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奔赴凶鸟盘旋之岛(1 / 2)

黑色的大鸟群,在前方的孤岛上空盘旋。

(那是……)

刀城言耶最初以为那是鸦,但随即察觉,那些鸟倘若是鸦的话,体形未免大得异乎寻常。如果是鸦,那肯定是鸦怪无疑。况且渔船离岛尚远,它们就能给人如此难以言喻的存在感,这也算它们不单纯是鸟的证据吧。而以盂兰盆节那阴云密布的苍穹为背景、上下翻飞着的身影,与其称为一向象征凶兆的鸦,还不如冠名“凶鸟”来得贴切。总而言之,阴森的气息似乎正在那里弥漫。

(凶鸟吗……)

在脑海中骤然出现的名词,言耶并未脱口而出。为了确认黑色的怪鸟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凝目向前方眺望。然而,鸟在空中盘旋,渔船又在波澜起伏的海面颠簸前行,稍一凝目就觉得头晕目眩。

万幸的是,他在铺展于兜离之浦斜坡上的街道间、迷途一般彷徨时经历的令人乏力的暑气,并没有延续到此地来。站在乘风破浪的船上,吹拂全身的海风和不时溅来的飞沫,都令他身心舒畅。

(要是再那样热下去,我这个人可就没法看啰。)

不争气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又把视线投向船头,发现鵺敷神社的赤黑正用双筒望远镜望着相同的方向。

(用望远镜或许能看清凶鸟的真面目……)

想借,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就目前为止的观察所得,赤黑并非因为刀城言耶是外人才冷若冰霜,除了神社的个别成员,他对谁态度都一样。然而即便了解这一点,和他难相处的现状也毫无改变。更何况眼下的言耶压根就没有精神去请求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振作起来,再度以肉眼眺望黑鸟——然而眩晕感越发强烈,胸腹间也渐渐烦恶起来。

(不行……实在是太勉强了……)

他不得不把视线移向船底,垂下头,闭起眼。

“那是大鸟神。”

鵺敷正声的声音从旁传来。

“也就是鵺敷神社祭祀的神——鸟之石楠船神的化身?”

眩晕感尚未消退的言耶眨着眼,随即抬头看向正声端正的脸庞。不知何时他竟巳凑得如此之近。

“嗯,说穿了那就是影秃鹫……日本鹫鹰类中最庞大的鸟……”

(是吗,那就是影秃鹫吗……)

言耶当即回想起昨天在小镇的乡土史学家那里听过的话。

“啊,这样说虽然太露骨……”

身为神社的一员,却无情无义地揭穿大鸟神的老底,正声的行为还真直接。不过,虽然一般来说这会让人猜测他对生养自己的老家有什么芥蒂,但也许是托了那轻松爽快的语气之福吧,言耶并没有察觉出嫌恶意味来。

(有趣的男人!)

言耶自己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但眼前的美青年,却让他不得不认为是战后诞生的新人类——即使实际出生日期在战前。这是对自古以来的种种习俗持质疑态度,万事万物都逆反的一代,正声就给人这种感觉。

由于刚见面时对方用了清晰标准的普通话,言耶就问他是否在东京生活过。正声回答说听听收音机就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闲聊之中他俩渐渐亲密起来,但言耶不再讲究谈吐的礼仪,正声的措辞却毫无变化。言耶无非虚长了两三岁,他却始终视为前辈相待,措辞也一丝不苟,绝无懈怠。古雅的作风可见一斑,或许正是因此,才让他显得格外富有魅力。

“哎?日本最大?”

言耶不去触碰揭穿神之使者老底的事实,只是坦率地流露出对影秃鹫这种生物的兴趣。

“全长一百厘米左右,两翼张开长则在二百五十到三百厘米之间吧?近看起来确是压迫感十足啊。”

出人意料的是,正声脸上浮现了畏惧神之使者的表情。不过,也许这是针对鹫这种生物本身流露的情绪。

话说回来,他这么年轻,也难怪不用尺啊寸啊这样的单位。在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后的世界上,在业已流逝的那段岁月中,日本一下就被西欧文化侵蚀了,然而乡野间尺贯法仍在通用。在自古以来操持着老式营生的人群里,理所当然地沿用着。

“其实,在日本见到这种鸟可是件稀罕事。据说本来是柄息于欧洲南部、土耳其以及中亚至中国东北的鸟类,因为在欧洲的大部分地区有灭绝之虞,才作为迷鸟或极其珍稀的候鸟飞抵日本。这风姿可真是难得一见呢……”

“迷鸟?啊,你是说迷途之鸟……”

“据说身为迷鸟的影秃鹫,从极北的北海道到南方的鹿儿岛,在全国各地都有所发现,但它们原本主要栖息在气候干燥的髙原和针叶林地带。有鉴于此,我推测它们从前并不仅仅是在这里现过身,没准还常常停留甚至有所繁衍。”

“你知道得真多。”

言耶坦率地表示了钦佩,正声立刻就害羞了:“这样的知识也没什么特别的用处。兜离之浦一直把这些鸟尊为神之使者。所以,‘不,其实要说那些鸟名叫影秃鹫’——这种实事求是的说明谁听了都不会高兴吧?”

“嗯,话虽如此,但我想就信仰而言,以客观的眼光看待信仰对象决不是毫无意义的事。即便明知大鸟神是一种名为影秃鹫的真实鸟类,只要把它们视为神之使者就没问题。如果否认那是鸟类,换言之,否认那是一种生物,就是越过信仰的界限陷入迷信了。”

“嗯,是啊。不过渔村的人从古到今都深陷在迷信里……”

肯定了言耶之语的正声,微微苦笑着摇头。由此可见,他虽是神社的一员,却对那些事有逆反心理。

“常言道,渔夫离地狱仅有一板之隔,迷信也算顺理成章吧。非机动船时代有这样的老规矩,如果旧式的船遇到暴风雨,有人不幸落了水,就算只有一艘舢舨也要驾船出海。虽然国外也常见这种行为,但不过是为了救人一命;但在日本,原因就不仅仅是那也许会救人一命了,还担心不那么做对方就不能安息。如果有所怠慢,死于海难的人可能会化为鬼火、亡魂、引亡灵或引亡者等所谓的船灵,呼唤同伴赴死。”

“怪谈小说家果然对这方面的传说如数家珍呢。那么有鬼帆与迷船之称的幽灵船,你也有所了解吧?”

“嗯,不过,我想恐怕大多和柄杓幽灵故事有关。”

“日本海洋怪谈的招牌菜?”

“如果听幽灵一说‘借柄杓’就老老实实借出去,幽灵会用柄杓不断舀水往船里灌,船就会沉。所以出借时,必须敲掉柄杓的底再递出去——就是这样的传说。”

“换言之,名称或有不同,内容却大致一样。”

正声饶有兴致地回应道。

“我想海幽灵归根结底就是出于人们对海难者的畏惧。”相对的,言耶虽在意正声的反应,却也不去触及,“譬如说矿坑,也一样。在无处可逃的密闭空间,同伴之死带来的恐怖,一定在你我想象的极限以上。虽然在海洋漂浮的船上具有四周三百六十度的开放感,但在事件突发的紧急关头无处可逃这一点,和地底深处的矿坑毫无区别。在那种特殊状况下冒生命危险工作的人会深陷迷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但正是因此,反而招致了令自己置于险境的局面,可谓可笑可悲,对吧?”

“你是指……”

“从前,船遇到暴风雨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丢弃行李斩断桅杆,即便熬到风雨平息没翻船,也只能在海上漂流,别无作为了。”

“啊,你是指这种事啊。斩断桅杆显然是基于避免翻船的合理判断,但事实上似乎并没有斩断的必要。不过在日本,遇到暴风雨渔夫们越来越撑不住的时候,就是先斩断桅杆,再削下发髻祭祀船灵大人,抑或投掷入海献给海神,一味祈求神佛保佑。结果却如你所言,就算走运熬过了风雨,之后也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了。”

“不是流传着一些极为悲惨的故事吗?不仅有人在船上病饿而死,还有人漂流至异国他乡,刚一上岸就被土着虐杀,或者被捕获了沦为奴隶供人驱使,更有甚者,被贩卖去了别的国家——

“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生活十数年之久,终于被路过的船所救得以返回故土的那种,还算是好的吧。于是,正因为遭受了如此严酷的命运和危险,渔夫的迷信也越来越深了,这—点毫无疑问。”

“话虽如此……”

正声在渔夫镇出生成长,应该能理解言耶的话吧。然而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迷信与陋习,表情显得很复杂。

“十六世纪来日本的耶解会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撰写了《日欧文化比较》和《日本史》。其中记述了非常有趣的事。日本渔夫相信海底存在蜥蜴之国——”

“什么?蜥蜴之国……”

正声失声惊呼。言耶不禁浮现了微笑:“这是因为弗洛伊斯的说法有点怪啦。他所说的蜥蜴指鳄和蛇等,换言之,就是爬行类动物。”

“说是鳄,主要不就是指鳄蛟吗?很久以前就被视为神圣的生物。”

“嗯,自古以来渔民们都把鲸、海豚、鲨、海龟和鲍等海洋生物视为神或神之使者。当然,龙也算在其内。弗洛伊斯把它们总括起来,用蜥蜴之国这一说法表述了吧。总之全都是海神。”

“海难中,如果望见那样的生物或者发现它们靠近船来,就会认为是吉兆吧。换言之,人们认为那是即将得到救援的前兆——”

“鸟,和它们一样被视为海神的使者。”

“啊,和先前的话题接上啦?”

正声发现,本以为毫无意义的闲聊,似乎和大鸟神搭上了线。

言耶轻轻颔首道:“对于遨游四海和翱翔天际的生物——特别是漂流者,对能在自己头顶上方来去自如的鸟类,一定会产生难以言喻的艳羡之情。所以他们坚信白鸟是航海神‘金比罗大权现’的使者,青鸟是土地神‘八幡宫’的使者。”

“本来嘛,在观测法和推测法都行不通时,人们会采取以抽签测知方位的掌舵方式……对吧?这当然是祈求神的指示,把身家性命寄托在签上……这种事我可敬谢不敏。不过,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习俗,他们尊海洋生物与鸟为神之使者也就不奇怪了,也许该说理所当然。”

正声一如既往的冷淡口吻,让人很难相信他是神社的一分子。果然还是得把他视为战后诞生的新生代。

(抑或,是昔日发生的那妆怪事,影响了他的思维方式……)

一瞬间,言耶又思量起这种可能性来。

顺便介绍一下,所谓的观测法就是保持船不远离陆地,根据地形和进入视野的山脉进行定位的航海方法。观测日月星辰确认方位的天文航海法当然也不是从没有过,只是宽永二十年(1635年)德川幕府禁止了国际通航,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停止使用了。因为若是仅限于在国内海运,使用地文航海法中的观测法就已足够。

不过,在能够使用观测法的白昼,遇到半岛之类的,就必须迂回绕上一大圈。此外,还必须在停泊的港湾等候顺风、推算这风能让船前进多远、事先想好下一个入港口才能扬帆出发,因此会花费大量的时间。于是之后起航出海的时候,以远方的高山和岛为目标航行的推测法也开始通行。

无论使用哪种方法都需要好眼力,能看清航海所必需的目标,紧盯不放。像言耶这种一追逐大鸟神的身姿就头晕目眩的人是无法胜任的。这就是所谓的地文航海法。

“崇拜鸟、视鸟为神之使者,像兜离之浦一样适合这种习俗延续下去的地区很少见吧。”

言耶饶有兴致地关注着正声的反应推进话题。

“鸟之石楠船神原本就含有‘用岩石般坚硬牢固之楠木打造出来的船,如水鸟一样疾走’的意思。在本地的渔村有这种信仰可谓理所当然,而人们把自己祭祀的船神化身称为大鸟神也很好理解。”

“被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况且所谓的大鸟神据说是影秃鹫——那种气派不凡且确实存在的鸟类。”

“太巧了不是吗?”

正声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

“听说神社在创建时,第一代巫女传达了神谕……”言耶的话语渐渐含混起来。

“你想问是不是真有这回事?”正声接住了他的话茬。

“我想如果是问你……但你毕竟是神社的一员,总觉得很难开口询问太露骨的话题……”

正声显出了吃惊的样子。他没想到和自己坦率闲聊的对方,其实对自己的感受颇为关切。

“不、不用客气,我保证知无不言。”

“谢谢。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人们祭祀的鸟之石楠船神——别名天鸟船神——神的名讳中的确含有‘鸟’字,但我认为鸟的种类并无定论。只是普通意义上的鸟而已,一定是。”

“嗯,如你所言,确实如此。”

“由于神社的缘起而由衷信奉神谕这件事,本来就令人疑虑,然而我认为神谕还真是恰到好处地预言了影秃鹫的飞来呢。”

“就是啊——对了,莫非你是在下宫先生那里听到这些事情的?”

“嗯,但那位先生说起这一带的历史就喋喋不休……”

“没办法,不仅限于兜离之浦,下宫先生在整个濑户内的历史研究方面,都是专家呢。”

“我自然是获益匪浅、心怀感激了。不过,我希望能听到更多民俗学方面的事情。”

正声对抱怨起来的言耶浮现了同情的微笑。

下宫德朗是兜离之浦——现揖取郡潮鸟镇——的镇长,刀城言耶昨天抵达此地后,立即拜访了他。作为研究濑户内海民史的乡土史学家,他对本地的民俗和历史了如指掌。言耶从某人处得到了这样的介绍,因此先去请教他的见解。

“所以,如果说那些鸟本是迷途之鸟,那么飞来此地纯属偶然的可能性就很高了。而且所谓的‘神社在创建时’,并非要借用你先前所说的话,但我想是太凑巧了——”

“神谕大概是事实,但是否真是神社创建时的首代巫女所传,并没有什么确切证据。”对有关神社缘起的重大传承,正声干脆利落地提出了质疑。

“哎?是这样吗……”

“影秃鹫多半是在之后的时代飞来的,看到那些鸟,当时的巫女就想——抑或是决定,那就是大鸟神的化身了。不是吗?”

“但神谕是真实存在的吧。换言之,对影秃鹫的出现进行了预言是事实。也可以这样解释嘛,并非预言,而是召唤。”

“鸟不是自然迷途而来,是出于神的意志吗?也就是说,神之使者顾名思义,就是神派遣而来——”

“如果神谕是真的话,那就是这样。”

“传达神谕之后影秃鹫确实是飞来了,但是,如果事实上神谕的内容是在那些鸟定居此地后,才传达给村里人的呢?又会怎样?何为先何为后,随着时光流逝就会模糊起来。即便指出这一点,狡辩的方法也应有尽有,誉如说之前神谕有指示,要在看到大鸟神后才能传达什么的。”

本该是言耶的台词,却又被正声抢先说出了口。

(看来,他对鵺敷神社的感情很复杂。)

在多愁善感的年龄段体验了战败后的价值观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正声就是因此与各种所谓的信仰保持了同等距离吧?言耶判断道。他还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思考着,这是不是战后的年青一代的特征之一?

(不过,不仅限于此,对正声来说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和那个仪式纠结在一起的往事,恐怕是给他留下了阴影吧。而在阔别十八年之后又将重演仪式的如今,不管正声是一个多么唯物、理性的人,能否保持平常心也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