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
“如果是这样,也许这就是如今岛上所有事情的起源。”
“可、可是,这样的话,镇医院的熟人应该会告诉我……”
“也可以认为是朱音小姐事先做好了封口工作,而且还是在暗示医院里的人对你坦率说出其他方面的诊断结果,以隐瞒怀孕事实——这一方法的基础上。因为她能预料到,如果去镇医院,就会引起浦上的人、尤其是你这位医生的注意。”
“无法否定呢……”钦藏显出了少有的沮丧之色,但随即浮现机诮的微笑,“可这样一来,你的假说也垮了。因为在怀孕状态下,不可能选择那么危险的脱身方法。”
“就是啊……”
这回轮到言耶消沉了。不过钦藏的笑容也迅速隐没了。因为身陷在云雾中的感觉,两人并无二致。
然而,冥思苦想的言耶视线投向飞翔岩的一瞬间:
“等一下!人笼……”
他就嘀咕了半句,视线又立刻投向坐落在祭坛西北角的两个滑车。
“那粗绳子不是完好无损吗?”
虽然发出了诧异的声音,但钦藏还是马上跟在他身后。
“不,不是绳子,而是人笼本身。你看,人笼的下部不仅是格子,还贴着横板不是吗?”
“为了加固底部嘛。考虑到用途是给巫女乘坐,这么处理是理所当然的吧。”
“嗯。只是,我想说人是否能藏在横板部分——”
“什、什么?可是,就那宽度……”
“被人从侧面看的话,她是很难躲藏。可那笼子悬挂在比我们髙的地方。也就是说,从斜下方往上看,能成为藏身死角的空间就会相应增大。而且朱音小姐不是对瑜伽感兴趣吗?我刚才也说过,瑜伽会让身体变得柔软。”
之后,他俩不再交谈,默默合力把人笼放下。不过,似乎并不需要两个大男人联手拉扯,笼子几乎毫无抵抗地顺顺溜溜滑到了祭坛上。
“嗯,我并不认为朱音小姐在这笼内蜷缩了一整晚——”
言耶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木板。
“但是,人自己乘坐在笼内时,能不能把笼子升到大岩的喙那里呢?”
这时钦藏指出了新的问题。
“这滑车滑动性能良好,乘笼的人如果有一定的力气,我想不是那么难的。”
“那么,你要不试试?”
“不,免了。”
“嗬。好吧,现在能否姑乱说一句找到了临时藏身之所呢……”
“即使这里真是藏身之所,她如何从拜殿脱身——依然是个问题。”
就这样,沉默自然而然地降临在两人之间。虽说身穿雨衣,还下着小雨,但他俩并不厌恶在大鸟神之居淋得湿漉漉的,只是一味凝视着盂兰盆节的汹涌海面。这是进入拜殿以来,初次到访的静寂。
无声的时光流逝了片刻。没多久,言耶开口问道:
“下宫先生——关于十八年前朱名巫女和城南民俗研究所六人的失踪事件,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眼睛还是向着波涛翻卷的海面。
“那可以作为这次三人失踪的参考吗?”
反问言耶的钦藏也直视着前方。虽然不知在他眼中映现的究竟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遥遥可见的兜离之浦,还是眼皮底下的海面——
“实在是很难说。因为无法从现状来判断朱名女士和朱音小姐消失的理由和方法是否相同。而城南民俗研究所六人和赤黑先生及间蛎先生的失踪,也可以这样认为。”
“那么,为什么想听我的想法?”
“因为我觉得你虽然是浦上的人,却是个理性主义者。虽然不清楚你本来就这样还是职业的关系——”
“从前就这样哟。我离开浦并不是因为想在什么大医院当医生,而是因为非常讨厌这个迷信深重的地方。”
然而现在却不得不返回被自己如此这般舍弃的故乡,言耶尽量不去想象他的心境。
“正因为是下宫先生,所以我认为你会有自己的想法。”
“要说有嘛确实有,但没什么新鲜的。我也认为,在浦上的某些人之间流传的谣言就是真相吧——朱名巫女和一个男性修行者偷渡去了‘伪满洲’,仅此而已。”
“换言之,就是她利用了鸟人之仪吗?”
“至于用什么方法从拜殿、从鸟坯岛脱身——别来问我。因为我也毫无头绪。”
“关于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六人呢?”
“……”
“话说他们来兜离之浦,真的只是偶然吗?”
“啊,好像是那样没错。虽然有传言说唐通助教的故乡是福井,也是个渔夫镇,可很难认为和那次来访有什么关系。嗯,他本人踏上了民俗学的道路,从事的还是其中的渔村调查,作为择业理由之一,作为背景的要因之一,出身的意义顶多也就能在这些方面看出来吧。”
“原来如此。扼要来说,可以认为他们完全是被卷人其中的啰?如此想来,那六位成年男性遭遇了什么、消失去了何方——”
“不,其实……对于他们几个,我有自己的想法。”
“哎?是这样吗——”
意外的回答,让言耶把脸转向了同伴。但钦藏却依然凝视着北方。
“你知道所谓的鸩毒吗?”
他突然说起了不同寻常的话题。
“鸩毒……那是指从世人皆称毒鸟的鸩身上采下的毒吗?用鸩羽浸过的酒,称为鸩酒或鸩,是吧?”
“嗯,真不愧是特意到访兜离之浦、还好事来参加鸟人之仪的古怪小说家啊!”
“承蒙夸奖——”
也许是感到言耶的回应不无讥讽之意吧,钦藏目光尖锐地怒视言耶。然而当他看到对方满不在乎的表情时,又似有种一拳打进了棉花堆的感觉。
“嗯,行了。鸩毒嘛,在记述和毒药的使用及贩卖有关的唐代刑罚书《唐律疏议》里也出现过,在七世纪中叶到八世纪中叶。不过,关于鸩,公元前的各种古籍中就有所提及,而且三世纪末也有捕获记录,所以它的存在可以说是从远古就流传下来了吧。”
“和孔雀相似,我没记错吧?据说嘴赤颈黑,身体五色,脚像鹤。爱吃蝮。在日本的《养老律令》的《贼盗律》中,和毒药有关的项目里,应该还是有所触及的。”
“既然可以解说得如此详尽,那么这种毒屡屡用作暗杀手段的传说,你也知道吧?”
“嗯,在中国流传着把鸩放入酒、把乌头【中药的一种,有毒。】或附子【一种生药。剧毒,有镇痛作用。】放入肉的方法。后者就是所谓的鸟兜,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了。不过再想想,鸩、乌头、鸟兜,净是些和鸟有牵连的……实在是意味深长啊!”
“这么说起来,难道鸩毒和鵺敷神社有什么关联——”
言耶显出了难以置信的模样,话语也含混起来。而钦藏向他缓缓点头。
“但、但是那种名叫鸩的鸟,本来不是一种幻想之物吗?不,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传说中的鸟,不是吗?现代生物学里,有毒鸟类的存在并未得到证实。所以鸩应该是空想出来的生物。”
“鸠这种鸟存在与否,即使存在是否又具有毒性,都无关紧要。因为问题在于,传言说鵺敷神社有鸩毒。”
“哎!真、真的吗……”
“这样的传言在出入神社的宗教人士之间流传,是无可争议的事实。鸩毒这种东西本身是否存在倒又另当别论。只是,听说神社确实有和鸩毒效用相似的毒药。还听说宗教人士里也有一些人,他们的目的就是把这种毒药搞到手。”
“把这种东西搞到手,究竟想做什么——”
“和鵺敷神社有关的宗教人士,乍一看会让人以为尽是些居无定所的乞食坊主【对僧人的一种蔑称。】啊,在全国四处流浪的座头什么的。然而据说,其实有时幕后会有政界和金融界的大人物操控。战前的话,那就是军部——”
“有这、这、这样的背景吗?”
“但神社方面,别说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要把鸩毒用于何处了,多半连兴趣也没有吧。而且我也不认为那帮稀奇古怪的家伙,会向神社挑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倒也是。”
附和着钦藏的言耶想到,这么说起来,下宫的父亲也提起过这样的传言——神社和军部某处有联系。
“而且我也只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父亲又是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所以知道这传言的人,在浦上也屈指可数。”
“啊?这么秘密的信息对我说没关系吗……”
言耶突然担心起来,同时又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有点着慌:“不,请等一下。因为这出人意料的话题我差点忘了,那鸩毒究竟是怎么……难、难不成,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六人,是被毒杀?……”
从话题的进展来看,结果就会变成这样了,但毕竟很难让人立刻接受。然而钦藏又一次缓缓点了头。
“究竟是为、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为了保住鸟人之仪的秘密啊!”
“可朱名巫女和那个名叫伊吹末利作的男人偷渡去‘伪满洲’了吧?所以仪式也好什么都好,反正都——”
“有关系哟。她打算利用鸟人之仪偷渡到‘伪满洲’去,于是选择了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六人当证人。然而,如果她的尝试失败了,会怎样?”
“不仅鸟人之仪的秘密会暴露,和男人私奔的事也会曝光。”
“就是啊。所以她用类似鸩毒的药消灭了证人。虽然我不知道药是拜殿里本来就有的,还是她从神社拿过去的。”
“遗体呢?多达六人的遗体呢?”
“喂喂,边上一圈不都是海吗?如果有男人和她在一起,抛尸很容易。而且就算只有她一个,有大板车的话,在集会所和某个断崖边跑几个来回也就完事了吧。从这层意义上说,辰之助足迹消失的地点也许正合适呢。”
“岛的西侧有两股潮流,遗体基本不会被冲上岸是吧?”
“是啊。关于大板车的车辙,只需适当地进行清除,之后的雨会帮她收拾残局,而大板车只要放到废村就行了。”
“但是,朱音小姐的证词怎么解释?”
言耶指出的问题,让钦藏闭上了嘴,虽然只有一瞬间。他浮现了迄今为止从未显现过的苦恼表情:“她被关进杂物间是真的吧,因为事实上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她。”
“不是助手鹳先生,而是朱名女士,试图只把女儿一人救出吗?”
“不,我想正如朱音小姐的证词所言,那是鹳的作为。因为我觉得当时的朱名巫女精神状态也许已经不正常了。”
“你说什、什么……”
“不这样解释的话,毒杀六人就不可能吧?”
“你认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精神异常?”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曝光了,也许是鸟人之仪本身就有这种危险。朱慧巫女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
“嗯,据说仪式失败,昏迷后不久就去世了……”
“也许朱名巫女一得知仪式失败,就向唐通助教坦陈了一切。这样麻痹了对方之后,给所有人下了毒。不过,唯独鹳先生发觉她形迹可疑。或者也可以这么想,他不愿意让朱音小姐听到成年人之间的丑事,于是把她塞进了里间的杂物间。”
“那、那么下宫先生,你是说朱音小姐在母亲毒杀六人的现场——”
“根据当时的状况想象,里外间的隔门是关着的吧,所以我想她从杂物间门板上的孔往外看,目击到母亲罪行的可能性很低。但她完全可以感觉到那样的气氛吧。”
“那么她的证词……”
“我认为半真半假。”
“此话怎讲?”
“你不觉得同时毒杀六人很难吗?”
“嗯,因为所有人未必会一齐服毒。”
“为了达成这一点,我想朱名巫女也设法作了安排。但是,也许有一两个人出了意外。”
“也就是说,后来她采用了更直接的武力攻击?而这些又被杂物间里的朱音小姐听到了?”
“正是。”
“那、那么朱音小姐看到的,在杂物间里透过孔窥探到的鸟女……”
“就是已脱离常轨的朱名巫女,她那发了狂的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