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逢魔小径(2 / 2)

“什、什么?所以说,神神栉村指的是蛇蛇村的意思罗?”

言耶因为太激动了,说完这句就突然卡住,泰然便帮他接下去说道:

“其实筷子也跟梳子一样,可以看成是蛇呢!”

“梳子和筷子……也就是说,放在那四个人嘴巴里面的……”

“全都可以看作是蛇的象征,这点应该是不会错的。老朽一开始也搞不太懂细长的竹枝代表着什么,后来想想应该是扫帚,因为扫帚是把一堆细长的竹枝扎起来做成的,所以肯定是从扫帚上抽出一根缠成环状吧!”

“问题是,这些东西为什么会代表着蛇的意思呢?”

“首先,梳子和筷子应该是因为其细长的形状。现在的梳子虽然比较宽,齿梳部分也很密集,但是古代的梳子是狭长形的,齿梳部分也只有寥寥几根而已。筷子则称之为‘折箸’,头部的地方是相连的,除了这些东西的形状都跟蛇很像之外,你应该也听说过,出云的素盏呜尊(注:日本神话的著名神祗,其性格变化无常,时而凶暴时而英勇,斩杀八岐大蛇是其最著名的事迹。)和三轮山的大物主神(注:在日本神话中登场的神,是大神神社所祭祀的神只。别名为三轮明神,拥有蛇神、水神、雷神的性格。)的神话,而这些神话中都出现过梳子和筷子。”

“素盏呜尊是斩杀八岐大蛇的神只,而大物主神则拥有蛇的外形对吧!也就是说,这些神话都跟蛇有关……”

“没错没错。相传素盏呜尊在簸川捡到顺流而下的筷子,而他从八岐大蛇手中抢救下来的人物就叫作栉名田姬。另一方面,大物主神的妻子倭迹迹日百袭姬则是被筷子刺中阴部而死。”

“还真是巧啊!”

言耶的兴趣一下子全被神话给吸引过去,而泰然只是淡淡地说道:

“在古代,会把各式各样的树木和草木比喻作蛇,而以这些植物的材料所制成的物品,例如扇子、扫帚、雨伞等,也都被视为蛇。只是,真要这样说的话可是会没完没了的,所以老朽也不完全赞同这种说法。只不过,刚才所提到的神话里出现的梳子和筷子等物品,倒是可以视为某种事物的本质呢!”

“您是指依代吗?与其直接把那个当成崇拜的对象,还不如看成是神明降临之后所留下来的空壳比较好呢。”

“嗯,扇子、扫帚、雨伞或许也会因为场合的不同而有各种不同的使用方法。只是听说谺呀治的上屋在举行九供仪式的时候,会把双胞胎关在设置于巫神堂的产屋里长达九天,而且还会在产屋外侧悬挂扫帚。”

“产屋吗?那可能是因为扫帚自古以来就是生产时不可或缺的道具之一吧!听说如果没看见帚神的话,孩子就生不下来。听说平常如果对扫帚不太爱惜的话,帚神就不会在生产的时候现身,如此一来就很容易难产。”

“哦,你知道得还蛮多的嘛!”

“哪里……话说回来,在九供仪式上把双胞胎关在产屋里的行为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十之八九是脱皮吧!”

“脱、脱皮?您是说出现在蛇身上的……”

“产屋象征着蛇的皮,意即透过九供仪式,让上屋的双胞胎获得重生的意思。在那之前还是普通的女儿,经过九供仪式的洗礼之后,就成了巫女和凭座,不再是普通的小孩子。而且如果在仪式中死掉的话,还会被视为是变成山神。不管怎么说,在走出产屋的那一刻,双胞胎就算是脱完一层皮了。挂着扫帚不就是把它看作是一种生产的证据吗?而且扫帚本身也代表着蛇的意思,所以扫帚在这里可能具有双重的意义也说不定呢!”

“这么说来,这一连串离奇死亡案件的原因果然还是出在谺呀治家身上……”

“……”

“所以并不是模仿杀人(注:杀人犯模仿传说、童谣、或小说的内容来布置案发现场。),而是本来就要以这种方式杀人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对于最重要的问题,泰然只是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

“只不过啊……如果说大家口中的东西都是代表蛇的意思,或许有点牵强附会也说不定,但老朽认为那应该是由谺呀治的‘呀’这个字引伸出来的。”

“‘呀’这个字的确也有‘咧开嘴巴’或者是‘咧开嘴巴大笑的声音’的意思呢!”

“没错吧!顺便再告诉你好了,案山子大人也代表着蛇的意思,不对,有一派的说法是稻草人原本就和梳子啊筷子一样,都具有蛇的意思。”

“您是指插在田埂上的稻草人吗?”

“上次我提到《倭名类聚抄》里把蟒蛇写作‘夜万加加智’的时候,不是也告诉过你,日本至今还残留着类似的说法,例如山加加智指的就是日本锦蛇吗?山加加智和案山子(注:案山子是稻草人的日文说法。)两者都有‘山’这个字,而加加智和案山子的发音也很相近(注:案山子的日文发音为KaKaShi【卡卡西!】。),案山子大人之所以会被称为案山子,不只是因为跟稻草人长得很像,也是因为原本就带有蛇的意思。”

“从谺呀治家信仰蛇神的角度看来,就算其信仰的案山子大人是蛇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光是这样而已,案山子大人的斗笠也和刚才的雨伞一样,都代表着蛇,就连材质相同的蓑衣也是如此。简而言之,案山子大人无论是名称还是形体,全都是蛇的意思。”

“也就是说,案山子大人本身就是蛇身的化身罗!可是话又说回来,案山子大人既是让哥哥山的山神凭附的媒介,另一方面也被视为是厌魅的化身,如果再加上蛇神说的话……”

一堆跟蛇有关的话题就像滚雪球似的愈滚愈大,而且范围似乎还扩大到谺呀治家以外的地方,也难怪言耶会感到一头雾水了。

然而,泰然却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立于壁翕旁的柜子前,柜子上有一个朱漆的盒子,泰然从里头拿出白纸和钢笔,然后走了回来。

“你看着喔……哥哥山的‘哥’这个字,是将两个具有正面意义的‘可’字叠起来,这个字虽然代表着以优美的声音唱歌的意思,但是听说哥哥山原本是写成‘何祸山’,而从何祸山往南流的邑寿川,原本听说是写成‘汪蛇川’,‘汪’这个字是指水既广又深的样子,老朽猜那可能是指位于山中的源头。也就是说,邑寿川指的是一条大蛇从山上经过村子蜿蜒而下的样子。”

“所以说,每年春天所举行的迎神仪式便是从那座不知道会带来什么灾祸的山上,乘着那条大蛇之河,将某种东西迎入村子里罗……”

这时泰然还说了一件令我(我?怎么变第一人称了?——批注)大吃一惊的事,原来以前春天的迎神仪式是在哥哥山和邑寿川举行,而秋天的送神仪式则是在九供山和绯还川举行的。这么一来,春天从哥哥山迎接神圣的山神魂魄,秋天再恭送为村子挡下所有灾厄的山神——泰然说那可能就是厌魅吧——回到九供山。以上这些仪式原有的风貌,据说就记载在保存于妙远寺的文献里。

“可是照您这么说,从那座何祸山迎接的应该是神明,而不是会带来灾祸的东西了啊……”

“说到日本的神明,其实有很多都是原本就很凶残,会对人间带来灾害的,所以祭祀的行为就是为了要安抚这些神明而来。之所以会取为何祸山这种恐怖的名字,就是因为不知道会从山下降下什么灾祸来,光是从神神栉村和原本称之为汪蛇川的邑寿川,应该也可以察觉出一些端倪。另一方面,又有谣传说谺呀治家具有使役附身魔物的能力,而且所谓的附身魔物居然也是蛇神。蛇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给人什么好印象,再加上全村所信奉的山神居然也是蛇神,整件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更别提中间还穿插着附身魔物信仰的问题。总而言之,老朽认为这一切事情或许都是造成村子今天会走到这一步的背景。当然,这一连串事物的演进绝不是像老朽现在说的这么条理分明、井然有序,而是在更复杂、更混乱的状态下,从各个环节一点一滴地逐渐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请等一下,也就是说,从哥哥山迎回来的山神是案山子大人,然而要把案山子大人送回九供山的时候就成了厌魅?可由于厌魅是九供山的山神,所以谺呀治家的案山子大人既是厌魅,同时也是蛇神?照这么看来,哥哥山的山神一样是蛇神,迎神仪式和送神仪式原本都是针对同一个神明所举行的仪式,只是现在两者之间的关系已经脱钩,神明也因此一分为二……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种事情不管跟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的啦!”

泰然难得地露出了有点落寞的表情,语气也有点自暴自弃的,不过马上又恢复原本的态度说道:

“这么一来你应该就能了解,我父亲四处奔走想要完成的事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吧?”

“您是指神栉家与谺呀治家的亲事吗?”

“什么黑之家、白之家、什么歧视的,其实大家信仰的山神根本都是蛇神,这种事说出去有谁会相信?”

“话是没错啦……姑且不论现在根本还没有人知道您方才所说的这些,就算知道了,我想白之家的人在情感上应该也不能接受吧!要化解双方的隔阂还是只能透过实际缔结婚姻关系这条路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如果神神栉村同时也是蛇蛇村的原因是基于栉是蛇的象征,那么神栉家的名字要怎么解释呢?而原本是这个村子大地主的大神屋又该如何解释呢……”

泰然先是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言耶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似的说道:

“代表蛇的‘加加’或者是‘羽羽’其实都是由‘加’与‘羽’的叠字所构成,也就是所谓的合成词(注:由两个相同的字词组成,重叠之后的合成词和单一个字词的意义相同。),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光‘加’这个字就有‘蛇’的意思了。除此之外,‘神’的古语发音为KaMu(注:由两个相同的字词组成,重叠之后的合成词和单一个字词的意义相同。),而代表身体的‘身’这个字的古语发音亦为Mu。,换句话说,‘神’指的就是‘蛇身’的意思,也可以想成是从‘蛇身’演变为‘神’这个字。”

泰然在纸上写下一个奇妙的等式。

“也就是说,原本拥有蛇神信仰的不只是爬跛村的谺呀治家,就连神神栉村的神栉家也一样啊……不过,如果从神栉家曾经是这个村子的大地主来看,该说是理所当然呢?还是极其自然的演变呢……”

言耶说到后来已经有点像是在自问自答了,然后突然倒抽一口气:

“该不会是新来乍到的谺呀治家为了与神栉家的蛇神信仰相抗衡,所以才故意营造出自己具有祈祷及祓禊能力的宗教者形象吧……”

“哦??原来如此,这可真是有趣的解释啊!真的,老朽认为你的见解很精辟喔!这样的话,说不定神栉家是把自己家的蛇神信仰巧妙地转化到谺呀治家的附身魔物信仰上呢!反正谺呀治家原本就带有蛇神的影子,所以要转化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不过以结果论来说的话,与其说是转化,还不如说是转嫁比较贴切,虽然转嫁的对象是神明就是了。”

“说得也是呢!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一一加以调查,不过托您的福,一些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总算有了答案。”

“哼??那就好。不过这一切都只是老朽个人的解释……”

泰然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愣了一下。话说回来,他到底讲到这次叫言耶来的目的了吗?这也还是个问号。“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老朽刚才讲的那样,这些话都还没有事实的根据,所以你最好还是听听就好。”

“要完全证明虽然不太可能,不过贵寺和神神栉神社里都还保存着某些文献……虽然要请两家的谁去调查还是个问题,不过如果住持愿意介入调查的话……”

“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吧……要现在马上进行是绝不可能的,而且就算知道了,老朽也不认为会有什么太大的帮助……”

“您是说……对于解决这一连串的离奇死亡案件并没有任何帮助吗?”

言耶问道,因为泰然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倒也不是,不过那是警方要去烦恼的问题……只是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可能跟那些历史背景有关也说不定呢!就算老朽再怎么不问世事,也觉得如果要探索这次事件的原因,与其去研究那么久以前的事,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最近……虽说是最近,但至少也是最近这几十年内发生的事上比较好。”

泰然难得出现吞吞吐吐的语气。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如果是的话请告诉我!虽然我是个外地人,这件事也不关我的事,但是自从认识纱雾小姐和涟三郎少爷以来,我就很想要助他们一臂之力。如果不方便告诉我的话,也可以请警察的人过来……”

泰然又再度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言耶的脸,而且时间要比刚才还要来得久。

“这件事情应该只有老朽和死去的父亲知道,而且也没有任何的证据,虽说如果有心要调查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老朽并不打算那么做。所以正确地说,应该只是一种怀疑……”

“请问是什么样的怀疑呢?”

“上屋死去的小雾和幸存的纱雾并不是嵯雾和勇的孩子,她们的父亲可能是新神屋的建男……”

“这、这、这样的话,新神屋的千代小姐和纱雾小姐岂不是同父异母的姊妹了吗……”

“可能是吧!而大神屋的涟三郎则是她们的堂哥。”

原以为这两家黑白分明,可能直到老死都不会相往来的家族,竟然早就已经有过这样的交流,十足令言耶大吃一惊,而且比起被泰然告知两家的信仰可能都是蛇神的时候所受到的震撼还要强烈,可能是因为生下小孩的人目前都还活着,所以才更觉得真实吧!再加上那个混合两家血统的小孩居然还是纱雾,感觉就更具有真实性了。

“可、可是,在发生了大神屋的次子建男先生和上屋的嵯雾小姐的恋爱骚动的隔年,建男先生就入赘到新神屋,成为千寿子小姐的夫婿,而嵯雾小姐也从下屋招了勇先生当赘婿不是吗?五年后建男先生和千寿子小姐生下了千代,而六年后嵯雾小姐和勇先生也生下小雾小姐和纱雾小姐这对双胞胎,如果双胞胎的父亲是建男先生的话,那么建男先生和嵯雾小姐不就是在千代小姐出生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关系吗……”

“详细情况老朽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建男的妻子千寿子原本是他哥哥须佐男的老婆,因为生不出小孩才被休掉的,这事你有听说过吗?”

“有的,我听说是在他们结婚第五年的时候,由荼夜夫人做主让他们离婚的。我还知道须佐男先生之后再婚的对象竟然是千寿子小姐的妹妹弥惠子小姐……”

“既然你都知道,那事情讲起来就快多了。听好罗!弥惠子在嫁给须佐男之后,第二年就生下了长男联太郎、第三年生下次男莲次郎,过了两年又生了三男涟三郎。另一方面,因为生不出小孩而被休掉的千寿子,在涟三郎出生的第二年,终于生下了长女千代。你想想看,嫁给自己前任丈夫的妹妹一下子就生了三个男丁,自己却是在再婚五年之后才终于有了小孩,而且还是不能继承家业的女孩,只要是了解千寿子个性的人,一想到她当时的心情,应该都会觉得不寒而栗吧!做妻子的把那种情绪发泄在自己的丈夫建男身上,也是可以想见的事,再加上建男还是前夫的弟弟,那就更不用说了……”

“也就是说,建男先生在入赘到新神屋之后,生活过得并不如意?这也难怪,毕竟是入赘到曾经是自己嫂嫂的娘家嘛!如果还有继承人的问题再来凑一脚的话,肯定是非常难熬的吧!”

“虽然说是分家,但是对于嫁到本家又被休回娘家的千寿子来说,一定具有非常强烈的对抗意识吧!另一方面,嵯雾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本来就住在娘家里,虽然叉雾夫人是自己的母亲,但是却背负着誓必得生下双胞胎女儿来继承家业的任务,而且那不只是上屋的问题,还牵涉到整个谺呀治家和所有黑之家。当大神屋的弥惠子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生,最后就连千寿子也怀上孕了,我想嵯雾在精神上应该也被逼到极限了吧!更不要说这两个对手又都是神栉家的媳妇。就在两个人处于同病相怜的情况下时,听说好巧不巧地在敝寺里碰上了。”

“建男先生和嵯雾小姐吗……”

“只不过啊……在那之后我父亲好像又帮了很多不必要的忙。”

“该不会是提供贵寺给他们作为幽会的场所吧……”

“真搞不懂我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基于以前没有办法让两人结合的遗憾,但是搞成那样也实在是太乱来了。老朽不是要为我父亲说话,不过我想他应该还不至于积极地撮合他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到罢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不管上一代的住持对于无法促成两家的良缘有多么难舍的情绪,也不应该这么做……

“可是,光凭这样就怀疑纱雾小姐她们的父亲是建男先生……”

“你知道其实在更早之前就有人主张要让嵯雾跟当时还在下屋的勇结婚吗?”

“知道,这我也有听说过。我记得好像是勇先生生病了……咦?不会吧……我听说他是长大成人之后才得了腮腺炎……所以才会耽搁到亲事……该不会……他因为这样变得没办法生育吧?”

“老朽说过了,这一切都只是怀疑,没有任何根据。至于勇是不是不能生育,只要请医生检查一下就会真相大白了,可是那不是老朽可以置喙的问题。只是村子里的人以前常常说大神屋的联太郎和莲次郎这两兄弟长得和上屋的双胞胎姊妹很像,我想这并不是无风起浪。尤其大家都说,就算莲次郎是那对双胞胎姊妹的兄弟也不奇怪。”

泰然的这句话引得言耶“啊!”地叫了一声。

礼拜二晚上,当建男应邀到大神屋一叙的时候,他就觉得涟三郎长得像父亲须佐男,而照片上的联太郎和莲次郎则比较像叔叔建男。如果建男真是纱雾她们的父亲的话,那么这对双胞胎就是他们的堂妹,所以四个人就算有些地方相像,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再从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姊妹,但是双胞胎和千代一点都不像的事实上看来,这对双胞胎和涟三郎两位哥哥的相似之处,或许可以说是上帝故意开的小小玩笑也说不定。

“关于这件事,只有您和上一代的住持感到怀疑吗?”

“大概是吧!村子里的人敢那样说,反而是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的证明。要是真有所怀疑的话,绝对不敢说得那么明吧!”

“啊!这么说来,或许胜虎先生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按照惯例,当麻谷已经把有关于勇告诉警方的礼拜天聚会内容全都告诉言耶了。言耶简单地跟泰然提了一下:

“听说当时胜虎先生曾说,就算纱雾小姐和涟三郎少爷的亲事谈不拢,他手上也还握有秘密武器。这么说来,他可能早就知道黑之家和白之家曾经有过那样的交流。只是他认为,同样要打破黑与白的藩篱,与其把过去见不得光的丑事抖开来,还不如策划一桩放眼于未来的喜事,显然可以进行得比较顺利。”

“很有可能呢!我想叉雾夫人很有可能早就看穿女儿不检点的行为了,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胜虎既然是她的弟弟,如果经由什么曲折得知也不奇怪。”

“如果还有其他人知道,顶多就是建男先生和勇先生了吧!只不过这两个人应该都不可能说出去。问题是,胜虎先生和勇先生都是礼拜天那场聚会的成员,这点真的只是巧合吗……”

“你是说,大家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相继死亡的吗?”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动机是非常充分的。对了……住持大师,把这件事公诸于世,真的会很糟糕吗?”

言耶一脸困惑地搔了搔头。

“所以老朽才只告诉你这个外地人啊!老朽是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村子里的任何人的。既然你也被卷入了这件事,那么接下来就随便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完之后,泰然便露出一脸已经没有他的事的表情。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言耶不由得在肚子里燃起一把怒火,可是这次的确从泰然口中得到许多有用的情报,所以要气也气不起来。更何况,就像泰然说的,正因为自己是个外地人,他才愿意告诉自己那么多事情吧!

(再来只能利用这些情报,想办法阻止这场连续离奇死亡案件了。)

刀城言耶在心里对自己加油打气地说道。只是,再过几个小时之后,他就会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了。

因为当天晚上就出现了第五名被害者……

摘录自涟三郎的回忆录(六)

“恐怖的杀人案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呢!涟三郎少爷也要小心一点,别老往上屋跑,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灾难也会降临在你头上……”

千寿子伯母一见到我,劈头就冒出这一句,接着就是没完没了地重复着谺呀治家——尤其是上屋——被诅咒了的话,只差没有告诉我光是跟那个家扯上关系就必死无疑这种话。

“啊??真的很恐怖。”

要是真的跟她辩论起来可有得扯了,于是我随便应了几声,故意表现出一副急着赶去千代房间的样子。虽然伯母很想继续对我说上屋的坏话,但是她也很希望我能赶快去看她女儿,所以虽然脸上还留着意犹未尽的表情,倒也干脆地放我一马,这下正合我意。

(真受不了,光是这样就够累人的了……)

从老妈那边听到千寿子伯母的传话,我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但还是来到了新神屋。本来还以为礼拜天的傍晚才来探望过千代,应该可以暂时不用再过来,没想到姜是老的辣,伯母肯定是听到我在事件发生的这段时间里频繁地进出上屋的流言,才会来这么一记回马枪,搞不好还表面上假借担心我的身体之名,跑去跟奶奶和老妈打我的小报告,说我这个大神屋的儿子一天到晚都窝在上屋里吧!

然而,当我见到千代之后,才知道找我来的并不是伯母,而是她。只不过,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我上次来看她的时候还要好,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样子,看来说什么要我来探病是骗人的。

“我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可是气色还不错嘛!”

我有点后悔用这种充满讽剌意味的方式跟她说话,因为千代脸上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感觉就像是在说——我如果不这么说的话,你才不会来看我吧!

“你应该可以回学校上课了吧!不过从这里到高中的路途十分遥远呢!干脆直接住校算了。”

我随便想到什么说什么,本来是为了化解尴尬的,没想到却引来更大的后悔。这种说法等于是希望千代离开这个村子嘛!我连忙慌慌张张地自圆其说:

“我、我是说,村子里现在接二连三发生恐怖的凶杀案,继续待在这里说不定会有危险,村子里的组织代表还为了这件事来找我老爸商量呢!”

“母亲大人说,被盯上的只有上屋的人,就算不是,也只有谺呀治家的人跟黑之家的人才会受到攻击……”

千代虽然这么回答,但她的样子似乎不是很相信这种说法。

“你认为不是吗?”

“人家是觉得现在受害的只有上屋的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矛头会指向我们这边。”

“矛头……?你是说凶手的攻击对象吗?我们这边是指大神屋和新神屋吗?”

“因为是Sagiri(注:纱雾和小雾的日文发音都是Sagiri。)干的……”

“什么?你怎么还在讲这个……如果是地藏路口的那件事,不是已经告诉过你纱雾有不在场证明吗?我知道,你又想说是她的生灵对吧?天底下没有那种东西啦……”

然而,千代却非常用力地摇头,由于那个样子实在太不寻常了,害我还以为她是不是又发病了,紧张了一下,没想到她却说出令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话:

“我不是在说纱雾,也不是在说她的生灵,人家说的是她姐姐小雾(录入注:‘她姐姐小雾’这五个字楷体。)!”

“她姐姐小雾?你不要紧吧?”

我是真的开始担心起千代的精神状况了,但是猛然想起纱雾也说过同样的话,不由得背脊一凉。目前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友好了,居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这种巧合——当然只是巧合——让我心里悚然一惊。

千代似乎也留意到我在那个瞬间的动摇:

“人家在地藏路口看到的是她姐姐小雾,人家不知道她是九供山的山神还是厌魅,总之她是以本来的面貌出现的。一定是九供山或巫神堂里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对她的祭祀不够虔诚,也可能是解除了封印,总之小雾苏醒了……”

“我知道了,就算你在地藏路口看到的真是小雾好了,那又怎么样……”

我马上恢复了斗志,像这种时候如果要跟千代争辩,只能先顺着她的说法,然后再一条一条条理分明地反驳,指出她矛盾的地方。

“为什么她姐姐小雾要一再杀死上屋的人?那些明明都是她的亲人不是吗?如果她攻击的对象是神栉家的人也就算了,干么要杀死侍奉山神的人……”

“人家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矛头指向我们这边,所以才可怕啊……”

虽然她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看在千代健康的似乎只有身体,脑子里面还是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也就不想再与她争辩了。

因为姐姐喜欢涟哥哥……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纱雾的声音,同时也浮现出小时候看到的,从棺材里伸出来的那根白皙手指。

(因为小雾喜欢我,所以才附在千代身上……因为小雾是活生生被埋葬的,所以成不了山神,所以才要对上屋的人降灾……)

正当我觉得这两种说法都说得通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光是对会产生这想法的自己就足以吓得寒毛倒竖、冷汗直流了。

(怎么可以变得跟千代一样呢……?当初对小雾见死不救的人不就是我吗?再怎么样小雾也不可能因为嫉妒千代而去附在她身上……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生灵和山神那种东西!)

我觉得自己在这几天似乎变得愈来愈迷信了,刀城在身边的时候还算正常,但是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成这副德行。搞不好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刀城太过于依赖了也说不定。

“村子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千代误以为我的沉默是因为愿意接受她的想法,于是继续变本加厉地说道:

“大家都说曾经看到过小雾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徘徊的身影……”

“那肯定是你在地藏路口发生那件事之后到处去说的吧!后来又发生了连续离奇死亡案件,所以村子里的人才会把两件事情穿凿附会,演变成那样的谣言吧!就算真的有人亲眼看到,他们看到的也不是姐姐小雾,而是妹妹纱雾吧!再说回来,会造这种谣的,肯定都是新神屋的佃农吧!”

“才不是!从去年开始,村子里的人就已经这么说了。而且不用你说,一直到最近之前,大家也都认为那是纱雾,想说那孩子果然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凭座的工作太辛苦了吧!直到上屋的人开始接二连三地死掉,大家才发现,那并不是纱雾,而是她姐姐小雾。”

听完千代的说明,我第三次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而且这次是非常真实的恐惧战栗。

换作是从前的我,一想到全村的人都认为上屋的连续离奇死亡案件的凶手是化身成厌魅的小雾,肯定会觉得非常苦恼吧!可是现在听完千代的话,那分苦恼却已经要变成痛苦了,因为只要有人稍微想偏,化成厌魅的小雾就有可能被曲解成纱雾的生灵。更何况千代起初也以为自己是看到了纱雾的生灵,所以或许不是“曲解”而是“恢复”成她原来的想法……

(可恶!这种事情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好吗?)

万一,那些村民们自以为是的解释,那种基于迷信的冥顽不灵想法,不只从化成厌魅的小雾联想到纱雾的生灵,还进一步地发展到就是她本人的话该怎么办……?光是想到这一点,我的身体就已经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无论村民们再怎么迷信,最后还是会认为人类才是凶手吧!也就是说,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演变成——

(可能会演变成狩猎巫女的局面……)

叉雾奶奶在的话应该还好,但是叉雾奶奶年事已高,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另一方面,万一有上屋以外的村民也成了这起连续离奇死亡案件的被害人……那么谁也无法保证不会演变成狩猎巫女的局面。万一事情真的演变成那样,光靠纱雾的母亲肯定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不会的,我想太多了。)

我努力地使自己冷静下来。话说回来,村子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这样认为的,光靠千代的话还无从判定,再加上也没有传出叉雾奶奶病危的消息,而且如果没有发生传染病的话,总不可能一直有人莫名其妙地死掉。当然,最糟的情况还是有可能会演变到那种地步,但我不认为那会一口气大爆发。

(总而言之,一定要赶快解决这件事才行。)

千代还在滔滔不绝地告诉我那是小雾的诅咒时,我便随便找个理由跟她道别,匆匆忙忙地回到大神屋,目的是为了要找刀城商量。这到底是单纯的杞人忧天,还是迫在眼前的危机,光靠我自己已经无法正确地判断了。

等了一会儿,刀城就从妙远寺回来了,我把担心会发展成狩猎巫女的事情告诉他,本来还以为他会笑我的,没想到他却很认真地跟我讨论起来:

“像这么封闭的村子,原本就已经因为附身魔物这种麻烦的信仰分成黑与白的对立了,再加上这次又发生莫名其妙的离奇死亡案件,我觉得你所担心的这件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虽然你的判断是不会一口气大爆发,我却认为刚好相反,只要风向稍微改变,只要引爆个什么导火线,很可能就会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就算离奇死亡的事件停止了,但只要问题还没有解决的话,还是会留下一股令人觉得浑身不对劲的诡异感,村子里也会充满着一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人死掉的气氛,像这种时候,只要有村民偶然以比较不正常的方式死亡,就算跟这次的事件毫无瓜葛也一样……你猜会怎么着?到时候真要发展成狩猎巫女的局面也一点都不奇怪。”

“我觉得这次的事件就算解决了,也会一直在村子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好好地调查千代小姐所说的那个谣言是否属实。”

“你是指要确认谣言流传的范围,以及小雾回来的说法有没有被曲解成纱雾的生灵或者是纱雾本身,好尽早研拟因应的对策吗?”

“既然还没有传到你耳朵里,我想谣言应该没有散布得太广才对,不过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好。当然,如果能停止这一连串离奇死亡的现象就更好了,可惜现在依旧是束手无策。”

“我绝对不是相信千代所说的话,只是你认为真的会如她所说……就连上屋以外的人也会死于非命吗?”

“当事件的背后有一个名为凶手的人物存在的时候,其所犯下的罪行通常都是基于某一个动机,所以视他的动机,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截至目前为止,被害人都集中在上屋,而且是那个礼拜天曾经聚集碰面过的人,从这点看来,可能性或许很低。不过如果凶手并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动机的明确杀人理由的话,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你是指随机杀人吗?”

“我的意思是,站在凶手的角度上,一定有他选择被害人的理由,只是从我们的角度上看来,可能无法理解他的理由就是了。”

“那如果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凶手的人物存在呢……”

被我这么一问,刀城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说道:

“即使是那种情况,我仍然认为被害人之间应该会有什么共通点,只要能够搞清楚这一点……”

话才说到一半,他就连忙把从泰然那儿听来,有关于梳子和筷子的象征意义告诉我,可能是因为上次我和纱雾才说过,关于梳子和筷子我们好像有点印象,可是又想不起来的缘故吧!

“居然是蛇……?”

可惜就算告诉我那些东西具有蛇的意思,我还是不知道凶手想要表达什么。

只是,当我照着梳子、筷子、扫帚、雨伞、扇子、稻草人的顺序,一一地在心里想过一遍之后,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奇妙感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然不是指用过的那种感觉,而是把他们兜在一起之后才会有的某种感觉。但是即便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种感觉是打哪里来的?又是基于什么而来的?

“要不要去请教一下纱雾小姐?”

刀城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可是太阳一旦下山之后,上屋的出入管制似乎比白天还要严格,如果没有天大的理由,恐怕还是难逃被轰出来的命运。虽然也想过要打电话,不过最后还是决定等到明天一早,再请当麻谷带我们进去。

“啊!对了对了,那份神神栉神社的文件,你父亲已经帮我拜托过荼夜夫人了,可惜还是不行。”

“只要是刀城先生的请求,奶奶几乎都会答应,唯独这件事真的是没得商量。”

“而且按照须佐男先生的说法是,荼夜夫人不是不给看,而是说根本没这个东西,所以他也没办法。”

“那是奶奶在装傻啦!她可还没有老到得老年痴呆症的地步。所以呢?你还是想要亲自确认一下上屋具有宗教色彩的起源是从何处开始的吗?”

“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你听过就好,不要告诉别人。”

刀城突然以严肃的眼神说道,然后娓娓道来他从泰然那儿听来的有关于迎神仪式和送神仪式的关系、神栉和谺呀治家为什么会跟蛇有那么深渊源的可能性。由于内容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害我跌破好几副眼镜,同时也明白,村子里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的。

“不需要着急,等你考上大学,主修民俗学之后再来研究也不迟……不对,我反而认为从那时候再开始比较好。将神栉家和妙远寺的文献比较一下,搞清楚村子真正的历史。当然,不是要你推翻,而是为了要让附身魔物信仰从村子里消失。”

那天晚上,我和刀城讨论许多自从事件发生之后就被搁置的破除迷信运动。只不过,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而且眼下也不是适当的时机,因为原本就已经有够迷信的村民们,又因为这一连串的离奇死亡案件,使得什么诅咒、什么作祟、什么降灾的说法再次广为流传……

在那之后,刀城一面陪我聊天,一面把跟这一连串离奇死亡案件有关的各种资料整理好,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再分配好我们明天各自要做的事情,首先两个人一起去找纱雾,然后刀城负责针对今天晚上所整理出来的问题点,对所有的关系人问过一遍,而我则负责去打听千代说的谣言到底流传到什么地步,以及内容有没有变化。

就在我们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勇在上屋离奇死亡的消息也传到了大神屋……

纱雾的父亲被镰刀割断喉咙,浑身是血地倒在上屋的西侧走廊上的样子,无巧不巧地又是被女儿纱雾发现。她说她那个时候正要从巫神堂前往南侧的别栋,在经过叉雾奶奶以前使用的房间前时,发现头朝着穿廊的方向,倒在地上的父亲。

案发当时,上屋的里里外外都有好几名警官在巡逻,嫌犯居然敢利用那一瞬间的空隙犯案,真可谓胆大包天。如果照刀城言耶所说,事件背后有个称之为凶手的人物存在,那么勇的离奇死亡又该作何解释呢……?

听说谺呀治勇的遗体被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样子,右手拿着割断自己喉咙的镰刀,嘴巴里含着一把打开的扇子……