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刀城先生是个怪人,果然——好有趣啊!”
言耶怀疑这话是嘲讽,但正声的神色和语声中完全没有这种迹象,“但是,在根本不能进行合理解释的场合又如何是好?”
“哎,哎呀,这就是难处啊……也就是说,不得不承认怪异事物是货真价实——”
他一作答,正声就再度喷笑起来。这次连瑞子都笑出了声。
“世间的异象并不那么单纯,不是在信和不信中二选一就可以解决的。话说两者必居其一什么的,本来就挺怪,不是吗——不,话说回来,起初明明是在说鸟人之仪嘛,不知不觉话题竟然扯得这么远。”言耶有点勉强地进行了总结陈词,后半句则是面向朱音说的,“对了,在拜殿里,我最后看到的那副人骨,毕竟还是为返魂术准备的用品吧?”
心里最在意的问题终于说出了口。因为据他判断,离仪式开始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又想到青年团三人刚好不在场。顺便提一句,人骨看起来还很新鲜,所以对它的出处着实牵挂,但首先要确认的毕竟还是用途。
然而,巫女突兀地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出玄关左拐,你会看到集会所的西侧有个工具小屋,从屋前走过,向南就会走到一座桥。桥虽然有扶手但还是很危险,所以你要小心哦。过了桥立刻右转,再向前直走就到了。”
“哎……”
太奇怪了,言耶一时真是吃惊不小。只见瑞子突然站起身来,慌慌张张奔出了门。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的言耶只好哑口无言。
“抱歉,因为瑞子小姐看起来有些内急。”
“啊,是、是这样吗——哎,不,哪儿的话,那什么……抱歉……”
得知了缘由,顿时就有一种浑身脱力的感觉。侥幸的是,局面演变成只有鵺敷神社的姐弟二人在场了。赤黑当然还在房间深处,但不必担心那家伙插话。对言耶来说,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所谓人类,是由有形之身和真理之身构成的——这种观念您可有耳闻?”
言耶正为目前的状况欣喜不已。朱音则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
“不,我孤陋寡闻,对此一无所知。但感觉上有点像虹身和光明心,如果放到西藏密教里来讲……”
“是,正是。西藏密教把佛陀之身的质料因【事物的最初基质,即构成每个事物的原始材料。这一名词概念出自四因说——古希腊科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的有关事物运动原因的学说,由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四个概念组成。形式因指事物的形式结构,事物若无结构便不能表现出事物的本质,形式规定着事物是什么;动力因指运动的推动者或作用者,即引发某具体事物的变化者或制造者,是变化或停止的来源;目的因指确定运动目标的理由,即某具体事物之所以为形式所追求的理由;质料因是潜能,即变化为某物的能力。质料本身并无规定,被形式规定时,即化为现实。】视为幻身、虹身或空色身等,又把心的质料因视为基质内含的天生光明之心。换言之,前者是有形之身,后者即真理之身。”
“哦……”
“因此,刀城先生,正如您慧眼如炬观察所知,朱慧巫女大人无疑是在西藏密教的教义影响下,再创了鸟人之仪。这么深刻的哲学观念,最初的仪式中恐怕并不存在。”
得到赞美的言耶其实什么都不懂,却硬装出略有所知的表情,问道:“于是——就在仪式中融入了返魂术?”
这句话可谓大胆莽撞——或曰瞎蒙,然而朱音却显露了欢容:“您果然所知甚深!至于鸟人之仪嘛,巫女舍弃有形之身成为纯粹的真理之身时,必须给纯粹的真理之身准备好一个有形之身。它会通过返魂术成人,也就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复生的前一刹那还是死者的那个人。”
“那个原本以纯粹的真理之身存在的……当然就是大鸟神啰?”
朱音用力点头。她似乎误以为言耶已经完全理解了鸟人之仪,但言耶可不会傻到硬去纠正她的想法。
(原来如此。鸟人之仪——不是让巫女和大鸟神一体化,而是在仪式过程中双方替换。)
他在心里嘀咕着好不容易才明白的那点心得,沉浸在淡淡的自我满足感中。
“可以认为,届时会有不止一股力量运作。”
“是指针对双方的身体运作吗?”
“与其说是针对身体,我想还不如说是针对场所。对拜殿来说,大概就是针对执行仪式的大鸟神之居吧。”
“是怎样的力呢?”
“不知道,不实际做一下看看,恐怕无法猜想。”
“那么,具体会出现怎样的现象?”
“绝大多数现象,我想人类肉眼不可能观测到。”
“果然是这样啊。”
“不过,相传大鸟神的化身之像会苏醒,为巫女的真理之身引路。”
“化身之像——就是指那个标本吗……”
标本这个说法让朱音显现了不悦的神色,但她也没有特别纠正什么。
“就是说,朱音巫女会通过鸟人之仪化为大鸟神,大鸟神凭借返魂术借尸还魂,化身之像作为影秃鹫复苏,引导已化为大鸟神的巫女——对吗?”
“对。”
“届时,您的身体究竟会怎么样呢?既然要把有形之身给予那个以纯粹的真理之身存在的……为什么巫女的身体就不行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可以考虑,届时会有两个必须解决却又无法解决的事项。其一,承担有形之身这一使命,无疑要求巫女的能力比执行仪式时更强大。其二则是在那关键的一瞬间,巫女的身体可能无法稳定滞留在现世。不管哪一项,都是必须另外准备有形之身的理由。”
“原、原来如此……”
“刀城先生,您知道吗?在《三国志·魏书》的《弁辰传》里有一段大鸟之羽为死者送行的记载。”
“哎?那不正是‘鸟翼’吗?”
言耶回想起自己和下宫的对话,露出兴奋之色。朱音则微笑道:
“这种场合人们见到的鸟羽,可以认为是用来让死者高飞上天的。‘鸟翼’中可能也蕴涵着相同的意味,不过,实际用鸟羽陪葬的例子似乎很少啊。”
“嗯,这样的例子是很少——啊,是啊,放在拜殿的叠箱里的鸟喙和羽毛,是为了让化身为大鸟神的巫女飞翔起来——”
“对。与此同时,还会帮助化身之像复活。”
言耶又一次认识到,鸟人之仪真是融合了多种多样的民俗礼仪。他决定返回到返魂术的话题。
因为,若把巫女化作大鸟神的说法解释成她在进行某种冥想,就可以理解了。而关于影秃鹫的标本复活一事,是否成真姑且撇到一边,反正归根结底就是处理鸟的尸骸罢了。但返魂术却在使用货真价实的人骨。
所以,他想了解得更具体些。
“说到返魂术,《撰集抄》【作者不详,假托僧人西行的名义所着,卷五的《高野山参拜法师事付:以骨造人》是日本有关人造人话题的最早记述,情节扼要如下:西行以骨造人,成品似人非人,只得弃诸山野。伏见源中纳言师仲卿(公卿源师仲,中纳言即唐制的黄门侍郎)询问他的作法之后,指出了其中差错。】中的《高野山参拜事付:以骨造人》一文,记载了西行法师收集死人之骨的故事——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嗯,后来,伏见源中纳言师仲卿指出了他作法中的错误。但朱慧巫女融合的并非传统法术,所以容我说句失礼的话,您的担心毫无必要——”
“不、不……我提起那传说并没有那种意思——”
言耶慌忙否认。不过朱音没有责怪他。
“而且,您看到的并不是一般人的骸骨。因为如我先前所言,这一使命极为重大极为艰难啊。其实就在最近,有一位多年前开始就与我们神社私交甚厚的巫女去世了。她德高望重,虽说上了年纪,但明明一直挺精神……不过令人庆幸感激的是,她在生前就提出了捐献遗体。这里指的不是医学领域的捐赠遗体,而是针对鸟人之仪哦。一代代经历下来,我们已经接受过数百人的捐赠。”
她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您是说,人们希望自己的遗骨被不知何时才会举行的鸟人之仪使用……”
“真是令人感激。返魂术必须使用离世不久的人的骸骨。因此不管有多少人申请,过了一定的时间就只能埋葬了。想到这一点就会由衷地钦佩,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扼要来说,就是看来难度最大的人骨保鲜问题,也因为陆续有人申请捐献遗体而似乎——全无困扰。
竞有如此异样的世界存在——得知这一点的言耶只觉得微微泛寒。
(下宫先生说过,在立川流中,为了建立优秀的骷髅本尊,头盖骨的选择基准必不可少。鸟人之仪或许就是受到了这个的影响吧。)
无论何时,场合怎样,都能确保立刻得到杰出宗教人士的新鲜人骨。这样的机制在鵺敷神社长年累月地发挥着作用。
(真是莫名的恐怖……)
言耶不禁战栗。朱音却视若无睹,淡然续道:“鸟人之仪中的返魂术就是让人骨再度得到肉体,说穿了,就是一个制作容器的法术,用来为那个纯粹的真理之身构筑有形之身。”
“换言之,不是像一般的返魂术那样让提供骸骨的巫女本人复活啰?”
“是啊。其实就是被当成容器完成使命。因此,决不是让她们的魂重入肉身。”
又一阵战栗的同时,言耶陷人了近乎虚无的感觉中。
(不知自身的骸骨会不会被仪式使用。明知这一点还要提供协助,而且即使当真被使用,又是这样的对待……)
协助者知道这种事吗?言耶心里一下就萌生了疑问。但是,不必向朱音求证了,他想那些人立刻就会认可一切吧。无论形式如何,总之都是大鸟神寄生在自己一度毁灭的肉体中。可想而知,对和鵺敷神社颇有因缘的宗教者来说,一定不会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
“可届时会发生什么……不容臆测。”
始终安之若素的朱音,第一次显出略微扭曲的表情。
“是指您先前所说的那个‘力’吗?”
“虽说也有‘力’的问题,但还不如说是‘发力之后’的问题呢。因为那个纯粹的真理之身降临为其准备的有形之身并成功滞留,可比巫女舍弃有形之身、化为纯粹的真理之身一事困难得多,不是吗?这一点毕竟还是可以预见的。”
“换言之,您是说——无论使用多么德髙望重的巫女之骨,也不知那复苏的身体能坚持承担容器的使命至何等程度?”
“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那、那样的事……”
“我想大鸟神会当即脱离有形之身,复归为纯粹的真理之身。”
“那样的话,您……”
“我肯定也不能再恢复人形了吧。”
“那、那会变成什么样?”
“庆幸的是,我想我会被大鸟神的灵接到身边吧。因为逝去的代代巫女也是这样,魂魄和大鸟神一起,在兜离之浦的上空翱翔——”
说不定有变成鸟女的危险吧——言耶想问,但毕竟还是踌躇着。对即将举行鸟人之仪的巫女来说,问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莽撞了吧。而且,十八年前您见到的鸟女,其实不就是鸟人之仪失败的朱名巫女吗——这种问题就更不可能开口了。
不过言耶还是在想,就没有婉转措辞进行提问的好方法吗?正想着,朱音又继续对鸟人之仪作了进一步说明——内容越发玄妙唯心起来——让言耶机会尽失。而且,从这里开始,他的理解也渐渐含混起来,陷入了被彻底撇在一边,跟不上朱音的状态。即使他放弃鸟女的问题,也还有别的种种事想问,但宝贵的时间一味流逝,偏偏又完全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优哉过分啦……)
就在他如此反省的时候,辰之助回来了,朱音的话也自然而然地告终。而且,她立即向辰之助询问了外面的情况,紧接着就为前往拜殿作起各种准备来。言耶此时醒悟到,仪式前可供提问的时间已完全不存在了。
(嗯,反正会在岛上滞留到后天,回浦前总有提问的时间吧。)
言耶刚这样进行了一番自我安慰,就想到辰之助等人一定会缠着她不放,顿时有点沮丧。
“刀城先生,有点事想拜托您。”
就在这时,正声请求他和自己一起担当监护仪式的工作。
“我和你?不过,要在哪里……”
“姐姐在内侧关起拜殿的门之后,我们会在外侧关闭阶梯廊下端的门。就在那门前怎么样?”
“原来如此,我想可以吧。”
“我曾经打算独自一人站岗,但在浦上的人看来,我可是神社的一员啊。所以我想可以的话,还是有毫无关系的第三者一起在场比较好——”
正声的请求虽然意外却是言耶求之不得的任务,当然是二话没说就接受了。事不宜迟马上开始着手筹备,但就在这时,言耶开口拜托正声准备某物。
“哎?为什么要这种东西?”
正声的脸上浮现了诧异之色,但似乎立刻理解了言耶的意图,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不过,最后他还是从一个杂物间里找到了言耶想要的东西,放进头陀袋里交给了他。
在朱音和她的助手赤黑、正声和言耶四人匆忙准备的过程中,只有辰之助游手好闲地站在一边。先前他回到集会所的时候,看见只有言耶等人,显得很吃惊,不过发现至少怪谈故事已经告终,好像就安心了。然而他的脸色却并未相应变好。也许这是因为,他想逃离恐怖故事才出的集会所,却看到了黄昏即将降临这绝海孤岛的不祥景象,于是陷入了毛骨悚然的氛围中吧。
不久,钦藏、瑞子和行道陆续归来,全员会聚后,终于要向拜殿进发了。最晚归来的行道说,阴天的幽暗天空正在迅速失去仅存的光明。因为鸟人之仪要在日落的同时举行,所以现在似乎正是恰当的时刻。
最后朱音和正声确认了各自的筹备状况,出了集会所。
接着,朱音为首,正声、瑞子、言耶、行道、辰之助、钦藏和赤黑,以与第一次完全不同的顺序,步上了游廊。队列产生这种变化,是出于辰之助的意愿。
(鸟人之仪一旦进入开始阶段,举行仪式的拜殿和朱音巫女就让他萌生畏惧心理了吧。)
言耶知道他人不可貌相,其实是个胆小鬼,所以,这种心境的变化完全可能发生。
(要避免站在为首之人身后,却又讨厌跟在队列末尾,也许正是因此他才选择了被两位总角之交夹在中间的位置。)
言耶在心里作了解释。
“喂……你,发现了吗……”
他的背后传来了忌惮着什么似的、异样得令人寒毛直竖的低语声。
这时,一行人正走在游廊中段。溅击在顶棚上的雨声和稍稍开始增强的风的呼啸以及波涛的轰鸣,乱糟糟地涌入耳中。虽然不至于觉得很吵,但进行前后对话的时候会稍觉不便。即便如此,言耶也知道低语之人是辰之助,因为他感到行道向后回过了头。
他立刻稍稍放慢脚步,侧耳倾听背后的对话。因为从那低语声中,他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是,我把那家伙打发回去了。所以,岛上现在就是八个人啊。”
只听辰之助小声对行道说道:
“女的只有朱音巫女大人和那个女学生两人,男的是我们三个还有正声、赤黑,加上那个爬格子【对身为作家的言耶的蔑称。】的怪家伙,一共六人,对吧?”
不必确认,言耶也知道,爬格子的怪家伙指的是自己。可那又怎么样?他不解地歪着头。
行道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你说得没错,但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他疑惑地问。然而,面对疑问辰之助越发压低了语声,最后,他终于用言耶能听清的颤音道:
“你果真没发现吗……听好了,两女六男,不就和十八年前的鸟人之仪完全相同吗?也就是说当时也是,人员组合和如今的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