泳池边上摆着给客人休息的椅子和桌子,椅子上搭着一条大浴巾,地上有一双拖鞋,桌子上有一瓶打开盖的三得利乌龙茶,刚喝过。
有一个人匆匆来到泳池边,是乔明的助手路遥东,乔明游到过来,一只手扒着边沿,一只手把泳镜往上推,露出眼睛,两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交谈起来,画面是黑白的,没有声音,只能从语气和姿势判断个大概,路遥东象询问,乔明在回答,路遥东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乔明笑呵呵的指着四周,好象在说,一个人游,很惬意呢,一块下来游吧?路遥东谢绝了,他没有马上离开,走到椅子边坐下来,乔明扣上泳镜,继续在水里畅游。
路遥东拿起那瓶乌龙茶看了看,然后朝周围看了一遍,又朝游泳池里看了看,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大概考虑了一分多钟,又朝周围看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胶囊,他小心翼翼把它剥开,把药粉洒在乌龙茶里,盖上瓶盖摇了摇,深咖啡色的乌龙茶充分溶解了那种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药粉,然后路遥东就离开了。
约摸过了五分钟,乔明上岸,裹上大浴巾,坐在椅子里休息,拿起乌龙茶大口的喝。
眼睁睁看着丈夫喝那瓶乌龙茶,杜咬凤眼里噙满了泪水,心似刀割一样难受。她知道,喝完茶乔明还会接着游,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幕,杜咬凤不想再看了,她关掉电视,把脸埋在手掌里,呜呜的哭起来。
手机响起提示声,有一条短信息进来,杜咬凤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一看,简短的一行字:
“叫他去会所”。
对方号码是13901673693
杜咬凤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那段画面难道是Zoe提供的?
乔明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杜咬凤不假思索地站起来,打开储藏室的门探头一看,那幅画装在封套里摆在老地方。
不用看画了,Zoe跟自己离得那么近,那双冥冥的眼睛肯定能洞察一切,在母女俩为她四处奔忙的时候,Zoe一定也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叫他去会所”里这个“他”,应该就是路遥东吧?
<h3>8</h3>
“路叔叔吗?我妈咪请你来我家一次,说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诺诺尽量把声音装得甜美。
“噢,什么事啊?”电话那头,路遥东的声音既透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分警觉。
“我也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今天晚上九点,就这样,拜拜。”
路遥东,这个计算机系毕业的大学生,当初参加面试,紧张得结结巴巴,人事部经理要把他给否了,多亏乔明说了一句,“我们需要搞软件的人才,又不是节目主持人。”
路遥东在公司里干了三年多,逐渐显山露水,成为乔明的得力助手。从外表看,他斯斯文文,戴着一副任达华牌眼镜,每次来乔明家,口口“乔老师”、“乔师母”的喊,弄得杜咬凤怪不好意思,每年圣诞节他都要给诺诺送礼物,去年送了一只可爱的小熊维尼,诺诺回赠他一枚星巴克美人鱼图案的手机吊饰。说句实在话,如果诺诺不是被三文迷花了眼,如果路遥东大胆来追求自己,还真的会考虑呢,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对诺诺来说,路遥东是她的杀父仇人,虽然从那段画面上,看不出他往乌龙茶里究竟放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那种药物使本来就有心脏病的乔明突然不适,以致于溺水身亡。
在乔明的葬礼上,路遥东是哭得最伤心的男人,也许他是发自内心,想用眼泪来洗刷自己的罪孽,也许是哭给公司头头们看,为将来打基础。对公司来说,乔明的死等于临阵折去了主帅,董事会一致决定搁置《山怪》这个项目,这时候,路遥东主动找总经理谈话,毛遂自荐,甚至去找了董事会的成员,诚意切切,很多人第一次发现他的口才,就这样,路遥东顶替了乔明,勇敢挑起这副担子,《山怪》不负众望,取得了不俗的销售业绩,路遥东和杜咬凤一起来到乔明的墓碑前,点燃了《山怪》游戏软件盒的包装纸,以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
半年以后,路遥东跳槽来到一家更有实力的软件公司,开发类似《传奇》的网络游戏,据说年薪达到了六位数。
路遥东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的车道上,透过车窗,看着这幢小巧玲珑的独立洋房,这种房子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是乔明的能力太强了,在他的手下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杀死自己的恩师,只为搏取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人生就是这么残酷,你不去害别人,别人迟早来害你,必须先下手为强,这就是他的人生信条。
在大学里,他就领略到了竞争的残酷,为了抢一个女生,原本是好朋友的男生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拔刀子;为了得到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女生不惜轮流跟老师睡觉;校园里清纯的女生到了晚上摇身一变成了酒吧的坐台小姐;就连食堂负责采购的,每天从猪肉牛肉蔬菜里克扣那么一点,居然贪污了几十万被送进监狱……教他看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水清则无鱼,他就这么一个猛子扎到浑水里去了。
作为学生和同事,他太了解乔明了,从脾气嗜好到饮食起居,知道他患有轻度心脏病,知道他喜欢游泳,甚至知道他服什么药,剂量是多少……
他捧着药理书研究了大半年,通过一个在药房做的同乡,鼓捣出这么一种不知名的药物,它溶解于水,对心脏有着强烈的刺激作用,乔明服用以后,如果走在大街上或许还有救,但是在水里就凶多吉少了。
乔明死后,路遥东一直提心吊胆,就怕乔太太起疑心,要求做尸体解剖,他知道现代科学的厉害,一旦查出乔明在死前几分钟服用过某种药物,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因为乔明死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自己。
还好,悲痛中的杜咬凤母女没有提出尸检要求,警方也没什么怀疑,乔明的心脏病,还有他喝的那杯红酒,包括出事地点是游泳池里,这三个巧合撞在一起,迷惑了所有的人。
下午接到诺诺的电话时,路遥东正和部门主管一起喝咖啡聊天,诺诺在电话里说,是她妈妈杜咬凤有事找自己商量,听起来没什么反常,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个小区包括那幢房子,都是他不愿再涉足的,虽然他不怎么迷信,可总归有那么点心虚。
停好车,按响门铃,是诺诺开的门,满面春风。
“路叔叔,晚上好!”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叫我叔叔,我只比你大七岁。”路遥东笑着说。
诺诺调皮地趿了趿舌头。
路遥东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四周,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等一下……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好象是一家齿科诊所,有个女医生坐在窗台上,脸上戴着口罩。
诺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路遥东大声问:“多了幅画嘛,多少钱买的?”
“四千块!”诺诺的声音好象在厨房里。
“哦,不贵嘛。”
路遥东走到画前,仔细欣赏,无意中与画中人对了一下眼神,女医生的眼睛露在口罩外面,阴森森地望着自己,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寒气,看了叫人不舒服。
路遥东把视线收回来,回到沙发上。
批!厨房里传来开可乐罐的声音,很快,诺诺拿着一罐打开的可口可乐走出来,递给路遥东,路遥东朝它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一口都没喝。
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凡是别人给的饮料,必须由他本人亲手打开,否则再渴也不会沾一滴。
害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更得有。
“你妈妈呢?”
“在会所健身呢。”
路遥东皱了皱眉头,怎么搞的?约客人九点钟,自己居然跑出去。
“嘿嘿,怪你自己来早了,说好十点钟……”
路遥东盯着诺诺,“你明明说是九点钟。”
“不会吧?我说的明明是十点钟!”
这样争下去毫无意义,路遥东向她解释,自己晚上还有事情,麻烦你去会所把你妈妈叫来,有什么事说完我就走。
“好吧,”诺诺点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身看着他,
“你还是跟我一块去吧,有什么话在那里说不是一样?”
会所?不不不!那种地方万万不能去的……
话到嘴边,路遥东却没说,他想找一个更合适的理由,很顺口的,不让人起疑心的……
“走吧,”诺诺催促他,挤了挤眼睛说,“让你一个人呆在我们家里,万一丢了东西,就说不清罗!”
只是零点几秒的犹豫,路遥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碰,门关上了,《窗台上的Zoe》无声地挂在墙上,审视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尼龙伞面上,诺诺和路遥东合撑一把伞,跨过地上的雨水窝,那幢一半玻璃幕墙、一半奶黄色结构的三层楼,酷似一块鲜奶蛋糕,静静立在小区的东南角上。
由于下雨,来会所的人不多,羽毛球馆和乒乓室都空着,健身房倒是有几个人,但没有杜咬凤。
“咦,她人呢?”诺诺转了一圈,自言自语地说,“一定在楼上游泳馆!”
说完,她就往楼上去,身后的路遥东止住了脚步,诺诺走了几级台阶,回头看了看他,说:“走啊,怎么不走了?”
没等路遥东编出理由,诺诺接着说:“路叔叔,看来你也需要健身哦,就这么几级台阶就把你累得爬不动了。”
路遥东尴尬地一笑,身不由己踏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
三层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自从去年三月十七号那个晚上,路遥东还是第一次走到这里,那天晚上,路遥东来游泳馆找乔明,也是经过这条静悄悄的走廊,心头蓦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今晚就是下手的好机会。结果他做了,而且做成了。
今晚,又是经过这条走廊,又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翻腾,那是一种不祥之兆。要不是诺诺象个羊倌似地一路催着,他一定会止步掉头的。
游泳馆里悄然无声,没有一个游泳的,水面平静,一眼就见池底。
“咦?怎么搞的!”诺诺煞有介事地喊起来,“妈咪!妈咪!你在哪儿?”声音在宽敞的空间里回荡着。户外的雨好象下大了,雨点打在游泳馆的玻璃天棚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由于池水是恒温的,室内外的温差使玻璃天棚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妈咪!妈咪!”诺诺还在喊。
“别喊了,她根本不在这儿。”路遥东有些生气地望着诺诺。
“不好意思哦,她也许游完泳在洗澡,我去更衣室看看,你呆在这儿别走,我马上回来。”说完,诺诺朝通向女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消失了。
就这样,这个他平时绝对不敢来、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现在却独自站在了这儿,回想整个过程,他脑子里还有点稀里糊涂,这是什么地方?是他曾经作案的地方,把恩师置于死地的地方,一个杀人现场。
空气里弥漫着漂白粉的味道,那是游泳池消毒用的,可路遥东还闻到了一股诡异之气,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对自己说:赶快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叽……叽……叽……什么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路遥东抬头望去,结了一层水汽的玻璃天棚象被一层薄膜覆盖着,现在,有什么东西把这层薄膜捅破了,出现一个奇特的图案,是五根分开的手指……
那是一只手,把水汽抹开了,在光滑的玻璃上发出叽叽的声音,然后一张脸贴近了天棚,那是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嘴唇是青的,戴着一顶SPEEDO橡胶泳帽,一副黑色泳镜牢牢箍着后脑勺,他就趴在玻璃天棚的外面,居高临下,死死地盯着路遥东。
通!
路遥东的心脏险些撞破胸腔蹦出来,虽然时隔一年多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张脸,他是永远、永远忘不掉的。
那是溺水的乔明。
路遥东楞楞地站着,思维暂停足有半分钟,两张脸就隔着一层玻璃天棚,一个俯瞰,一个仰望,盯着对方。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一定是我的幻觉……
路遥东一直撑到脖子肌肉酸痛才把头低下来,他有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不管它是不是幻觉,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明显感到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令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栽进水里。
扑通!!
其实那股力量并不是很大,但恰到好处,目的只有一个,就要让他跌进水里。
是谁??
即使掉进水里,路遥东仍然坚信,身后没有任何人。
难道推我下水的不是“人”?
水里的路遥东很快调整姿势,把头抬出水面,他会游泳,在大学里他是游泳馆的常客,结实的小腿肌肉就是在水里拍打出来的,想让他这么一个没有服药、没有喝酒、没有心脏病史的游泳爱好者在区区两米深的池里溺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他并不惊慌,踩着水,头浮在水面上,往池畔游去,距离只有短短的四、五米,用蛙泳几下子就划到了,只要用手抓住泳池的边沿,在水面下的池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供脚踩的凸出物,只要用脚一踩,双手一摁,人就可以出水上岸了。
路遥东伸出手,眼看就要够着了,他分明又感到了那股推力,把他往池中心推,使他无法游近岸,他没有惊慌失措,几次努力失败后,转身朝泳池的另一侧游去,想绕开这股莫名的力量,却是徒劳,那股力量似乎无处不在,形成一个圈,把泳池围得跟铁桶似的,就是不让他上岸,除非他能象水鸟一样扑啦啦振动着翅膀从水里飞起来。
难道……今晚就这么栽了?
他反复对自己说,镇定,要镇定,千万别慌,来得及。
他游回池中央,踩着水,思量着,以他的体力,至少还能在水里扑腾半小时,所以他还有时间自救……
咦,水怎么热了?
刚才,他奋力从这边游到那边,再从那边游回这边,一次次试图上岸,忽略了水温的变化,直到现在,他的皮肤才明显地感应到水温在升高,变得烫了。
手腕上戴的卡西欧手表有温度计功能,他看了一眼,心顿时揪紧了,水温已有46度。通常恒温条件下,泳池里的水也就是二十多度,游泳毕竟不是洗澡,而现在,水温已经超过一只大浴池了。
由于水温的骤升,玻璃天棚上重新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天棚外,溺水者的脸模糊不清了,不知乔明是否还趴在外面,俯瞰着他的仇人。
潜水深度可达50米的卡西欧表,表面上结了一层水汽,说明它也耐不住水温,无法看清温度计,路遥东的皮肤却能够感觉到水温还在继续上升,他开始绝望了,仿佛觉得脚下既不是泳池,也不是浴池,而是一座活的火山口,往外吐着岩浆,他在电视里看到过,腥红色的岩浆滚滚而来,冒着火星,所到之处,树木、房屋、公路皆被熔化,就象把一支雪糕放进了微波炉,顷刻化为一滩甜水,大自然的威力可以轻而易举征服自以为是的人类……
我还活着吗?
路遥东有点犯迷糊了,他看见一串串小水泡从池底冒上来,记得烧开水就是这样,快到沸点的时候,会有一串串小水泡从壶底冒上来。
天哪,水要沸腾了?
我的下场竟然是——活活烫死!
悲哀、悲哀啊!
游泳馆的门口,母女俩偷偷朝里窥望,里边的情形让她们怀疑是否走错了地方,进了一间大浴场,迎面一股热浪袭来。
泳池里翻腾着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象一口煮开水的大锅,随着沸腾的热水,路遥东象一只“海霸王”水饺在锅里翻腾着,沉浮着,水从嘴巴、耳朵、鼻孔里灌进他的身体,涌入他的气管,淹没他的肺,洗涤着他的内脏。
母女俩一路狂奔逃出了会所,在雨里跑了很长一段距离,一直到跑不动为止,回头望去,那幢一半玻璃幕墙,一半奶黄色结构的房子依然象块鲜奶蛋糕一样立着,勾着人的食欲。
第二天,会所的工作人员来上班,一个个瞠目结舌,游泳池里居然滴水不剩,只有一座长方形大坑,数百吨的水不可思议地在一夜之间蒸发了,一定是哪个家伙把阀门松了,水哗哗全被放掉了,这可是严重的失职。
游泳池的四壁由于长期被漂白粉浸泡,泛出淡黄色,池底散落着一些泳客遗失在水里的零星物品,如女生用的发卡、更衣箱的钥匙、邦迪创可贴、断成两截的泳镜、一块塑料手表,甚至是……
一个人。
他的躯体呈C状蜷缩着,侧卧在池底,通体呈红色,象一只煮熟的大龙虾,当然没人敢下去品尝。
游泳池里有人被煮熟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小区,各种版本的流言满天飞,有人信誓旦旦说,昨晚曾亲眼目睹一艘飞碟一样的东西在会所上空盘旋,喷出一股暗红色气流,灼热的气流烤干了游泳池里的水,结果把一名倒霉的泳客给煮熟了。
现代人的欣赏口味真是越来越差劲,越暴力色情越光怪陆离,越是兴趣十足。第二天《新闻午报》头版头条登出了照片,耸人听闻的大标题:
《数百吨泳池水一夜蒸发,活活煮熟70公斤“大虾”》,副标题是《外星人光顾小区?!》
小区里的热闹,杜咬凤和诺诺无暇顾及,母女俩缩在家里,对着茶几上的手机发呆,上面显示着一条短信息,是今天中午收到的,对方号码仍然是13901673693,内容很简单,才六个字:
“我帮你,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