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奔赴凶鸟盘旋之岛(2 / 2)

“话说回来,那位介绍人——姓氏古怪的介绍人——对这次的仪式颇为了解啊。”

正声不可能注意到言耶对自己的关切之情,他只是把话题转移到了言耶的前辈身上。那位前辈正是促成言耶此行的发起人。

“啊,你是说阿武隅川乌先生——嗯,那位先生真是常常让我吃惊,他总能为我提供极为怪异的素材,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虽说这一次的事情,似乎连他也是费尽了周折才知道的。”

“这就叫——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吗?”

“是是,托他的福也曾遭遇过匪夷所思的事,但也有这次这样能带来宝责体验的时候,所以姑且感激他……”

“有时间的话,请你一定要给我讲讲那些匪夷所思的经历。”

“嗯,那倒是没问题……啊,话说前辈的名字很是有趣哦。”

“他的名字叫什么?”

“阿武隅川乌。”

“哎……”

“所以,乌先生!都这么叫!”

“哎呀呀——”

吃惊地浮现出笑意的正声,脸刚转向言耶,一瞬间,表情就阴沉了下来。

言耶意识到他的视线游移开去了,于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向自己的斜后方。那里站着北代瑞子。

“……”

看起来,她似乎想开口问什么,又感到自己这样露面发问不合时宜,一副追悔莫及的怪模样。

“啊……对、对不起。我、我也打扰一下可以吗?”

“啊,欢迎——刚才正声君和我正在谈论大鸟神的传说,北代小姐也感兴趣吧?”

在这渔船上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唯一女性,有她加入,谈话或许会变得更热烈,但言耶立刻又想到,不知为何,正声偏偏只对瑞子态度冷淡。

“那些鸟在这一带的群岛上广为栖息,是吗?”

“谁知道,我又不是鸟类学家——”

果不其然,对瑞子的问题,正声答得十分粗暴。

(我还觉得他俩挺般配呢。)

他究竟厌恶她什么?言耶暗自困惑。

虽说正声出生于神社,但在渔村里是难得一见的白净美青年,加上就算不能称为美女也称得上清秀的瑞子,光是这样并肩而立就像画一样美了。年龄都是二十出头,也正般配。而且,端看她不可谓不唐突地加人对话的方式,青睐正声这一点也就毫无疑问了吧。说不定是因为自己,不,言耶可不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人。

瑞子是三天前抵达兜离之浦的,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在鵺敷神社进进出出,所以可想而知,期间他俩可能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结果至少正声这一方是想回避她,而她却试图修复关系——也许就是这样吧。

顺便提一句,据说瑞子是京都当地的鸭川女子大学的学生,专攻民俗学。适逢暑假,就想调查一下她一直在研究的渔村特殊信仰形态,因此四处奔走,进行民俗采风。就这一点而言,她的装束虽然流于庸俗——由电影《你的名字》一炮走红风靡一时的头巾,正被她模仿女主角真知子的样子围在头上——但内涵与气质和装束正相反,十分脱俗。

(但是,这样的女孩,正声明明应该会中意嘛……)

虽然和他俩相识没多久,言耶却已怀着奇特的信心作了判断。

而两位当事人依然持续着对话,瑞子攀谈,正声敷衍,一如既往。看着这样的情景,言耶对瑞子产生了少许同情。

“对了,北代小姐,这样的海边你还是初来乍到吧?”

“……是、是的。”

也许是因为今天才和言耶初会,她的回应有点生硬。

“那么在鵺敷神社收集到什么有趣传说了吗?”

“嗯,在鵺婆大人那里听到了十分意味深长的老故事。”

“和神社有关?”

“也有。不过,主要说的是和渔夫信仰有关的传说——譬如船灵大人——考虑到神社的性质,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所谓船灵大人,就是为保佑船只免遭海之妖魔与自然的威胁,而祭祀的神。在旧式船只上,在船体中央偏后处的船梁部分,有一个从船底立起的被称为筒柱的地方,从那里挖取一块长方体,把一男一女的人偶和毛发、五谷及铜钱作为神之体放进去,然后再盖回先前挖取的木片,让外观恢复原样——人们曾经这样祭祀船灵大人。通常造船的工匠会把这一步骤视为竣工的标志来亲手完成,但各地也有不同,有些神社或宗教人士会对船灵大人进行招魂。

由瑞子的话可知,船灵信仰也通用于兜离之浦的鵺敷神社,据说代代巫女都会一手包办。

船的动力从帆受的风力和摇橹的人力转化为依靠螺旋桨的引擎,导致筒柱这一部位不复存在,但船灵信仰至今未从各地渔村消失。无论是哪里的船,都会保留藏有神之体的那部分柱子,放在掌舵席的后方进行祭祀,和过去一样,始终如一地信奉船灵大人。兜离之浦也不例外,因此,可以认为鵺敷神社也从未脱离过船灵信仰。

“换言之,无论船只发展得多么先进,对船灵大人的信仰却始终不动摇吗……”

言耶的口吻中透出了微妙的感伤。也许这是因为他在担心随着船只的构造进化,总有一天船灵信仰也会被废弃。

“啊,这么说来……”

和言耶聊天的过程中,瑞子似乎想起了鵺婆大人的什么话,突然转变了话题——

“在船灵大人的话题结束后,鵺婆大人说出了一些令人深感不祥的话语……”

“哎?你、你说什么?!”

瑞子的说话方式固然突兀,言耶的反应也够鲁莽,和他一贯的形象大不相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正声,无法掩藏错愕之色。

“是……那是,在这一带,有那么一种说法——”

当事人瑞子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言耶的异变,只顾讷讷而语:“说是在海底,共潜;在海面,船灵;在空中,鸟女——要谨防……”

“什、什,你说什么!”

一瞬间之后,言耶已经忙不迭地连声叫嚷着,气势汹汹地欺近了瑞子。

“你说什么——在空、空、空中,鸟、鸟、鸟女,谨、谨防?啊,不,名为鸟女的妖怪,我昨天在下宫先生那里多少也算略有耳闻……但、但是,这、这样的警句——什么在空中,鸟女,谨防——什么的,现、现在可是头、头一回听、听到啊!这、这样的说法,我一、一点也不知道……”

迫力过剩的言耶让瑞子退却了。而正声则完全处于瞠目结舌的状态,无法说出像样的话语。

然而言耶自己一点也没察觉两人的变化,环抱着双臂失魂落魄。

“在空中,鸟女,谨防……”

这位恍恍惚惚、喃喃自语的刀城言耶先生,是以东城雅哉这一笔名创作怪谈和变格侦探小说为营生的作家。通常被文坛戏称为“放浪作家”或“流浪的怪谈小说家”,但对他有深入了解的人,则称他为“怪异收集家”。因为他只要遇到怪事就会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即便如此,感觉他当初开始收集素材还是为了小说。当然,由于创作怪奇小说,他本来就对不解之谜很感兴趣,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不知不觉中情况发生了逆转,不知从何时起,收集素材的初衷越来越淡薄,行动目的变成了收集自己不知道的奇谈。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以收集到的传说为基点创作小说的场合也不是没有,所以还没到彻底本末倒置的地步。言耶本人也总算有了少许安心感。

可是问题其实不在这里——言耶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有个“大麻烦”存在。他对怪谈太容易投人,哪怕只是一丁点新鲜的怪事传进耳朵,也会陷入无视周遭浑然忘我的境地,对引起话头的人狂飙突进暴风雨般地穷追不舍,尽给人添乱。这个恶癖他自己也清楚,遗憾的是,总是事后诸葛亮。此时此刻,他就是老毛病在发作——

“所谓共潜,多半是海中的妖魔之一。海女潜入海底后,不知不觉身边竟多了一名海女。正在思量那是谁时,那海女就指点她能捕获鲍的好地方,于是就欢欢喜喜和她一起捕鲍,期间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到大事不妙时却为时已晚,就那样不幸溺死。也就是说,那陌生的海女就是海妖共潜。虽然这一类传说在别的地方也能收集到——”

没有人请言耶进行解说,但他还是自顾自地追加了一番关于船灵的介绍:“然而鸟女这一存在,我可是在兜离之浦初次耳闻。况且还是和共潜、船灵这种在渔村经久不衰的招牌海妖一起,放在奇妙的警句中相提并论,到处流传——”

言耶一口气说到了这里。

“啊,不,这些事无关紧要。那,关于这警句本身——”

他气势更盛地催促瑞子交代最关键的内容。

“对、对、对不起……”

在异乎寻常的压力下,瑞子情不自禁地率先低头谢罪。

“我、我也只是在这一带,听到这种说法……所、所以,话中究竟有什、什么含义,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以泫然欲泣的语调回答道。

而言耶似乎完全无法认可:“哎?!你说什么……这一警句有何含义,这么关键的问题你竟然没有询问鵺婆大人!这……这怎么可能……这也太岂有此理了……如此引人入胜的传言就这样听了拉倒……居然就这样……”

难以置信!言耶表露了从心底迸发而出的绝望感,向瑞子投射出谴责的目光。

“真、真抱歉……”

瑞子垂下头的同时,正声突然扬起了笑声。

“刀、刀城先生,因为这事对她发火可有、有点过分啊。”

好像是因为可笑得忍无可忍,正声的话语都是断断续续的。迄今为止对瑞子的冷淡态度,似乎也在言耶不可理喻的责难面前销声匿迹了。

“哎?啊,不、不……这、这可真是……真是太抱歉了。对、对不起。我并没有责备您的意思……”

终于意识到自己旧病复发的言耶,拼命向瑞子赔罪。

而她却像是总结陈词似的说道:“关于大鸟神的关键传说,鵺婆大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去问朱音巫女。”

她飞快地说完,就缩到了正声身后。

“是、是这样啊——”

品尝着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的言耶,还想回到原先的话题上去:“但朱音巫女早在一周前就去了那个岛,不是吗?”

他竭力保持着平常心向正声搭话,正声却还在笑:“姐姐说仪式需要种种筹备,还要为仪式的正式举行做祓禊【在举行重大仪式前以水清洗身体,拂除污秽与不祥。】。”

“那么,关键的话就得留到仪式结束后再问啰。”

言耶当即对瑞子笑道。

“对我来说,允许我旁观仪式就已经很高兴了——”

瑞子还是盯着正声看。后者虽然不说话,但点了点头,笑意还残留在脸上。

(嗯,这样也好……托了这番喧哗的福,正声对她的态度温柔多了。)

一相情愿畅想着的言耶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她,然后说道:“考虑到岛上曾经禁止女性涉足,北代小姐被允许参观,确实让人吃惊呢。”

“我听说岛上曾有氏子【居住在同一个地区、祭祀共同的祖先(氏族神)的人们。】居住过一段时期……”

仍然半躲在正声身后的瑞子应声道。

“嗯,是吧。但据说那也是只有男性才可以。”

“是这样啊?”

“不过祭祀磐座‘飞翔岩’的拜殿,据说除了巫女谁也不许进入。回顾一下这段历史,我觉得,我们能来参加仪式实在是非同小可呢。”

“是啊,真要好好感谢——”

见瑞子说话总算恢复了正常,言耶放心了。

“这么说起来,今天早上我也去过神社,在辞行时听到鵺婆大人嘀咕着什么——鸟人之仪若不是姓鵺敷的人举行,就没有意义……”

瑞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哎——”

这种话听起来真是太理所当然了,反而给人一种别有深意的感觉。就在言耶想要细问时,瑞子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啊,站在崖上的不就是朱音巫女吗?”她抬起右手指向前方的上空。

鸟坯岛的阴影不知何时迫近了渔船。以阴云密布的天空为背景,在外地也有“鸟附岛”之称的大鸟神神域,底部被翻卷的波浪缠绕、拍打着,屹立在前方不远处。

岛北侧的断崖绝壁上,建有一座造型奇特的拜殿。殿中那人称“大鸟神之居”的祭坛上,巫女的身影清晰可见。她披着头巾,身穿白衣赤袴,迎着强风站在被海水侵蚀得伤痕累累的崖头,奇妙的是似乎并没有眺望渔船,倒像是凝望着虚空、随时都会飞舞上天的样子。她只是站在那里。

那就是鵺婆大人——鵺敷朱世的孙女,正声的姐姐,也即鵺敷神社的朱音巫女。

“那位女性就是朱音巫女……这就是鸟坯岛……”

失声感叹的言耶胸中奔涌着种种思绪。

因为十八年前,就在眼前的鸟坯岛上,当时的巫女鵺敷朱名突然在坐落于断崖绝壁、完全别无出路的拜殿里消失了,不仅如此,当时同在岛上的七个人,只有一人幸免,余者皆不知所踪……

是的,只有朱名的长女——当时年仅六岁的朱音,孤零零地留在了现场。朱名巫女和六个人,就在这绝海孤岛上踪迹全无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