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凭脏抹布和旧报纸就断定是正声先生搞的鬼,怎么说呢……”
尽管语气显得没什么自信,但瑞子还是反驳道。
“是啊,也可以认为是别的人在更早之前做了手脚。不过,当我们争执是否要立刻去搜索朱音小姐和赤黑先生时,从里间回来的正声君说‘看来,夜越深,风雨也会越来越大哟’。如果他和大家一样待在集会所,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
“就和刀城先生的推理一样。”正声承认了,不知为何他凝视着瑞子,“旧报纸的把戏能否顺利做成,我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只是想为姐姐的奇迹表演作出贡献,哪怕一点点也好……”
“然而,这番作为却适得其反,徒然让间蛎先生感到惊恐。当然,基本上责任在我。因为昨晚进行了那么深入的讨论,却没能看破真相。结果间蛎先生认为朱音小姐堕为鸟女了。虽然不知他是否当真对此深信不疑,但至少他断定鸟人之仪失败了。”
“为此小辰就……”
“但是,朱音小姐约他出去的那封信——”
“正声君在鵺敷神社担任她的秘书工作,代笔写信一定是家常便饭。”
“但是,刀城老师!”
行道发出了罕有的粗鲁语声,向言耶投去锐利的目光。
“也许鵺敷神社、朱音巫女大人、鸟人之仪是很重要……但为了这些小辰和小钦就死……不,就被杀死……也太没道理了——”
“对赤黑先生也可以这么说……”
瑞子跟在行道后面,态度极为拘谨地补充道。
“对、对、对啊!正、正是如此!”
言耶当即叫了起来,兴奋溢于言表。不单是瑞子和行道,连正声好像也吃惊不小。
“我和正声君结识才两天,却认为他是个好青年。不,刚见面,我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对他的好感,恐怕海部先生,还有北代小姐也一样吧。”
两人立刻点头。言耶的视线投向其中的瑞子:“用老式的说法来讲,北代小姐对可能是杀父仇家的鵺敷神社的成员,产生了好感。仅这一事实,也能看出他品行极佳。”
这番话让瑞子也不禁低下头去,而凝视着她的正声,眼神中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正如海部先生所言,不管有什么样的苦衷,正声君也不会真的去杀人吧?如果是一向被认为有狂热信仰的鵺敷神社巫女,如果是朱音小姐,姑且另当别论——啊,抱歉。哦,诚然对于鸟人之仪,他在自己的思想和对外婆与姐姐的爱之间摇摆不定,这一点首先是确凿无疑的吧。但不能因此认为,只为守护神社和姐姐的名誉他就会连续杀人,这动机实在太勉强了。”
行道和瑞子侧耳倾听着,仿佛陷人了言耶的话中无法自拔。但不可思议的是,连正声也显露了同样的态度。
“而且赤黑先生失踪的现场只有他本人的足迹。另外,在我们推测他失踪的时间段内,正声君一直和我在一起。也就是说不仅有他不在场证明,也没有他去过现场的痕迹。啊,关于后者,可以说谁都一样。”
姑且作了一番预先声明,言耶又继续道:“然后关于赤黑先生失踪时的状况,不管怎么想,看起来都是他按自己的意愿从崖上跳了下去。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立刻能想到的解释是,他目击到朱音小姐因仪式失败而丧命,一时冲动就自杀了。但正声君否定了这种思路。他说要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说赤黑先生会活下来供奉朱音小姐呢。况且他还像模像样地升起了风筝发送信号。也就是说鸟人之仪是成功的。即使他在发送信号后,知道了风筝和赤旗的意外事故,那也没严重到要自杀的地步吧。按理反而会设法升起新的旗。因此,赤黑先生在自我意志的主宰下从崖上跳下去的看法,实在是很勉强。”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就是说——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只能认为是自杀。然而他没有自杀动机。这一矛盾意味着什么呢?”
“既然如此,至少正声先生不是凶手吧。”
言耶抬起一只手,制止了瑞子来势迅猛的询问。
“北代小姐,正声君的样子出现变化是在何时——你应该很清楚吧?”
“嗯……那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吧。我觉得他非常疲乏,精神状况十分糟糕。”
“是。确切地说,不就是昨晚就寝前吗?我是这么判断的。”
“就寝前……吗?”
“就是那次谈话,正声君推测赤黑先生谜一般的话可能是天照大御神自闭于天之岩户屋的传说。见你很关注八岐大蛇的传说和鸟人之仪的相似点,我就指出《古事记》里还有别的和鸟有关的记述,譬如高木大神从天上遣下的八咫乌,倭建命死于能烦野后所化的白鸟,还有像大雀命那样——”
“嗯,是有过这样的谈话。但刀城先生你说过,赤黑先生想说的是天之岩户屋的事,与别的传说并无关联——”
“嗯,我说过那纯属牵强附会。只是我觉得,谈话过后正声君的样子突然变得很奇怪。”
“这么说起来……”
“其实我最初是想,昨晚他的样子之所以奇怪起来,是因为北代小姐和他之间有什么不睦。下宫先生也如此担心。所以去地下空洞前,我问了正声昨晚的事,当时他极为震惊,而且露出近乎狼狈的表情回应道‘你注意到了吗……’。而一旦得知我要和他谈的话题的内容和北代小姐你有关,他立刻就安下了心。”
“并不是我的缘故啊?”
了解了这一点,瑞子很想欣喜一番吧,但现状如此,她毕竟不敢有此奢望。
“其实变得奇怪的人也许不止他一个。”
“哎?还有别人?”
“下宫先生。在我前往地下空洞的期间,他再次检查了人骨的血,说‘朱音巫女为什么能从拜殿出去,这个谜终于解开啦’。然后就去了拜殿。为什么他会突然有此举动呢?”
“是因为刀城先生之前将昨天晚上的谈话告诉了下宫先生吗?但是即便如此,下宫先生也未必会对那次谈话有什么反应。而且最主要的是,我不认为那时的谈话中含有什么重大内容……”
瑞子用完全不明所以的语气感叹着。
言耶应道:“我这样推测是因为正声君已证实,下宫先生去拜殿之前在检查人骨上的血。”
“虽然我没看见,可下宫先生好像确实在里间弄出了不少动静。正声先生看到了,又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为什么能断言下宫先生在检查的就是人骨的血呢?”
“这……”
“除非他就在边上亲眼看到下宫先生刮取粘在骨头上的血,否则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不是吗?”
“不,那时正声先生一步都没走进过里间——是这样吧?”
瑞子突然征求行道的同意,后者有点惊讶,但表示了赞同。
“刀城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您不说得更容易理解些,我们真的是完全搞不懂——”
“就是说,正声君和下宫先生,虽然有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这一时间差存在,但他俩都发现了鸟人之仪的秘密。”
行道和瑞子再度陷入沉默,他俩身旁的正声一瞬间闭上了双眼,露出认命般的表情。但他很快睁开了眼睛,凝视着言耶,那像是一种下定决心要看到最后的眼神。
“如今我正在深刻反省,虽然已经太迟……”
“您在反省什么?”
“反省自己没有对鸟人之仪本身作更深入的探索。在造访兜离之浦前,听下宫镇长谈话的时候,还有在岛上和朱音小姐交谈的时候,并没有想得太深,只是想收集与仪式相关的信息。然而,从仪式一开始,还有,从确认朱音小姐从拜殿消失的瞬间开始,关于消失手法的问题就夺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也许我是彻底着了朱音巫女的道啊。”
“但是,那些不就是关于鸟人之仪的探索吗?”
“不,我本该以更开阔的视野来把握仪式。譬如,在盂兰盆节和正月新年这两个机会里,为什么只在盂兰盆节举行鸟人之仪。我想过除了季节冷暖之外,也有气候差异的因素。但是,差异不止这些。明明还有别的原因,却被我轻易地忽略了。”
“是什么?”
“就是家船的存在啊。虽然家船在盂兰盆节和正月都会回浦,但两者间有而且只有一个巨大差别。朱音小姐说过,和正月不同,盂兰盆节的三天,所有渔民都不会出海。家船也必定会在盂兰盆节之前归来,过完节后才走——”
“确实如此,但……”
“换言之,盂兰盆节期间,没有人会接近这个鸟坯岛。”
“嗯,确实……”
“当然,岛上举行鸟人之仪的时候,兜离之浦的人们目光会有意识地避开岛吧。可家船上的人们并没有那么虔诚的信仰。如果岛上拜殿的祭坛有什么异状,他们一定会睁大眼睛看的。”
“为避免这种该遭天谴的人出现,才在盂兰盆节——”
“但是,再一想就觉得奇怪。除非进入拜殿、站在祭坛上,否则根本无法注意到大鸟神之嘴的存在。那么,从海上的船中向上看,又能看见什么呢?”
“啊,是啊……”
“而且仪式总是在日落之后立刻开始。虽然确实准备了篝火,但由于亮光微弱,从海上就更难看到了吧。”
“请等一下。”瑞子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样的话,朱音巫女进入大鸟神之嘴的解释——”
“就站不住脚了。”
“但是,刀城先生关于家船的想法,听起来有点牵强附会呢。只在盂兰盆节举行仪式是因为雨雪之类的天气差异,我觉得还是这样的解释比较有说服力。”
“嗯,如果只有这一点的话——”
“还有什么让你在意吗?”
“朱音小姐确实很注重健康,一直在养精蓄锐,保养身体——然而匪夷所思的是,结果她却变胖了。”
“哎?……”
“同为女性的北代小姐怎么看?”
“我不知道以前的朱音小姐什么样,所以无法判断……不过她确实脸颊丰盈,整体给人一种柔软的感觉。”
“想一想穿越大鸟神之嘴的行动,不觉得实在是矛盾吗?”
“就是啊……”
瑞子像是陷入了沉思,无力地呢喃着。
“在仪式前的晚餐席上,她也胃口很好地吃了所有准备好的食物。”
像要加强说服力似的,言耶续道。
“看到这样的朱音巫女大人,我和小辰不知有多高兴呢——啊,不,现在不是沉溺在感慨中的时候。”
行道的话虽然不合时宜,却流露着他对朱音的真挚情感。言耶竟意外地由此感到了些许慰藉。正声和瑞子看来也有同样的感受。
“在这本笔记上——”言耶发觉大家放松了一点——虽说只是一点点,又道,“我把最终引起我注意的事项,一条一条写了下来,现在来读给大家听。”
作完声明,言耶依次看着三人的脸,似在征求许可,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笔记上。
“疑点,有以下二十条。
“一、鸟人之仪究竟是什么,是为了什么而举行的?
“二、一年中举行的机会有盂兰盆节和新年两个,但为什么只在盂兰盆节时举行?
“三、盂兰盆节期间明明可以预见天气的恶化,这不会给仪式带来影响吗?
“四、仪式在日落之后马上开始,其中含有什么深意呢?
“五、仪式所需时间至少要二十分钟,是指人能在这段时间内从拜殿消失、脱身到殿外吗?
“六、朱慧巫女仪式失败的时候,为什么要秘密将她运回神社?另外,她究竟在害怕什么?而她未经医治而死,又是怎么回事?
“七、朱世巫女不举行仪式,只是因为体弱多病吗?
“八、朱音小姐非常注意健康,对饮食也很小心,一直在调整自己的身体状况,却长胖了,这是为什么?
“九、她对瑜伽表现出兴趣,其中含有什么深意呢?
“十、她剃光头发、脱掉衣服,变成全裸是为了什么?
“十一、她从拜殿脱身后,究竟藏在了哪里?
“十二、人骨上粘着的血是猫的血吗?如果是,那么这是为了表演返魂术而准备的活猫的血吗?
“十三、从拜殿消失了的影秃鹫标本和剑,祭坛上散落的鸟喙、羽毛和脚爪,这些意味着什么?
“十四、拜殿内的影秃鹫只是偶然误入的吗?
“十五、赤黑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
“十六、为什么正声君能断言下宫先生在检查的就是人骨的血?
“十七、正声君和下宫先生究竟是根据什么线索察觉到鸟人之仪的秘密的呢?
“十八、十八年前朱音的证词全都是谎话吗?如果其中含有真实成分,那会是什么呢?
“十九、岛的地下洞窟中有石头堆积而成的塔,这意味着巫女们代代延续着对婴儿亡灵的祭奠吗?
“二十、鵺婆大人的话中提到的‘鸟人之仪若不是姓鵺敷的人举行,就没有意义’该如何解释?
“——就是这些。”
言耶读完笔记抬起头来,只见热心倾听的行道一脸困惑地问道:“托刀城老师的福,我本以为怪事基本上都有了可以接受的解释,但听了这一番话——”
“其中大部分疑问、核心疑问还是谜呢。”
行道没有说出口的结论,瑞子朗声说了出来。当然语声中并无非难之意,很显然,她自己也在疑惑。
“嗯。虽然其中也有项目已作出解释,但还拿不出确保解释无误的凭据。换言之,除非所有事件的核心部分水落石出,否则我们就无法证实——”
“不是演绎法而是归纳法吗?”正声嘀咕了一句,接着,以一种毅然面对困难般的口吻道,“刀城先生已经可以解释全部事项了吧?”
言耶只是无力地点点头,像是从正声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似的,态度迟疑地开了口。
“鸟坯岛上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令人介怀、疑云丛生的事。然而,其中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开的,是关于朱音小姐自身的谜。”
“巫女大人的……什么谜?”
“鸟人之仪即将举行前,她的身心状态。”
“身心……”
“当然,身为宗教人士,精神方面给人大彻大悟的感觉也不奇怪。虽然就我个人而言,本以为她会陷入一种更为敏锐、警觉的紧张感,但那观音菩萨一样充满慈爱的感觉,也绝对谈不上不自然吧。”
“嗯,不如说这正体现了巫女大人的伟大,我也这么想。”
“如你所言。只是这么一来,就和肉体层面的变化发生了矛盾。”
“但是,关于这……”瑞子似乎无甚自信,“会不会是偶然,抑或自然发胖?她给人的这种印象也许确实和举行秘仪的巫女不太相称,但是,如果这是抵达大彻大悟境界后的精神层面上的游刃有余所致——这思路,怎么样?”
“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从鵺敷神社巫女的立场,以及面临鸟人之仪这种特殊仪式的立场来看,仪式前朱音小姐的身与心,怎么看都觉得矛盾。”
“那么,究竟该怎么解释……”
“北代小姐提示了自然发胖的可能性。再进一步的话,可以设想另一种状况,就是不得不自然发胖。”
“哎?……”
“就是怀孕。”
“哎!这种事……不管怎么说也……”
虽然朱音已经有了朱里这个孩子,可是看行道的反应,简直就想说朱音不可能怀孕。
“把这个假设告诉下宫先生时,他和海部先生你一样惊讶,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无法完全否定。”
“虽说如此……”
“只是,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采用粗蛮的脱身手段了。”
“是、是啊。那也太乱来了——”
“而且,我指出的意外问题,似乎让下宫先生乱了心神。他没能想起一件事。如果朱音小姐真的怀孕了,他在拜殿为她体检的时候就应该发觉了。”
“虽然在东京有一些不好的传言,但小钦决不是一个庸医啊。”
“虽然不能说一定会发觉,但那种可能性很高。”
“那么,朱音小姐怀孕什么的——”
言耶接住了瑞子的话:
“是一种可能性极低的假说。”
“这么说起来,感到朱音小姐胖了,是我们的错觉——”
“——也许吧,也可能是她有意让自己变胖的。”
“哎?怎么会……”
“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影秃鹫能吃掉自己。”
行道和瑞子都张大了嘴,死死盯着言耶,接着又战战兢兢地看向正声。而正声一听到言耶的话,就塌下了肩膀、垂下了头。
“也就是说,朱音巫女一步也没离开过拜殿。不仅如此,她甚至一直在我们眼前。但她早已不再是我们所熟知的形态,因此没有一个人能把她认出来。”
“那、那、那么——”
“那、那、那个……”
行道和瑞子互相看看对方的脸。
“没错,那人骨就是朱音小姐。”
言耶断言的同时,二人的目光移向了安置在里间的那口棺材。
“我观察粘在人骨上的血时,心想那是不是细心用刷子刷上去的,因为看着不像是单纯地把血滴到白骨上。这看法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因为骨头和血都属于同一人……”
“正、正声君把那……”
“当然,他什么都不知道。至少和我一起踏入拜殿时,他应该还什么都没觉察到。但讽刺的是,他无意中收集了朱音巫女的遗骨,结果把朱音巫女带出了拜殿。”
“在这里的,不是协助者也不是非协助者,而是一个无意识的协助者……是这样吗?”
言耶向怔怔低语的瑞子轻轻点头,然后再次打开了笔记。
“从昨晚的分类项目看,答案是第四类‘朱音→拜殿(藏)=她进入拜殿后,长时间藏(或被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至今状态未变’中的甲项‘她自己藏了起来’。但是,这个答案只有一半正确,而且——借用北代小姐的话——无意识的协助者其实有两人。”
“哎?”
“正声君和影秃鹫。虽然说成两人是有点奇怪啦。”
“这个意思啊……”
“恐怕下宫先生发现了这两种不自觉的协助者。其中影秃鹫只是凭本能行动,而正声君的行为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另外,前者在朱音小姐的计划之中,而后者则在计划之外。关于这件事,下宫先生用他一贯的讽刺口吻说道‘朱音巫女为什么能从拜殿出去,这个谜终于解开啦’。”
“但、但是,小钦他,为什么——”
“其实下宫先生并没有检查人骨上粘着的血,而是在观察骨头本身。”
“骨、骨头……”
“血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有显微镜的话就能作出判断吧。但他的医药包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器具。因为要是有那种东西,早在拜殿看到粘满血的人骨时,他就会拿出来吧。”
“可是刀城老师,就算小钦是医生,也不可能一看骨头就知道是不是巫女大人……”
“嗯,很难。但只依靠肉眼,也能从骨头上推断出若干事实。一个是性别,还有一个,是年龄。”
“……”
“提供给返魂术的人骨,是从前就和鵺敷神社有亲密来往的德髙望重的巫女之骨。朱音小姐告诉我们‘虽说上了年纪,但明明一直挺精神……’。也就是说,根据从前就有来往和上了年纪这两个要素,可知那是一位高龄者。年事已高的人和二十四岁的人的骨头,按理有可用肉眼辨别的差异存在。我却只顾着注意血的问题……”
“那么,逝世的那位巫女大人的骨头……”
“扔进大鸟神的嘴里了吧。其实在地下空洞祭祀的积石塔中,也许就有含供养遗骨提供者之意的塔。
“请等一下。”瑞子泫然欲泣,“正声先生是在中途发觉了这、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嗯,所以他意识到下宫先生似乎有所察觉时,我想他是十分焦虑的。关于医生调查棺材的事,我也许会从海部先生或北代小姐嘴里得知。于是他早一步告诉了我,而且特意先说了,下宫先生调查的是血,想把我的注意力从骨头上引开。这反而引起了我的疑心。”
“那么,正声先生也从人骨上——”
“不,他是外行,办不到吧。是问了下宫先生才知道的,是吧?”
对言耶的话,正声轻轻点头。
“正声君想到鸟人之仪的秘密,是源于北代小姐所说的八岐大蛇的故事。”
“哎?从那故事的什么地方……”
“你拘泥于含有鸟字的地名、‘八’这一人数和剑这一武器,而正声君注意的却是大蛇食女这一行为。”
“啊……”
“当然看破这一点的前提是,必须具有阅读过各种宗教书籍的他所具备的知识。这就和朱慧巫女一样吧,她准是在西藏密教教义的影响下再创鸟人之仪时,意识到了天葬。”
“就是这个原因吗……正声君的样子,从昨晚开始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终于露出信服口吻的瑞子,看向正声的视线中满是痛苦。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动机。关于朱音小姐做了什么,已知其真相的他,无论如何也想让这次的鸟人之仪成功。他发誓,哪怕把一直以来对宗教整体的看法、对鵺敷神社和浦上人信仰心的复杂思绪都抛于脑后,也要守护朱音小姐身为巫女的名誉。他下定决心,实施了犯罪。”
又一次,正声轻轻点头。
“小辰……小钦……”行道轻叹着,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注视正声,然后再缓缓转向言耶,“小钦也是由于从刀城老师你这里得知八岐大蛇的故事和之后正声君的奇怪表现,脑中才浮现了那个可怖构想,于是去调查人骨,结果发现了鸟人之仪的秘密吗?”
“虽然不知道下宫先生的思路究竟如何,但我想大致上就是这样吧。他又一次细细观察人骨后,变得确信无疑——可以说只有这一点不会错。”
“好吧,那么所谓的鸟人之仪究竟是怎么回事……”
行道叹息着问。他的神态更甚于一筹莫展,脸上竟露出了半带怯意的表情。
“我听朱慧巫女吐露过原先的鸟人之仪的事情。她说因为大枯渔,兜离之浦曾陷入严酷的饥馑,当时举行了那个仪式,发生了奇迹——”
“持续枯渔的状况和现在的兜离之浦相似。”
“只是,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点,现在并不会因此出现挨饿致死的人。”
“这倒是。”
“在过去,大枯渔会导致深重的饥荒。我去过各地,发现处处都有这样的传承,为了驱除饥饿地狱,德高望重的僧侣舍身成佛,拯救众生。也就是说,鸟人之仪本来是把巫女自身作为牺牲品献给大鸟神,是为了献祭而举行的仪式。”
“那、那么可怖……”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连朱音小姐也——”
行道和瑞子显出怎么也无法接受的态度。
“嗯……虽说各地还有残存的老传统,但如今的日本发展蒸蒸日上,人们都说现在早已不能称为战后了,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然而我们可以设想,种种因素激发了朱音小姐……鵺敷神社在兜离之浦的特殊存在性、神社的巫女这一立场、巫女代代相传的自我牺牲精神和狂热的信仰,还有朱慧巫女和朱名巫女举行了鸟人之仪的事实、两次仪式双双失败的不幸前例、她俩都是二十四岁的巧合、由此产生的强迫观念以及为曾外祖母和母亲洗刷污名的心情,等等。”
“十八年前鹳先生曾留意着不让朱音看到拜殿内部,就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天葬的惨状吗?”
“嗯……当然,如果朱音小姐知道上演返魂术的意图,也许问题并不那么严重……”
“如果不知道内容,沾满鲜血的人骨就会让她受到冲击,对吗?所以不想给她看。”
“相反,也有人硬是看到了最后。”
“啊……是赤黑先生吗?”
“因为他应该是在看完全过程后,才给正声君发送的风筝信号。”
“那么他后来……”
“正因为仪式成功,他才选择了死,为献身于鸟人之仪的朱音巫女殉葬,一定是——”
“是这样啊……”
“决不矛盾。正声君发现鸟人之仪的秘密时,想必当即就意识到在赤黑先生身上发生了什么吧。”
“但他居然能凝视那景象——”
“不过可以想象,十八年前的情况也许更为悲惨。”
“什么意思?”
“朱音小姐有过这样的证词……拜殿门前的学生说着‘可怕的鸟……’和‘鸟在……’之类的话。那自然是真话。而最糟糕的情形就是,这些人的喧哗惊走了正在用餐的影秃鹫,天葬在极其不彻底的状态下告终,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不、不会吧……”
“我想唐通先生就是因此而得知了鸟人之仪的秘密吧。”
“怎、怎么会这样……”
瑞子双手掩面,也许是那过于残酷的景象正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吧。
“我想,朱慧巫女恐怕是在更早的阶段就失败了。”
只有行道一人面对着言耶,于是言耶向他继续说明。
“更早的阶段是什么意思?”
“用采物的剑自剌,然后把这凶器丢入大鸟神的嘴,让自己的身体横躺在铺设于祭坛的布上,就这样静静等待死亡降临——就是指到此为止的一连串行动。”
“那么朱慧巫女大人——”
“我想,她在自杀时,恐怕身心都为恐惧所支配。就在她仰望着盘旋于上空等候她死亡的影秃鹫时……”
“那、那时已经用剑刺过自己了……是吗?”
“因为秃鹫只吃动物的尸体。”
“……”
“被抬回神社时,目击者说她脸上没有血色。其实那是因为大量失血吧。没有请医生,也是因为一诊断就会发现是刺伤。”
“竟然……朱音巫女大人竟然也亲手对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啊……”
也许是又一次具体地想象了朱音的行为,行道紧绷着脸,同时又露出了极为悲伤的眼神。
“不过,朱音小姐似乎不只是单纯地沿袭流传下来的仪式。她企图以她个人的方式加以某些改良。”
“哎?……”
“她并不认为单纯地变胖就行了。她很在意自身的健康,虽不奢侈却也十分注重饮食。”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奇怪。我觉得只管不停地吃就行嘛。不过我想,她是为了不让浦上的人察觉,仔细思量后才这么做的吧。”
“是啊,因为不能很不自然地发胖了。只是,有必要对三餐的内容都那样挑剔吗?我想在这里,三餐的内容多半是指食物的原材料——”
“是吗?”
“是,想必她在担心,如果自己的肉不好吃,鸟就不会把她全吃光——就是这么想的吧。”
“啊……”
“朱世巫女之所以不举行仪式,是由于她想到自己那因体弱多病而持续服药,且又单薄无肉的身子,非常不合影秃鹫的口味吧。”
行道一只手掩着嘴,反胃似的移开了视线。即便如此他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将视线转回到言耶身上。
“但、但是……在那关键的区区二十分钟内,那种事……”
“我以前阅读过西藏的天葬记录,据说大致上,十五分钟左右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干干净净地变成骨头。”
“那、那么短的时间……”
“不过,恐怕会留下意外的痕迹。所以仪式限定在盂兰盆节期间举行,这不仅是为了防止家船这样的目击者出现,也是为了利用这个时期必然阴雨连绵的气候特征。雨会把血迹等碍眼的残留物冲洗到大鸟神的嘴或祭坛下,进而流过倾斜的岩面向崖下流去。”
“巫女大人把头发剃光也是……”
“嗯,是因为她考虑到头发毕竟会残留下来吧。衣服当然也是。”
“原来如此……”
“不仅是雨,风也被利用了。我听说这个时期的风是从南向北吹的。换言之,就算拜殿内发出些许声响,也大多会被送到海那边去。人在阶梯廊下之类的地方,基本上听不见。”
“撒在祭坛上的鸟喙、羽毛和脚爪是……”
“是伪装,能使影秃鹫身上可能掉落的羽毛,不那么醒目。然后,仪式开始的时间之所以设定在日落之后,是因为担心人们会在太阳未落的时候,从浦上望见鸟群盘旋于岛之上空的景象。无论浦上的人对望岛之举多么忌讳,也不能冒险。就和担心家船一样。”
“猫呢?如果说巫女大人成了那个样子,遗骨上的血也是巫女大人自己的,那么猫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了预先演习,需要用到猫吧。”
“天、天、天葬的……”
“我在地下空洞发现兽骨时,开始还误以为是人骨。因为给人的感觉是那么新鲜。但是,如果那是因返魂术需要新鲜血液而使用的猫的骨头,现在就成了白骨也太奇怪了。即便设想巫女在祓禊期间进行了返魂术的演习,但一周时间是不会化为白骨的吧?”
“是啊。”
“所以我猜想兽骨是十八年前的东西,但这样的话,尸骨应显得更陈旧才对,否则就很奇怪。也就是说,拜殿里发生过会让猫数日内就化为白骨的事吧——这样解释才说得通。”
“原来如此。”
“使用猫的目的大概有两个。一是为了参考,测试猫化为白骨需要几分钟;另一个则是要让影秃鹫明白一项事实——只要太阳落山,祭坛上就会备好尸肉。倘若直接动真格的话,一旦鸟的汇集状况不理想,就无法从头再来啦。”
“啊……”
“所以渔夫之间传有流言,朱音小姐祓禊的数日间,影秃鹫就像守护她似的在岛的上空盘旋。”
“啊……”
“还有,朱音小姐表现出对瑜伽的兴趣——”
言耶的语声顿了顿,稍稍窥探行道的模样。
“那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是令人舒服的话题,所以不用勉强听……”
“没、没关系……朱音巫女大人所做的事,见、见证人怎能不闻不问!连小辰和小钦的那份我也得一并听了。”
看得出行道是在硬撑,但言耶体谅他的心情,决定继续说下去。
“在西藏实行的天葬中,僧侣们事先会用劈刀把死者手足的关节部分切断。因为细分之下,秃鹫吃起来就会更方便,吃得更快、更干净。但朱音小姐无法自行分割遗体。那么,至少先卸开关节,让遗体状态变得利于影秃鹫食用,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当真实行到了这个地步……”
听着言耶的说明,行道果然皱起了眉,一副眼看就要吐出来的样子。
“我说……”这时,样子怯弱至极的瑞子抬起了头,“鵺婆大人也就是朱世巫女曾低语道——鸟人之仪若不是姓鵺敷的人举行,就没有意义——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其实曾让我非常困惑。”
“我总觉得她说的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可所谓姓鵺敷的人……”
“嗯,这里很奇妙。为什么不是姓鵺敷的巫女而是姓鵺敷的人呢——换言之,这意味着即使是正声君,也能举行鸟人之仪。啊不,当然了,只要有执行的意愿,也许不管是谁都行……当然正声君不会做吧。”
“就是说,指自称姓鵺敷的人吗?”
“是,我也是这么想。但为什么不限定为巫女呢?”
“很奇怪呢。”
“思考之下,我意识到——是不是可以认为,鵺敷这个姓本身就具有某种含义?”
“鵺敷这个姓……”
“在这基础上,进一步思考‘没有意义’这话的含义,结果——我就明白啦。”
言耶说着,打开笔记本。
“据说鵺敷这个姓,原先记作‘鵺食’。拆分这个词,就变成了‘夜,为鸟所食’——”
“啊……”
“当然,‘夜,食鸟’也套得上,可是如今我们已知鸟人之仪的秘密,所以应该怎样理解也就一目了然了吧。”
“鵺婆大人,究竟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出于什么想法才对你说了这样的话。也许是不经意间发现了自己的姓中隐含的奇妙暗合,从而常常生起造化弄人之感吧。然后,也可以想象,她一直都在烦恼——作为一个未能举行鸟人之仪的巫女,是否有资格使用鵺敷这个姓呢?”
“感觉上,朱世巫女大人和历代巫女大人比起来,不仅是身体,精神方面也比较脆弱呢。”
“好像是。恐怕这数月间,她长年以来隐藏于心的复杂感情,被孙女朱音执行鸟人之仪的坚决意念撼动了。在精神状态如此不安定的时候,她会见了身为外人的北代小姐。面对北代小姐时,她心神骤然一松,就在这一瞬间,迄今为止积累的一切都化为那句谜一般的话,脱口而出了——应该就是这样吧。”
“外婆从前就时常——”正声突然开口道,只是,终于抬起头来的他,不敢正视言耶和瑞子的目光,“会冷不防地说一句,鵺敷这个姓真是太可怕了。”
“嗯……原来如此——”
言耶的回应也就仅此而已,但简短的话语中包含着对正声的种种情意,不仅是当事人,就连行道和瑞子也似乎感受到了。
接着行道,然后是瑞子,想对正声说点什么却吞吞吐吐。正声终于直视着他俩的脸,摇着头。这也充分表明他们理解言耶的话外之意。
四人之间,沉默一时弥漫。
然而,不久刀城言耶就用竭力克制情感的口吻说道:
“进入人类不可能自由出入的空间——密室A——的人物B,没有出来;第三人C调查室内,发现B消失无踪。从A内部脱身而出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空间内部也完全没有藏身之处,然而B消失了。为什么?因为在A内部,B变成了非人类,C没能把原先的B辨认出来——这就是本次事件的真相。”
言耶吐出的话,仿佛是对这次惨剧的总结,仿佛一切都将在这一解释下归于终结。
“我对各位有个请求。”
洗耳恭听完毕的正声,缓缓矫正了坐姿,郑重其事地开了口。但他嘴里说着各位,视线前方却是言耶的脸。
“我想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恐怕海部先生和北代小姐都乐于效命吧。”
行道和瑞子当即对言耶的回应大力点头。
“多谢了。”正声向各人一一表示了谢意,又道,“明天——不,已经是今晨了。如果接人的船来了,就你们三位回去吧。”
“……”
“哎?”
“那……”
三人显出了三种反应。言耶无言以对,行道震惊不已,瑞子则浮现出悲壮的表情。
正声,再次将视线一一扫向众人,最后锁定在言耶身上。
“无论如何也希望各位默许我留在岛上。还有,回浦之后,请把鸟人之仪圆满成功和我杀人的事广为宣扬。希望各位检举我是鸟坯岛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拜托了!”
终章第五人消失……
天还没亮,讨论会结束后,四人就在集会所外间躺下了。在船来接人之前尽量睡一会儿——虽然刀城言耶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但谁也睡不着。
讨论中,正声再次承认杀害了两个人。他把模仿朱音笔迹的信偸偷放进间蛎辰之助的包里,诱他去临时小屋,使其坠崖而死。他看出下宫钦藏似乎察觉了鸟人之仪的秘密,就尾随他去了拜殿,当场得知了自己反被引诱的事实。钦藏要把仪式内容告诉浦上的人,两人争执起来。争执中,钦藏的头撞在祭坛上不再动弹,于是他急中生智利用人笼抛尸入海。
从这个意义上说,杀人和抛尸相关的诡计,都不是正声自己设计的。因为前者只是把辰之助引向赤黑准备的陷阱;后者虽说是亲自动了手,但利用人笼做钟摆和在阶梯廊下让过后来之人,都是言耶想到的方案。讽刺的是,这也许可称为侦探给罪犯提供诡计的案例之一。
不过谁都明白,要说正声的罪责会因此有所减轻,则又另当别论。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本人也说要留在岛上。当然三人都表示了反对。尤其言耶还劝说道,正因为是极为特殊的状况下发生的事件,正声的动机中应该也有酌情量刑的充分余地。
但正声表示他不是出于自保之念,而是为了守护鵺敷神社和朱音的名誉才想留在岛上。他编造的真相概要如下:
鸟人之仪成功了。然而从前就对围着朱音转的青年团三人很厌恶的正声,打算趁此机会送他们上西天。但杀害辰之助和钦藏后,被言耶看破,于是就跳崖坠海了——
三人当然不能接受这种不合情理至极的说辞。问他赤黑的下落该怎么说明,结果他说谁也不会关心赤黑的失踪。诚然比起辰之助和钦藏来,可以预见兜离之浦上的人确实会如此反应吧。但是,这次和十八年前不同,警方的介入必然不可避免。
撇开正声,三个人商量后的结果是,决定只说鸟人之仪好像成功了,别的什么也不说。换言之,就说赤黑、辰之助、钦藏三人,不知何时突然消失无踪了……
至于这样的胡话能欺瞒到什么地步,每个人都很不安,但他们取得了一致意见,由言耶创作概要,三人再统一口径。不过最令人担忧的是,浦上的人会不会把三人的失踪和十八年前的事联系起来,对鵺敷神社、鸟人之仪和朱音巫女产生负面感情呢?
“我会大声疾呼,拼死守护朱音巫女大人的名誉!”
行道用空前严峻的表情宣了誓,因此结论是今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然而,正声还是固执己见地要留在岛上。言耶劝说道,如果是出于罪恶感才想留在岛上,还不如回浦,今后为浦尽力贡献呢。可怎么也无法改变正声的决心。
留在岛上——三人也十分清楚,这几乎意味着死,所以想竭力打消他的念头。然而他们只是被迫意识到,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他,他的决心已不可动摇。
结果,最终只能尊重正声的意愿。
“刀城先生——”
讨论结束后,众人精疲力竭地在外间躺下了,可谁也睡不着,这时,正声的语声响起了:“我想把姐姐的遗骨葬在大鸟神的嘴里。”
“嗯,行啊。”
“但是,姐姐留下的那句‘鸟人之仪,成功之际……’的话中,‘巫女稍后即返’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是为了守护鸟人之仪的秘密,勉强加入了这样的预告吗……要不就是原先仪式中就有定规,执行仪式的若干年后会举行一个像是巫女归来的祭礼……”
“对啊——因为届时只要利用自己已长大的女儿,就有可能完成这样的表演吧。”
“小朱里变成孤儿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鵺婆大人还在,所以……”
“但是,也不知朱世巫女会不会长寿到小朱里成年。本来就体弱多病……”
“也许她会失去所有血亲,但神社里还有别的人可以信赖。只要朱里不继承鸟人之仪,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是吗……”
言耶的应答声隐没在黑暗之中时,淡淡的光亮开始射入集会所的东窗。八月十五日的太阳,正要升起。
言耶进行返程准备时,有钟鼓声隐隐传来。看来在码头那边,渔夫鸣响了钟鼓,通知迎接者已到。
众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集会所。
“那么海部先生,不好意思,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了。”
正声深深低下头,对行道说道。
“刀城先生,承蒙照顾了。”
然后,在行道开口前,他又向言耶行了一礼。
“北代小姐——不,唐通瑞子小姐,我该怎样向你赔罪呢……怎么说呢,母亲和姐姐的事……就是这样了。请你宽恕!”
接着,他向瑞子低下头,比面对前两人的时候垂得更低。
就这样久久地低垂着。
“父亲的事,已过去了。”毅然说完这句话,瑞子的脸突然变了样,“不、不说这些了,我、我也……留在……”
这里——后半截还没说出口,言耶就催着她,和行道一起向码头走去。
行道安抚了为仅存三人而吃惊的渔夫,好说歹说,渔船总算是出发了。
船离开了坐落在鸟坯岛葫芦细腰处的码头,绕过岛的东侧向北而行。
“啊……”
瑞子叫了起来。
匆匆抬头仰望小岛的言耶眼中,现出了一个以巫女装束伫立在拜殿祭坛上的身姿。
“正声君?哎……难、难不成,是朱音小姐……”
然而,连弄清疑问的时间也没有了,但见得祭坛、拜殿、鸟坯岛逐一远去……
刀城言耶的眼睛最后捕捉到的,是盘旋于岛之上空的巨大黑鸟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