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探向暗黑深处(2 / 2)

他回到分岔点环顾四周,心想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保持镇静。于是,侥幸——不,应该说是后知后觉吧——他看到了奇妙的东西。

(这……难不成……)

右侧的岩壁上,有一道细小的线呈一字形打横画过,高度约在岩壁中部。

慌忙走进右侧的支路确认,果然里面延伸着同样的线。谨慎起见又回到有陷阱的左路看了看,果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线,果然是从码头通到洞穴来的那道痕的延续。)

想到这里,那道痕抵达此穴时高度恰好在隧道的半腰处,以及眼前的线在相同位置画过这一巧合,也就能理解了。

(要查个明白,就只能沿着线再往前走一点。)

他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但这里还是必须慎重对待。

选定右路走了几步,就又有岔道出现了。确认了线的有无后,发现这次是在左路继续延伸。留神窥探了一下右侧的穴,在烛光照射的范围内,看不到任何异状。

(啊,好不容易找到了线路标,所以还是应该向左走吧。)

如果就那样走进右路掉入陷阱,恐怕一定会追悔莫及。

虽有路标指引,言耶仍小心翼翼地向左穴前进。一直比较直的隧道渐渐弯曲起来,近乎蛇行。他勉强把握着前进的方位,但还是渐渐迷糊起来。没多久,随着新的二岔路、然后是三岔路的逐一出现,他已经全然不知自己正走向岛的何处了,虽然有那细线指引,没有选错该走的路。

很快,他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包围了。自己究竟在向何方前进?前方会有什么?就算到了那里,究竟能否成功转回——这样的恐惧和疑虑,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把线看丢了,光源也耗尽了……)

在隧道的黑暗中彷徨的自己一定会发狂吧,言耶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一哆嗦。

感觉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后,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不过,因为只有蜡烛照明,所以顷刻之间也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勉强能辨识出的是,至少左右两侧的岩壁不复存在了。

(说不定是到了一个小广场似的空间。)

一直以来的压迫感消失了,因此产生了这种想法。

言耶吹熄蜡烛,把它收入布筒,拿出钢笔形小手电筒,打开,照亮了四周。

“什么,这里是……”

他吓得失声惊呼。

位于鸟坯岛地下深处的空旷之所、充斥着黑暗的世界,正向四面八方扩展而去。空间很辽阔,以至于小手电筒的光无法充分照亮每个角落。

发愣的他呆呆伫立了片刻,但没多久就用钢笔形小手电筒对洞穴开始了观察和调查。

结果,他明白了以下事实——地面上林立着钟乳洞中常见的那种石笋似的塔状岩,由于不得不在其间穿行,落脚处极其糟糕。左右的开阔空间就像等腰三角形的同角,很快就封闭成了一个锐角。他一路走来的那条隧道的前方,宽阔至极的穴还在延伸,就在穴逐渐狭窄下来的时候,最终却到了一个椭圆形的空间。亮光只能照射到顶部和左右岩壁交界处的上方少许,包括中心在内几乎都陷在黑暗之中。而最让他吃惊的是,广场的中央地带有一个可谓天然蓄水池的地底湖,海水在其中翻卷——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映人了他的眼帘。而且,湖水周围更有匪夷所思的——

(难不成这是……人用手一个个堆积起来的……)

是的,那里简直就像冥河河滩一样,建立着无数个高低不一的积石塔。

(也许那些积石塔是鵺敷神社的代代巫女出于某些事由秘密埋葬的婴儿之冢,为了祭祀她们的婴儿……)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言耶的脊背上蹿过一股恶寒。

(这里本是有过鸟翼风俗的地区,因此巫女们以这种形式祭奠自己的婴儿绝非不自然,然而……)

他竭力想要冷静思索,不巧的是,眼前的光景给人的感觉,却只有可怕与不详。

昏暗的空洞中,地底湖盛满着翻卷的海水。积石塔犹如将湖围住一般,奇形怪状地耸立着。这样的组合让人光看一眼就会觉得双臂直起鸡皮疙瘩、背部似有冷水流淌。景象实在太恐怖了。尤其是那婴儿冢,仿佛经历了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肃然建造而成、累累堆积而起,使得此间弥漫的气氛着实非比寻常。在未谙世事的时候就夭折的大量幼儿的鬼魂,围绕在地底湖水的周围兜兜转转,无休止地嬉戏着。一时之间,他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幻视。

会产生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石塔中既有塌了的,又有倒着的,也有彻底损坏的。也不知是亘古岁月造成的自然风化所致,还是由于岛上的地震频频?抑或还有别的理由……总而言之,那混沌无序的情形,让言耶恐惧不堪。

(话说回来,这地方究竟是……)

其实他想回身就走,但还是勉强留了下来。虽然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战栗之中,然而同时,他那天生的好奇心又涌上了心头。

(如果这地方只是用来祭奠巫女们的孩子,未免有点小题大做……)

就算洞窟和空洞是天然的产物,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一定程度的人工介入其中。所以里面必定有什么原委。

(调查一下湖水周围看看吗?)

言耶感觉很不好,但心里已有觉悟,不能就这样逃回去吧。

他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脚下,开始顺时针行走。这是为了避免绊倒,更是因为担心把冢毁损。经历了悠长岁月如今依然健在,偏偏还是婴儿冢,他由衷地希望它们不要被自己不小心弄倒。

也许是托了这份谨慎的福,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掉落在地的奇妙物品。战战兢兢捡起来,凑向亮光一看……

(这不是足袋【日式短布袜,大脚趾与其他脚趾间有分叉。一般由木棉布制成。穿草屐、木屐等日本传统履物时通常要穿上足袋。】吗——)

虽然脚底已经弄脏,但看得出它本是白色足袋,是左脚用的那只。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

是不是来这里祭祀婴儿的巫女之物?虽然他心里这么想,却很难相信巫女会在这种场所脱下足袋。而且还只脱一只。

(而且,还很新!)

刚刚确认了这一点,言耶就差点“啊”一声叫出声来。

(难、难不成,是朱音小姐之物……)

如果真是这样,只有脚底脏、别的部分都比较干净的状态也就能理解了。

(如果还有点别的什么——)

一时间,言耶忘记了笼罩此地的异样气氛,竟露出兴奋之色,充满干劲地对四周开始了进一步探索。然而,这也没持续多久。因为没多久,一种全新的恐怖就在那里摆开架势等着他啦。

最初是手搭上那种从地面生出来的石笋状岩石时,产生的轻微突兀感。是不是摸到了虫?一看却什么也没有。而且,感触也不那么清晰。想着奇怪啊,正要继续前进,手撑到另一块岩石上,又有了奇怪的感觉。而且这次还有麻麻的感觉残留在指尖上。他战战兢兢凑到手电筒光下一看,是四五根看起来属于女性的长头发……贴在指尖上。

言耶疯了似的猛甩手指,把头发抖落。然而从指尖直蹿到背脊的震颤感却无法止息。

(刚才的头发难道也是朱音小姐的……)

想到此处,这回,他全身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镇、镇、镇静——)

他拼命安抚着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不是吗?他这样劝诫自己。

(讨厌归讨厌,那些头发总要再好好调查一次才行吧。)

他冷静地想着,把手电筒光照向周围的石笋状岩石,却又焦躁不安地怀疑,自己随时都会发现她那新鲜落地的人头滚在石塔与冢之间。他的脑海里尽是浮现这样的光景,可耻地两腿发软,直不起腰。

不过,全赖了这份踌躇,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最重要的问题给忽略了。

(等一下,足袋和头发就算是朱音小姐的,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产生这个疑问的瞬间,他也知道了答案。

(对啊!这空洞上方是拜殿,而地底湖上方一定就是大鸟神的嘴!)

也就是说,眼前的湖水是大鸟神的胃。当然,大鸟神的嘴不会笔直地通到地底湖。考虑到大鸟神之居是在断崖附近,也就明白这食道一定是大幅倾斜而下的。

他作了判断,重新用钢笔形小手电筒向顶部照射。但光线被黑暗完全吞噬,果然是根本投射不到那里去。

不过,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刺激了,几乎就在同时,言耶悟到了这个空洞的原形是什么。

(这里就是大鸟神的体内啊!)

向隧道前方进一步延伸开去的穴是颈,再往前的尽头之处那椭圆形空间是头。向左右展开的两个闭合锐角相当于双翼。他之前走过的穴,则是长而又长的尾巴。

(朱音小姐说过,大鸟神一共有两张嘴,而且第二张嘴就长在背上。)

通过这一发现,或曰理解吧,言耶又一次对头上就是大鸟神之嘴的思路,有了自信——

(但是,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朱音小姐被杀害,尸体被大卸八块,还和衣服一起被扔进了大鸟神之嘴……)

只凭足袋和几根头发实在不够当物证。可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毫无疑问绝大部分是被地底湖吞没了,所以再怎样也无济于事啦。

(不知有没有别的物品散落下来,只好去湖水周围搜搜看了。)

手电筒再次照向地面。言耶在石笋状的物体和婴儿冢之间走动起来,绕着大鸟神的胃走了半圈,拾到一条头巾,可以明确判断是朱音戴过的。幸好那里面空无一物……

虽然害怕不久就会真的看到遗体的一部分,但他还是把剩下的半圈走完了。就在快回到出发点时,亮光中浮现了一个有点脏但依然呈白色的物体。他靠近仔细一看,发现是骨头的一部分。

(是返魂术使用的人骨掉到这里了吗?)

最初他这样判断,但很快又察觉到了奇怪之处。要说是成年人的骨头,也未免太小了。难道是埋在婴儿冢里的骨头……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忍耐着恐惧仔细观察了一番,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骨头。

(这是兽类吧……从大小来看,应该是狗或者猫……)

然而,如果是这样,动物的骨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空洞里?不管怎么想,都该把这理解成是从大鸟神的嘴扔进来的东西,而不是动物在这里迷了路。而且还是在遥远的过去,遥远到尸骸都已白骨化?……那么,究竟有什么必要对狗或者猫做这种事?

彻底陷入沉思的言耶,这时,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下宫德朗的声音——

“不过,浦上的孩子都管他叫猫男。”

想起赤黑的这个外号,他终于觉得自己明白了拜殿左侧的和室里那个谜一样的箱子的用途。

(那个有斜格子盖儿的香资箱似的箱子,原来是用来关猫的笼子啊!)

大概是赤黑在浦上抓到后,放入那个箱子的吧。后来言耶检查箱子内部时看到的棉絮似的东西,不就是缠在一起的猫毛吗?

(之所以做这种事,当然是因为返魂术要用。无论如何都需要血来涂那副人骨,还得是新鲜的血——)

那时在祭坛和正声说过,要准备不会凝结的血液,和甘油混合一下就行。其实就算不花那个工夫,预备一两只活猫也足够了。

(不用说,我发现的正是十八年前朱名巫女在仪式上用过的那只猫的尸骸所化的白骨吧。朱音小姐用过的猫,说不定在湖水里——不对,等一下……)

此时,言耶又意识到了非常重要的事,惊呆了。

(如果那副人骨上是猫的血,那朱音小姐就没有被杀。不,有必要这样想,即使她被杀害了,也没有被大卸八块。的确,肢解尸体的话也许不会出那么多血。但想把这个事实完全掩藏起来,不可能吧。)

他又一次回想起他们踏入拜殿内部时的情形。

(拜殿里,祭坛是唯一有血迹的场所,而且集中在看似进行过返魂术的布上。虽说如此,也不能认为祭坛上混杂着朱音小姐和猫的血。再怎么下雨,也不见得会冲走如此大量的血液。那么,那究竟是怎么……)

言耶只觉脑中一片混乱。人骨上的血到底是朱音的还是猫的——结论不同,据此推进思路的推理方向也会彻底改变。

他茫然失措地环视着四周的黑暗,又一次回到当初发现头发的地方,辛辛苦苦地收集了四根,夹到怀纸【便于放入怀中携带的小型对折和纸。自平安时代起,就在责族阶层中广为使用,现今也多在穿和服时或和食宴中使用。】里。足袋和头巾当然早就深深收进了怀中。

然后,为谨慎起见,他又去地底湖搜索了一圈,确定不会再有什么发现后,就在来时的地穴里往回走。为了不看丢左侧岩壁上的线,他一路追寻,快速行进。在自觉只走了来路一半左右的距离时,出口处的光线就跃入了眼帘。来路和归程的感觉很不相同。

他长舒一口气步出洞外时,来路上种种棘手的难关已经摆开架势等在那里了。只有这个问题,似乎不能倚仗往返的差异感来解决。明说了吧,他都想召唤船只来接自己啦。不过,他呵斥自己若在这里泄气就会功亏一篑,向那道痕迈出步子,开始小心翼翼地返回码头。

果然和隧道里的时候不同,已经无法再让自己陷入回程比来路短的错觉中。还不如说正好相反。回程时既缺乏精神上的集中力,肉体方面又很疲惫,沿岸壁而行,只觉前方连绵不绝,简直就像永远到不了尽头。

但他还是平安地过了难关,然后马不停蹄地攀登石阶,精疲力竭地回到了集会所附近。

(咦?刚才那是下宫先生?)

正要直接走进集会所的言耶又猛地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游廊的尽头进了阶梯廊下端的门,消失不见了。由于有一定的距离,所以无法确定,但看起来像是钦藏。

(为什么向拜殿……)

要不要去问此刻按理正留在集会所里的三人?虽然这么想过,但言耶迷惘片刻之后,还是断定问本人比较好。

(那里面明明已经彻底调查过了嘛。)

他心感诧异,但还是决定去拜殿。同时,又有某种匪夷所思的不祥预感……

走过游廊登上阶梯廊,言耶打开了拜殿的门。

“下宫先生——”开口呼唤的一瞬间,他僵住了。

拜殿里没有钦藏的身影。当然,自从他走进阶梯廊下端的门之后,言耶就没见他出来过。

应该已经进入鸟坯岛拜殿的下宫钦藏,和朱音巫女一样不知去向、消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